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次相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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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搓了搓手心,小心翼翼地去抓季冬的一片衣角。管它呢,既然上天把季冬送給她,她就享用一下,不然豈不是太浪費了麽?

踩車的人感覺到了身後女孩的舉動,騎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最近太累了嗎?”他問。

“嗯,最近我在餐廳裏打工,是挺累的。”

“辛加,想去看向日葵嗎?離這裏不遠,有一片花田,裏面種滿了向日葵。”

少女微微仰著頭看著黑夜的遠方,笑起來:“好啊。”

自行車的輪子加快了運轉,她的耳朵裏聽見越來越大的風聲,像情人間的囈語。黑夜裏別人都睡了,她還在清醒著,也許也並不是真的清醒著,而是假想的狀態,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就像莊公夢蝶,真實和夢境,對於人的感受來說,也沒有太大的不同,不必分得太清,只要是快樂的就好了。

自行車行駛到了居民生活區的邊緣,輪子下都是泥路,路上時不時地出現石頭的阻礙,後座一陣顛簸,她只好牢牢地抓住後座,以防自己摔下去。

又過了五分鐘,自行車停了下來,他一只腳撐地,自行車微微地傾斜,她順勢跳下來。

視野裏已經出現了向日葵花田,卻因為在黑夜裏,看不清晰遠處的花盤,只有近處能夠看得清楚。花田邊有幾桿路燈在照明,燈下的向日葵熱烈地張開著花盤,追著白日裏太陽的方向。

她站在花田邊眺望,想象著如果是白天來,這裏一定會更加壯觀,可是……

她側頭看向季冬的側臉,努力地去看,有時候她早上醒來,會記不清楚他的樣子,只記得他的手帶來的細膩的溫暖,還有他男性特征的磁性嗓音喊出的“辛加”。

可是這個人,只有她在夜裏才能遇見,在她的“臆想癥”發生之後,她才能遇見。到了白天,她就找不到他了。

不過沒有關系,如果每個夜晚都能遇見的話,也足夠了吧。

“冬天的時候這裏還是空的,現在就已經開滿了花。”他站在她旁邊,也在眺望遠方。

她點頭,說:“很好看。”

有一株向日葵長在了花田外,孤零零地張開著花盤站在路邊,和花田裏的花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彎腰,手指戳了戳嫩黃色的花瓣,像是在和它說話:“小可憐,你長出來了。”

她伸頭去看,見他掐斷了花莖,然後帶莖的向日葵花塞到了她手上。她擡頭去看他,聽見他說:“我們拿回去用水養著。”

回去時,她手上握著那株向日葵,還挺開心。她想著剛才他說的那句“小可憐”,好像在說她一樣,便用手指戳了戳花瓣自言自語地反駁:“才不是小可憐呢!”

到了家門口,他把自行車停在旁邊的柴房裏,回頭看她,她還筆直地握著向日葵的花莖,傻乎乎得可愛。

進家後,他從角落裏找出一個礦泉水瓶,又找出一把剪刀,開始做一個簡易的養花瓶子。他把礦泉水瓶的上瓶口剪斷,又摸了摸剪開的邊緣,有些紮手,便用剪刀把邊緣磨到圓滑順手。

“好了。”他把養花瓶子遞給她。

她接過瓶子,跑去洗臉池接了水,把向日葵插進瓶子裏。

她捧著瓶子走回他面前,問:“季冬,你說它能活多久呢?”

他用食指輕輕戳了戳花瓣,說:“很久。”

“很久是多久?”

“到它生命的盡頭。”

她像是得到安慰似地,重重地點頭,說:“嗯!”

很久到底是多久?它活著的時候,就是很久。

辛加像往常一樣在“詩來”餐廳打工,她的工作越來越順手了,也逐漸能夠應付一些稍微難伺候的客戶。

下午的時候黃瓊夢又來了,而且來的人還有李紀。不過他們兩人似乎並不是約好一起來的,黃瓊夢拉扯著李紀的衣服,李紀不難煩地輕斥:“你夠了!我說了你很煩!閉嘴!”

辛加低著頭迅速走到後臺,她怕待會兒因為自己要引起爭執,引來別的客人不滿。她和經理說明了情況,想躲一躲。

餐廳的大廳,黃瓊夢近乎嘶吼的聲音傳遍整個餐廳——“辛加!你給我出來!”

