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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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體溫、脈搏、血壓、適當運動、少食多餐、註意傷口——就是這些了吧?”女生在本子上記完最後一點,擡頭看向沈子燭,目光卻在落在他臉上神情時略有一怔,“沈先生?您現在情況真的還好嗎,需要我幫忙叫醫生嗎?”

沈子燭的表情,準確來說,其實和往常沒有太大差異。

這個剛剛成年的男人因為以前的一些經歷,有著超乎尋常的表情管理;絕大多數情況,他臉上的表情都止步於“沒有表情”,你會在很多時刻知曉他是一個“男人”,青澀與成熟在這張臉上有一種協調的平衡,而你在某些時刻又會窺得他是一個“少年”,比如現在,正是後者的情況。

在女生的視線裏,沈子燭現在的表情實在過於有漏洞了。

瞳孔略有潰散,目光不與她對視,而是朝著虛空的某一點遙望,眉心稍緊,呼吸沈而緩,很明顯是在壓抑某一種出於本能的情緒——盡管她無法猜出這種情緒是出於什麽。

沈子燭的臉上浮著一層很淺很淡的紅。

非嬌非媚,反倒帶著一股輕淺的——羞恥?

女生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往後打了一眼,確實什麽都沒看見。他們所在的角落沒什麽人路過,唯一走過的也只是些匆匆過來解打電話的人,很明顯他們與沈子燭此刻的異常沒有關聯。

那是因為什麽呢?

“……不用。”沈子燭舌尖用力抵了抵牙根,用正常語調回應了女生的擔心。

盡管這種奇怪的感覺已經出現了接近十分鐘,但他依舊非常不適應這一種,被陌生的手,在身上隨意游走的情況。可不管怎樣不習慣,沈子燭此時也不得不承認在這長達十分鐘的“騷/擾”下,他居然能夠判斷出對方此時正在做的行為。

比如沖洗,比如塗抹沐浴液,比如發泡,比如清洗,比如……

比如……

沈子燭腦子有些發空的感受著這種陌生的感覺。

他不明白,為什麽人會有這樣的……

這樣的感覺?

自己的關鍵所被掌控,無所適從,又下意識想要……感受?的感覺。

“……”

而在陌生之外,面對女生的眼神,沈子燭身上更不由生發出一種發燙的羞恥感。

不管環境如何,沈子燭從小到大都是一個標準的“君子”,亦或者說“體面之人”,這種人最大的特征是對於“自我”的絕對驕傲,他們的骨子裏有一條不可跨越的線,這條底線指引他們的生存與行為模式,而後,讓他們變成這樣一個人。

自尊、禮儀、尊重、尺寸……

該拿的不該拿的,該得的不該得的,該做的不該做的……

沈子燭心裏都有明確的界限。

這些界限讓他變成現在的沈子燭,也讓他……在遇到這種情況後,變得格外的,無措。

這種無措往往只誕生於幼兒初生智慧之時,如同第一次面對這個陌生的世界所會出現的那樣,這種無措在十八年後的今年,以一種相當奇妙、大膽又荒唐的方式出現在了沈子燭身上。有一只荒唐的手,將一些荒唐的事,隱晦又緩慢的,以他為載體,公開“展示”在了這個世界,展示在了一個——具體的,人,的面前。

然後,他被逼迫意識到:

他正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被一只無形的手擺弄。

而更荒誕的是,他竟不覺得憤怒。

因為,他從這只手裏,沒有感受到任何一絲特意的、居高面下的傲慢。

“……”

嗡嗡。

手指間傳來手機觸屏的感覺,隨後,口袋裏的手機忽然發出震動,是電話提示。沈子燭松了口氣,甚至沒看來電者是誰,便與女生說了聲抱歉,轉身到更遠處接電話了。

然而,電話接通,裏面的聲音以及聲音說的內容,又讓他再次楞了一下。

……

“餵?”電話對面傳來的赫然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對方似乎剛結束沐浴,鞋子踩在地上發出的有些濕漉漉的聲響很明顯從電話裏傳到了沈子燭的耳朵中,很快,那人打招呼道,“是我。陳理。”

“陳先生?”

沈子燭開口,被折騰了十幾二十分鐘的聲音此時聽上去略有疲憊,不過還是帶著很明顯的訝異:“您找我有事嗎?”

沒記錯的話,他才剛走幾小時吧,是在醫院漏拿了什麽東西嗎?

“哦,小事,沒打擾到你吧?”陳理道。

“沒有。”沈子燭看了眼女生,又往前走了幾步,確定電話裏的內容不會她聽到後,才道,“什麽事?”

