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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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曾有一款游戲的劇情創造過一個疑問:那麽, 代價是什麽?——陳理今天便將這個問題送給了謝清方。

不過他也不需要得到答案。

沒等謝清方說話,陳理便打了個響指:“減益效果:力量降低。”

“?”

這個問號是系統和謝清方一起在腦子裏冒出來的。

不過,因為謝清方聽不懂, 所以問號的貢獻者主要還是來自系統。

減益效果是什麽?

嗯, 不就是debuff嗎!

在修真世界用游戲命令, 這家夥是突然腦子被驢了一腳?怎麽可能生效?

……等等。

正看男主怒揍宿主看得樂滋滋的系統聞聲吐槽了一路, 忽然, 他像是意識到什麽, 頓時驚恐出聲:“誒,不是,你是又特喵解鎖了什麽控制功能了——”

系統沒有控制器的權限。

它當然看不見,那個能夠控制男主的開關,自陳理進入副本後,就一直沒有暗下來過。

但通過陳理這突兀的一個詞語,也足以它推出這個事實了。

修真世界當然沒辦法用游戲指令控制世界。

但陳理可以用游戲指令控制男主啊。……也就是說,難道這次解鎖的功能是純控制類的?

系統想著,然後眼睜睜看著謝清方在陳理說完那句話後,身上帶起的氣勢驟然降低, 就連速度都減緩了不少。而高手過招謬之毫厘, 這種程度的破綻抓起來簡直不用太輕松……陳理在謝清方卸力的瞬間右手往前一抓, 謝清方來不及收回的手便驀然被他抓住!

謝清方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力氣為什麽忽然就少了那麽多……可根據陳理之前說的“力量降低”這四個字,他怎麽也能猜出,這是陳理搞的鬼。

這就是他口中所謂的“代價”?

靈液裏有控制人的草藥?

謝清方想要掙開陳理的鉗制,可身上的力量卻在一種詭異的速度飛速下降……

“……”

帶著點濕潤汗意的手腕傳來有些冰涼的觸感。

陳理無視對面傳來的掙紮,手穩穩卡在要害上, 同步側身、斜步,後撤大約半步距離的樣子, 然後拽著手腕技巧性將人往右上一甩——

接近半圓的弧度化解了絕大多數慣性力的存在,零點幾秒後,謝清方速度降為零,陳理頂著系統尖叫的噪音手腕一轉,將人又直接給扯了回來。

謝清方跌入他的懷裏,喉嚨裏溢出一聲低低的聲音。

如果先前的姿勢還是以謝清方為主導的進攻型姿態的話……

那麽,在陳理這輕巧的一轉一帶裏,動作裏的主導方便赫然顛了個倒!

要知道,謝清方只是力量變小。

該有的技巧是一點沒少的。

可陳理楞是沒讓他躲開哪怕一下,說控制就控制,穩的令人驚嘆。

系統以前帶過幾任宿主。

因此,它知道,按照規矩,這種程度的操作往往都是由系統來代替宿主完成的。

但是陳理的動作實在太利落了。

利落到系統都沒反應過來這是本該它的工作——雖然它完全不想讓劇情走到要做這工作的地步。

系統看著陳理像個慣犯一樣將謝清方重新銬起,沒忍住問道:“……陳理,你祖上做什麽的?”

從第一個世界,到現在這個世界,陳理身上表現的特殊可不止這麽一點。系統本來覺得自己應該學會麻木,但……它真的麻木不了一點啊!又是精神攻擊又是武力輸出的,這混賬說不定哪天就用什麽神秘的小能力把它空間掀了!

陳理說:“我幹什麽的啊……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系統:“?……所以?”

陳理:“所以,以後開故事會的時候再給你現編。”

系統:“……”真是好坦率的一句沒任何誠意的話啊。

說著,陳理已經將人徹底控住了。

他垂眼在手銬的周圍鋪了層薄的軟獸皮,防止謝清方掙紮時碰到手銬傷到手。謝清方最初掙紮了幾次,最後發現完全掙脫不過後,只好任由陳理動作。他沈默了好久,直到陳理重新將晶雲蒙在他的眼睛上,他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下,才從嗓子裏憋出幾個字:“……為什麽?”