後臺裏,經理給了辛加一個安撫的眼神,出去應付小祖宗了。

經理微笑詢問:“這位顧客,您有什麽需要嗎?”

黃瓊夢大聲道:“你把辛加叫出來!”

“您找辛加有什麽事嗎?她現在比較忙,我喊別的服務生為您服務吧。”

黃瓊夢的眼神瞪過去,說:“別跟我廢話,把辛加給我叫出來!你這是連鎖餐廳,信不信我投訴你!”

辛加在後臺聽著,深吸了一口氣,走出去。

黃瓊夢看向走出來的辛加,李紀也看向了她。

黃瓊夢指著辛加說:“李紀,我說了她在這裏打工,我沒有騙你。你看看她,再看看我,我哪裏比不上她?你竟然用她來羞辱我?”

李紀怒氣沖沖,說:“跟辛加沒有關系,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無理取鬧?我並沒有羞辱你,是你自己想多了!”

黃瓊夢閉著眼睛搖頭,大喊:“啊啊啊啊啊李紀我討厭你!我哪裏不好?你怎麽就偏對這種醜小鴨感興趣?”

餐廳裏的客人都看了過來,李紀抱歉似地對大家點頭,隨後拉著黃夢瓊的手臂把她拽出餐廳。

辛加站在原地,接受著周圍客人看戲似的目光洗禮。

其實辛加的心裏面還是有些失落的,哪個青春年少的女孩心裏會是一潭死水,不會對那個對自己表達了好感的男孩產生一點憧憬?哪怕這種憧憬有些現實的鴻溝,但也是一種美麗的幻想。而如今,她看見了血淋淋的現實鋪開在面前,黃瓊夢帶著李紀來餐廳,他們兩人是尊貴的客人,她是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生,這才是一種羞辱。

沒過多久,李紀回到餐廳,辛加在收拾餐桌,他走過去說:“辛加,對不起,黃瓊夢有沒有找你麻煩?”

辛加搖搖頭,說:“沒有,她來吃飯,沒有找我麻煩。”

李紀看著她滿臉平靜,淡然地擦著餐桌,心頭微微一梗,總覺得在這樣的情景下,她應該有些生氣或者醋意才對,而不是這樣平靜地繼續工作。

他看著她擦完了桌子,然後有條不紊地收拾盤子。

他輕聲解釋:“辛加,我和黃瓊夢沒什麽。”

她把盤子落好,抱在懷裏面,聲音有些冷淡:“你回去吧,我工作了。”

少年心中有了些許的惱意,他都解釋了,她卻依然平靜無波,好像根本沒有把他放在心裏。他原地站了一會兒,便也走了。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冷淡的辛加,也有讓他覺得累的時候。

☆、了解

辛加六點多下班回家,剛剛走到家門,就聽見屋子裏嘈雜的聲響,還有陳阿姨的喊叫。

“這是我家!和辛國平沒有半點關系!辛國平欠你們的錢,你們找他去!”

“辛國平讓我們來找他女兒要錢,我們也是沒辦法啊,欠錢要還天經地義,辛國平還不起,我們就只能找他女兒了!”

“這是我家!你們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辛加匆匆忙忙開了門,看見五個大漢在翻找著櫃子,似乎在找值錢的東西。

辛加大喊:“你們幹什麽!”

光頭有疤的男人看見辛加,眼睛一亮,說:“你是辛加?你爸欠了我們錢,他說你有,叫我們來找你要。”

辛加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說:“我跟辛國平已經斷絕父女關系了,他欠的錢和我沒關系,你們找他要。”

“我們就是找不了他還,才來找你要,他看起來也是沒錢還的樣子,不然就不會去躲了。他說你有錢,你會幫他還。”

辛加說:“我還在讀書,我怎麽會有錢?”

“你爸說你媽死的時候工廠給了一筆撫恤金,你把那錢拿出來,替你爸還錢了吧。”

辛加的目光瞥見大漢們還在翻箱倒櫃,冷下語氣:“你們亂翻別人家東西,我要報警的,辛國平欠你們的錢,你們找他要,我沒錢。”

“辛國平還不起,只能你還了,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只能先把這兒砸了!”

陳阿姨擋在家具前面,眼神畏懼,聲音也弱了:“你們這是違法犯罪!”

光頭帶疤男笑了:“我們還怕違法?砸!”