“就剛洗完澡想到一件事,明天你們劇組殺青,有殺青宴是嗎?”陳理道。

洗澡……

這個詞讓沈子燭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十幾分鐘前的某些回憶。

如果剛剛那只手是屬於陳理的……

他……

不,等等,停。

沈子燭強行壓下自己的聯想,就陳理的問題回憶了一下。殺青宴麽……似乎確實聽見聊天時有人提到了這件事,他想了想細節,而後點頭確定道,“是。明天晚上。”

“噢,”手機似乎被人放在了桌面。陳理的聲音變得有些遠,他應該在用毛巾擦頭發,細微的摩挲聲裏,他聽見陳理笑道,“那,替我向導演要個位置,說我想來蹭一頓飯,可不可以?”

“……”

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沾水後輕微漏電的電器,在沈子燭耳邊蕩出一層漣漪,輕而麻的感覺讓他不自知地抿了抿唇。

“……可以,”沈子燭道,“但導演不一定會信。”

沈子燭在劇組裏的身份,大概就是跑腿的、打雜的這一類身份,連個炮灰群演都沒怎麽演上,這種地位的人和導演說幫陳理帶個話,聽起來效果很像是“貧窮的我認識了一個世界首富朋友”,導演會相信這種話,才是怪事吧?

而且,以陳理的地位……

這種事情只要說一聲,大概就會有人幫忙和導演聯系,拿到位置。——何況他本來就是讚助商,去參加這種宴會更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既然如此,陳理又為什麽要繞這一道彎,讓他去和導演說這件呢?

沈子燭的直覺告訴他,這其中一定有某種考量。

可他猜不出來。

“哦?”然而,對於他心裏的疑問,陳理卻只是道,“不一定會信?呵呵,他應該不敢不信。”

認識首富朋友這種事情,概率雖小,但仍可發生。何況,多準備個位子又不是什麽大事,陳理沒來也不影響,但陳理如果真的來了,他卻沒有準備位置,這件事可就有點大了。

這種高賠率低收益的事兒,只要是正常人類就不會選錯。

陳理都這麽說了,沈子燭自然不會繼續糾纏。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準備等陳理掛斷電話後就與導演說這件事——畢竟,明天就開的殺青宴,不早一點說,導演可能還真準備不過來——然而,他等了三秒,卻沒有等到掛斷信號,相反,陳理平穩的呼吸聲還在對面傳來。

過了大概四五秒,陳理才繼續道:

“對了,還有一件事。”他說,“剛剛洗澡的時候,我似乎聽見你的聲音了?是錯覺嗎?”

“……”沈子燭一怔,“我的聲音?”

他人在醫院,陳理洗澡的時候為什麽會聽見他的聲音?

“嗯,也沒什麽,就是感覺隱約聽見你在和別人說什麽……不用?”陳理說。

“不用?”沈子燭有些疑惑,但這個疑惑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他就想起來自己上一次說不用是在什麽時候——那不就是在剛剛他和女生聊天的時候嗎?為什麽陳理會突然聽見他和女生的聊天……不對,等等,洗澡……

剛剛自己感受到的水流……

觸摸……

以及……

以及——

沈子燭呼吸驀然一滯!

所以剛剛究竟是什麽情況?……剛剛他是……和陳先生……共感了?

可最後的那段感覺,那明明是——

“呵,看來確實是錯覺,”大概是長久的沈默讓陳理自己得出了一個答案,陳理無奈一笑,“最近有些忙糊塗了,見諒。”

“……”徹底意識到“那只手=陳理的手”的沈子燭沒找回自己的語言系統,好半晌才回,“沒關系。”

雙方沈默。

四秒後,陳理忽然道:“所以你到底是在‘不用’什麽?”

沈子燭頓時被嗆到:“咳,咳咳!……什麽‘不用’什麽?”

沒猜錯的話,這個所謂的共感,應該只有他能感覺到陳先生的身體感知吧?陳理突然冒出這麽一句,究竟是因為真的好奇,還是對剛剛自己的沈默感到了一絲非同尋常?最關鍵的是,明明身份算是受害人的自己,在知情權也成為自己之後,竟然感覺到了一點詭異的心虛。

就好像……

他是主動借著共感在……

“哈哈哈,別緊張。那就先這樣了?明天見?”陳理倒是聽起來沒什麽特別的,笑了一會後便與他說了再見。

“……明天見。”沈子燭拿開話筒調了調呼吸後,也語氣正常下來的回了聲再見。

很快。

嘟、嘟嘟嘟。電話掛斷。

沈子燭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尚未回神,手心裏卻傳來握到手機的觸感,隨後指尖傳出觸屏的感覺,很快,手機裏,一條來自陳理的消息便發了過來。

陳理:/月亮

陳理:晚安

“……”沈子燭張了張嘴,懸在半空的手指猶豫了好幾秒,才緩緩回了一個月亮表情回去,“晚安。”

窗外的陽光灑下。

對話框安靜無聲。

沈子燭盯著兩段簡短的對話出神了三秒,而後意識到……

這才下午四點半啊?

他們在晚安個什麽晚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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