嗯,也不知道他是在問什麽為什麽。

陳理問:“師尊是問什麽?”

視線重新黑暗,謝清方的聽覺再次變得格外敏銳,他甚至能聽出陳理語氣裏真誠的疑惑。

謝清方的心情無端變得更加煩悶。

是,煩悶。

這是一種很久他沒有感覺到的感情了。

在接受了許多事情後,謝清方的情緒比大多數人要穩定太多,他不再為許多事感到煩惱,更不會因此產生憤怒——乃至煩躁的情緒。

可今天不一樣。

各種各樣的事情像是緊迫的洪水般湧來,他應接不暇,他也自顧不暇。

他不知道為什麽他能把所有事情做的一團糟。

他也不想知道為什麽他能把所有的事情做的一團糟。

他更不想在這一次次逼迫般的痛苦裏,將過去刻意忽略的情緒重新撿起來——哪怕他已經撿起來了,甚至已經爆發了——他也依舊不想。他不喜歡自己沈溺於過去,他更煩躁自己已經真的沈溺在了過去的那些事。

所以他煩悶過去,他煩悶自己,他煩悶陳理。

謝清方就像一個長時間縮在殼子裏的人,突然某天被人彈了下,他沒有理,然後那個人就一直抓著他戳,戳的他被迫從殼子裏出來,被迫睜開眼去看這個世界,去看這個世界裏的他自己。

如果之前的煩躁是過往心底的一些隱秘的情緒……

那麽現在的煩躁其實就是這個新的環境不適應所產生的應激情緒。

人是討厭改變的動物。

有可能的話,謝清方大概一輩子都能做那個“對一切都無所謂”“情緒穩定”的大宗宗子,那個似乎沒什麽感情,也無所謂其他人感情的高嶺之花。

清冷、高高在上、漠不關心、將自己封死在那個殼子裏。

但現在他做不到了。

因為,陳理用這短短的半天告訴了他,縮在殼子裏的家夥,永遠就是這麽容易被刺激出頭。

他當然可以維持表情的平靜。

可他的心還靜嗎?

謝清方沒有回答陳理的問話,他沈溺於自己的世界,咬著下唇,很用力,嘴唇都泛著一層白……

繼麻木、驚詫、憤怒、煩悶……這幾個情緒後,他來到了第五種情緒。

自厭。

陳理靜靜地看著謝清方的表情變化,因為謝清方的眼睛被蒙住了,所以陳理的表情也沒有嚴格照著人設走。他臉上帶著那個“陳理式”的嘴角上揚的角度,但眼底的笑意卻很淡,甚至接近於無,看了差不多五六秒,他問系統:“下個劇情點是什麽?”

“……”系統楞了下,它有點驚訝,“劇情點?我以為你多少會聊一下男主。”

以這段時間的相處,它覺得陳理雖然看起來挺那啥的。

但心裏總有一根屬於“人”的線。

那根線,讓他還有著屬於人的悲憫。

“怎麽?你有想聊的?”陳理問。

“呃,也不算吧,”系統說,“就是突然找到了一個男主的人設本。”

“……”陳理扯了扯嘴角。

在這種時候?突然有心情去找到了一個人設本?還是男主的?

這可真“突然”的。

等了會,系統見陳理沒說話,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問了:“你要聽嗎?”

陳理手指在腿側輕輕敲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忍住,指尖輕輕在謝清方的發絲上勾了一下,用控制器暫時抹掉了謝清方對痛覺的感知:“……說。”

謝清方的眉頭微不可見地松了些。

系統道:“設定裏,謝清方的性格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他趨向於天生情緒鈍感拉滿的少年,父母的厭惡讓他感到有些疑惑,些許悲傷,但不足以讓他特別難過,因為他本來就沒有感受過被喜歡的感覺。”

“第二個階段,他來到宗門,有了師傅,有了第一個師妹,第一個師弟,有了第一聲師兄,他認識了一些朋友,結交了一些好友。他逐漸擁有了感情,這種感覺讓他覺得新奇,但是從小到大的寡言讓他鮮少表達這種感覺。所以他成為了大家眼裏的清清冷冷的宗子。”