一聲令下,屋子裏的大漢們開始砸東西,一陣乒乒乓乓地響。

辛加尖叫:“別砸了!”

這裏是陳阿姨的家啊,現在也是她的家,是她的避風港,是溫暖的收留所,她不能讓這個家被毀壞。

“願意還錢了?”

辛加問:“他欠你們多少?”

“十萬。”

辛加心驚,說:“我媽是臨時工,沒有買社保,工廠並沒有給很多的撫恤金,只給了八萬。這是我唯一的錢了,如果你們保證拿了錢就不再來這找麻煩,我就把錢給你們,如果你們不答應,就算逼死我你們也拿不到一分錢。”

他們商量了一會兒,答應辛加的條件。

辛加怕他們反悔,找一張白紙把辛國平欠錢的事情寫清楚,紙上表明等她還了這八萬塊錢,他們就不能再來找麻煩,最後還要求他們簽字按手印。因為銀行已經下班,辛加說明早去銀行轉賬。

光頭帶疤男有些吃不準辛加是不是會轉錢,並沒有按手印。

她說:“這裏是我家,我跑也跑不到哪裏去,如果我明天不轉,我知道你們是還會來的。”

“行吧!”光頭帶疤男看過白紙上的字,確認無誤,按了手印。

他們走了,她渾身脫力,滑坐在地上。

陳阿姨憤恨地對著空氣捶了捶,語帶憤怒:“辛國平真是太過分了!他怎麽能讓追債的人來找你呢!”

她看著亂糟糟的家裏,櫃子抽屜被拉開,地板上丟著一些課本和紙張,她的眼眶裏冒出了眼淚。

“陳阿姨,對不起。”她努力把眼淚眨回去,語氣充滿了歉意。

陳阿姨撫摸她的頭發,溫柔地安慰:“沒關系的辛加,這不是你的錯。”

她失去了親生母親,不過現在有另外一個女人對她關愛著,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愛,她很感激。

她慢慢伸出手抱住了陳阿姨,親昵而毫無防備的。

陳阿姨也感受到了她的態度,心裏面更加憐惜她了,覺得她小小年紀,就承受了這麽多的疼痛和壓力,平日裏也不會說出來,倔強又孤獨,像生長在懸崖邊的一株小花,經歷著風吹和雨打。

過了幾天,辛加下班回家,在路上被辛國平攔住。

“辛加!我的女兒!我就知道你會幫我還錢!你手上還有錢嗎?再給我一些吧!我還欠著一些錢,馬上就能還完了!”

辛加推開他,憤怒地瞪著他,像是要用眼睛裏熊熊的怒火把他燒死。

“我沒有錢了!只有這麽多了!我現在連學費都沒有了!如果你還欠別人錢,你就自己打工去還!還不起,你就只能把命賠給別人!”

辛國平焦急著要抓她的肩膀,像一個討飯的乞丐,聲音裏充滿了渴求:“辛加,我的好女兒,你能替爸爸還錢的對嗎?爸爸保證,還完這一次,我再也不去賭了,以後老老實實地去打工!”

辛加嘲諷地看著他,這樣的保證,他以前和媽媽說過很多遍,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做到。

“辛國平,我真的沒有錢了,你想逼死我嗎?”

辛國平怔怔地松開了手,他看著辛加,搖搖頭,緩慢地轉過身離去。

她看著這樣的背影,覺得可笑又可悲。其實在她的記憶裏,她六歲之前,辛國平還沒有染上賭博的惡習,那時候家裏面雖然錢也不多,但是還算快樂。父親會在下班後給她買玩具、零食,媽媽的臉上還有著燦爛的笑容。後來辛國平學會了賭博,漸漸上癮,家裏越來越窮,日子越來越不好過。如果辛國平沒有沾染上賭博,也許現在他們還有著一個完整的家庭。可惜世間沒有後悔藥,沒有能夠倒退時間改變別人的功能,才讓許許多多的悲劇不斷重覆上演。

深夜了,辛加出現在警局門口的休息亭子裏,她擡頭望著遠處,天空在下大雨。

休息亭裏,她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聽外面的雨滴敲打在地面。近日來發生的一幕幕場景閃現在她的腦海,黃瓊夢的炫耀、李紀的靠近,還有辛國平帶來的麻煩,她想如果自己能夠像烏龜一樣,有一個保護殼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讓自己輕易受傷。雖然在白天她能夠表現出一副冷靜的模樣,但是到了夜裏,她那些脆弱的想法才敢洩漏出來。

一點鐘了,她有些昏昏欲睡,視線裏驀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撐著一把黑傘,腳步焦急地行走著。

在看見休息亭裏的辛加後,他停了停腳步,才減緩了步伐朝她走去。

她擡眼,看著眼前的季冬,怔然。他的衣服大半都被淋濕了,鞋子走過的地方留下濕漉的水澤。

讓她感覺到驚訝的是,他走近後一把抱住了自己,她突然就從他的衣服上感觸到了外面的大雨淋漓。

“辛加,我會擔心你。”他說。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直戳她的內心。原來這世界上直擊人心的話,並不一定要有華麗的修辭。

“明天我去買一個手機,你把我的號碼背下來,到了這邊就馬上找個附近的電話亭打給我,好嗎?”

她的目光從外面的雨幕裏轉到他的肩膀上,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擡手,輕輕地摟在他的腰上。

這樣毫無雜念的擁抱,讓她很有歸屬感。

以前她聽別人閑聊,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年和少女,如果接近,大多數都是想戀愛嘗鮮,其實也不是非要認定某一個人,而是有一個願意的人就行。眼前的這個擁抱,讓她覺得自己是那樣與眾不同。

她點了頭,同意他的方案。

外面雨小了,兩人並肩走在路上。經過一個拐彎,季冬指了指前面的一處鐵門,說:“前面是我修車的地方,想去看看嗎?”

她墊腳看了看,回答:“去。”

他用鑰匙開了鐵門,推開,停放在院子裏的汽車、摩托車和自行車映入眼簾。地板上有一些汽油的汙漬,還沒來得及清潔,就和雨水混合成一灘水泊。看得出來,他的工作跟幹凈沾不上邊。

她說:“你在這裏修車,累嗎?”

“還好。世界上的每一種工作,應該都是累的,只是體力上的累和腦力上累的區別。”

“我白天在餐廳打工,如果遇見脾氣好的客人,我就不覺得累,如果遇見脾氣差的客人,就覺得累。好在脾氣差的客人不會太多。”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問自己暑假為什麽需要去打工,他應該心裏知道,讀書的年紀就在暑假去打工,除了為了生活,還能為了什麽呢?

他走到一輛汽車旁邊,指了指車窗玻璃,問:“辛加,你有沒有坐過汽車,想進去坐坐嗎?”

她朝著車窗望進去,依稀能看見車內的樣子。在2002年,汽車還是昂貴的交通工具,她從來沒有坐過。她想了想,搖頭:“我沒有坐過汽車,不過我現在並不想坐。”

“為什麽?”

“害怕自己會產生更多的抱怨,憎恨自己的貧窮。”

他還是看出她眼裏的好奇,後座的車門被他打開。

“喏,那看看。等將來我有錢買了車,就載你去兜風。”

十八歲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以承諾的口吻。

她轉頭看著他,在這樣的時刻,她深信將來他能做到。她決定忘記心理醫生的話,在她的世界裏,季冬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有溫度和感情,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會再刻意地去躲避他。

此刻,她就在了解他的生活。

☆、黃瓊夢的轉變

參觀完修車廠,她像以前一樣跟他回家。

房子還是原來的房子,她卻覺得有點不一樣了。她認真打量屋子裏的擺設,東西不多,不算非常整齊,但幹凈,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有經常打掃。她平時睡的沙發,已經被改裝成了一張小床,枕頭和被毯擺在上面。床頭邊擺了一張小桌子,桌面上的塑料瓶子裏養著那株他們帶回來的向日葵。旁邊的墻上掛著可以阻隔視線的簾子,她把簾子拉出來,又拉回去,問:“這是你掛起來的嗎?”