“第三個階段,因為劇情的影響,他突然就被疊了一層‘萬人嫌’的buff,身側的熱鬧如海市蜃樓夢中閣樓,以一種令人恐慌的速度破碎開來。他在一個完全沒有準備的狀態下,交往情況從第二階段退為了第一階段,可他的心境卻停在第二階段。”

這個時候的謝清方,就像一個從鄉村長大,從小踏實努力學習,努力通過中考考上了一所城裏的重點高中,然後在重點高中裏,被突然碾壓了的學生。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的同學也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就是在人心裏碾出一道深深的痕。

這道痕跡,在現實世界,它被稱為“時代的悲哀”,而在虛擬世界,它被稱為“世界的劇情”。

它帶來巨大的落差。

然後這份巨大的落差帶來了巨大的負面情緒。

又因為自身性格的內斂,負面情緒被全盤接收,最後或化為悲傷,或化為懷念,又或化為自我厭棄。

謝清方不是沒有試圖改變。

就像每個考差了的好學生那樣,他也會覆盤,也會自省,也會刻苦學習,但有些錯誤、有些鴻溝、有些悲哀,它從不屬於個人。

它屬於時代,屬於世界。

他抗不過。

所以,他選擇了深眠。

——如果怎樣做題,得出的都是一份錯誤答案,那他不答題了行不行?

年幼的謝清方如是想。

於是他保持不近人情的性格,保持冷冷淡淡的性格,保持什麽都不在意的性格,一直堅持到了現在,然後他遇見了陳理。……短短半天,陳理用一種快速、快速到堪稱冷酷的方式,將謝清方這些年壓在心裏、刻意不去想的情緒全盤勾出。

然後,假象全部破裂。

相當於他在告訴謝清方,不答題不是因為你真的不想考高分了,你真的不在意分數了。

而是,你考不到。

你慫了。

也就是說,他不僅考不了高分,他連真正接受“自己考不了高分”這件事的勇氣都沒有!

謝清方怎麽想?謝清方又能怎麽想?

但凡是個男人,他就忍不了陳理這樣“直白”的挑釁!

“……”系統說完,陳理低頭瞥了眼不知何時已經累的睡過去了的謝清方,忽然朝系統道,“這個人設本從哪翻出來的?”

“呃,”本來還流暢至極的系統突然卡殼。

“主系統?”陳理問。

“呃,”系統繼續卡殼。

見狀,陳理從喉嚨裏擠出一聲笑,系統都心虛成這樣了,答案大致不言而喻。

照進副本前的交流,如果整個虛擬世界都是一場針對主系統情感模塊的訓練,那麽,每一個副本都是對應情感的針對測試。主系統需要有不斷的新人進來,提供新的情感與思想,來擴大它學習的能力。

陳理搞事的本事大,所以他被邀請了再次進入測試。

而且,分給他的大概是一個很重要的數據集。

然而現在,這個很重要的數據集——大概能決定主系統最後思想走向的數據集——被陳理一進副本就這樣雷霆手段給搞崩心態了。陳理想,主系統大概也是緊張了,所以才會特意讓系統來講一遍男主的心路史,希望他能用更溫柔的手段來對這次副本。

但是——

陳理和系統道:“我的世界,很久以前有一位很有名的文人,他提出過一個問題。在一個密封的屋子裏,裏面躺滿了睡著的人,如果此時喊醒其中幾個人,他們可能可以將這個屋子砸穿,也可能不可以將屋子砸穿——並且大概率,他們是會失敗的。這樣他們就會面對極大的失敗與極大的失望。然後,那位文人問,你要喊醒這些人嗎?”

“這個故事一度被認為是那個人思想的矛盾之在,但其實,他最後在他的詩給出過答案。”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陳理隨意抱起睡過去了的謝清方,朝來時的方向走去:“最後送你們老板一句話:不害怕擊碎希望,他才能不畏懼絕望。”

想要自我切片分段覺醒思想,就要做好自毀的準備。

害怕手段過激?矯枉過正?

呵。

任何一場的革命,它從不缺悲憫,它缺少火光。

它更缺少能握住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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