“是啊。”他看起來似乎有種求表揚的得意。

她忍不住笑起來,肯定地點點頭:“你的手藝真好,就像那個插花的礦泉水瓶子。”

“一個人住久了,簡單的生活技能自然而然就會了。”

她沒有去問他為什麽一個人住,如果不是出現不可抗力的因素,沒有哪個少年或者少女願意一個人生活吧,因為一個人的生活實在太寂寞了。

已經深夜3點了,她困倦地打了個呵欠。

他說:“去睡吧。”

“季冬,晚安。”她的眼睛快瞇起來了。

“晚安,辛加。”

他的嗓音仿佛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讓她腦海裏徘徊著的一堆麻煩事,慢慢地沈下心湖的湖底,最終消失不見。

在夏天,天亮得很早,五點多的時刻,天色就微亮了。辛加睜開眼睛,掀開簾子想偷看一眼季冬睡覺的樣子,卻發現他不在床上。

她穿鞋下床,在不大的屋子裏尋找了一圈,又走上樓梯。二樓有一個破舊的小陽臺,不大,下雨的時候還會有些漏水,被用來晾曬衣服。

她踩上最後一級臺階,就看見了季冬在曬衣服的背影。

他穿著已經被洗得有些褪色的衣服和褲子,身材頎長,頭發淩亂著,帶著少年成長到成年之間的青澀與成熟。聽見腳步聲,他回頭來看,問:“吵醒你了?”

她搖搖頭,走過去。

地上放著一個塑料桶,裏面裝著洗幹凈的衣服。她拿起一個衣架,再彎腰從桶裏面拿了一件上衣,掛起來,他沒有阻止。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並排站在小陽臺上,晾曬著衣服。

天色越來越亮了,應該快到六點了。

他又掛好一件衣服,她手上拿著的便是最後一件。時間好像突然在這一刻停止,她察覺到異樣,擡頭去看他,兩人視線相撞的那一刻,她的身影像破碎的影像,消失不見。

原本在她手上的衣服從空中掉落,他怔怔地望著她消失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彎腰從地上把衣服撿起來,掛上去。

她從自己的床上驚醒,坐起來,視線環顧周圍,書桌上的鬧鐘顯示早上六點,她仿佛再次做了一個夢,然後醒來。

一次又一次地夢見他,然後在早上六點鐘回到自己的世界。

與他的相遇和分別,是這樣美麗又殘酷。

中午的時候,黃瓊夢來了餐廳,看得出來她精心打扮過,穿著一條嫩黃色的及膝裙子。

“辛加,你看,她又來了。”歐娜拍了拍辛加的肩膀,提醒她去看。歐娜也是來餐廳打暑假工的女孩,比辛加大兩歲,已經高中畢業了。

辛加歪頭望向大廳,果然看見黃瓊夢的身影。

黃瓊夢在窗邊的餐桌前坐了下來,歐娜走出去為她服務。

黃瓊夢擡著眼皮,把歐娜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有時候女孩之間的攀比心是非常嚴重的,一旦面前出現同齡的女孩,就忍不住各種對比一翻。

“辛加呢?讓她來給我點單。”黃瓊夢說。

“客人,很抱歉,辛加正在後廚幫忙。”

“顧客就是上帝聽說過吧,你去後廚換她出來。”

歐娜壓下臉上的不滿表情,往後廚走去。

後廚裏,辛加拿著筆在登記菜品,歐娜走過去,搶過她手上的筆,傾斜著身體滑到另一側,臉面對著她,調侃:“美人,你又被翻牌了。”

辛加露出疑惑表情,歐娜朝大廳的方向努了努嘴,補充解釋:“外面那位小祖宗要求你去幫她點單。”

辛加了然,把自己身上的圍裙解下來,往歐娜的脖子上掛,說:“看來我是躲不過她了。”

“你得到了她心上人的心,她嫉妒你也是應該的。”

“好像也沒有這麽嚴重,只是男女同學間的接近試探吧。”

歐娜豎起大拇指,稱讚:“你真懂!”

辛加:“……”

大廳裏,黃瓊夢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招著手,試圖喚來別的服務員去催促辛加。

辛加快步走來,對著黃瓊夢微笑點頭,詢問:“您好,今天您想點些什麽?”

黃瓊夢打量一遍辛加,淡聲道:“今天我沒什麽胃口,不知道點什麽菜好了。這樣吧,你把菜單本上的每個菜都介紹一遍。”

“好的。”辛加應聲,把菜單本翻到第一頁,從第一個菜品開始介紹。她表現出十足的耐心,把每道菜的優點細細講解出來,也吸引來隔壁桌客人的聆聽。

已經過去十分鐘了,辛加還在介紹著,鄰桌的客人聽了介紹後對某道菜感興趣,回頭來詢問菜品。

鄰桌的客人對辛加產生同情,不免對黃瓊夢投放去譴責的目光。黃瓊夢收到這一訊息,臉上也有點掛不住。突然她隱約感覺到下腹一疼,內心升起不好的預感。趁別人不註意的空隙,她假裝理順裙子,往屁股底摸了一把,再收回手時,整個人都懵了。

她手上有血,生理期來了……

尷尬、不知所措甚至覺得丟臉,黃瓊夢如坐針氈,趕緊從挎包裏翻出紙巾來擦手。

辛加給別人講解結束了,回過頭,打算為黃瓊夢繼續介紹菜品,卻發現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而且整個人表情怪怪的。

辛加猶豫著詢問:“你不舒服?”

黃瓊夢臉色一變,因為她感覺自己快不好了,身上嫩黃色的裙子應該都被染臟了,而且椅子估計也不能幸免。明明是想來找別人麻煩,結果自己丟了大臉。

見她沒有回應,辛加不再多問,繼續介紹菜品了。

黃瓊夢已經沒有心思聽什麽菜品了,她覺得自己好像每一次呼吸,下面就開始流血……

“你……你能不能去超市幫我買一包衛生棉?”黃瓊夢漲紅了臉,艱難地小聲說出口。

辛加楞住了,她朝黃瓊夢的裙子看去,想像著嫩黃色的裙子上留下的慘象。

“你那個來了?”辛加壓低了聲音。

黃瓊夢小幅度地點頭,像地下黨之間的交流。

“日用?你想要什麽牌子的?”

“你看超市有什麽牌子,就隨便拿一個吧!”這個時候還管什麽牌子!

兩人用地下黨般的眼神交流,仿佛在為保守一個秘密英勇戰鬥。

黃瓊夢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剛開始她以為辛加並不會幫她的忙,畢竟是情敵,而且她對辛加並不友好。看著辛加跟經理打過招呼,然後急匆匆往外走去的背影,黃瓊夢陷入了自責。

她想:其實辛加,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啊,她看起來似乎很不起眼,卻又散發著一股力量。

之後辛加幫她買了衛生棉回來,她就換了一副友好的態度,好像之前的為難都不曾發生。

對於很多高中生來說,在寒暑假報名參加補習班,是很尋常的一件事情。每個寒暑假,黃瓊夢都會去上補習班,蜜友李微和她報了相同的課程。

洗手間裏,黃瓊夢已經在隔間裏待了十多分鐘,她聽見外面傳來女孩們的喧鬧聲。

“李微,我真是想不通,你幹嘛整天和黃瓊夢待在一起啊,搞得你像她的小跟班似的!”

“就是,黃瓊夢太自以為是了,她以為全世界就她家有錢啊!”

“我跟她關系好嘛,當然待在一起啊。”這個是李微的聲音。

“你把她當閨蜜,她可不一定把你當閨蜜吶,把你當跟班吧!”

李微說:“雖然她這個人脾氣是差了點,整天把自己當成大小姐,但是她對我大方呀,經常送我貴東西,所以她的臭脾氣我就忍下了。”

有人竊笑:“你這麽誠實,就不怕我們回頭告訴她呀!”

“她對我信任得很,不會相信那些鬼話的,我可是她最好的閨蜜呢!”

這些聲音傳進黃瓊夢的耳朵裏,她有一種被人當眾潑下一盆冷水的感覺。別人在背後說她脾氣不好,她都知道,但是她沒想到李微也會跟她們一樣。

哪個人會沒有缺點呢?她一直把李微當成最好的閨蜜,別人可以在背後說她的壞話,但是閨蜜卻不應該。

黃瓊夢感覺到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虛假,她不由得想起白天辛加的表現來,辛加能夠對她保持善意,這是怎樣的彌足珍貴。

☆、為她打架

之後,黃瓊夢依然經常去辛加打工的餐廳,點名辛加服務,但不再找辛加的麻煩了。

歐娜對黃瓊夢的轉變是驚訝的,拉著辛加嘆息,說大小姐也是性情中人,就因為一次幫忙,便不再找辛加麻煩。

辛加靠在墻壁上,微微仰著頭,視線停留在屋頂上,說:“她家庭環境好,脾氣難免高傲一些,但我想人不壞。”

歐娜讚同地點頭:“其實都是女孩間吃醋鬧的,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李紀都不來餐廳找你,你是不是有些失望?”

辛加微笑搖頭:“我馬上要高三了,不想給自己自尋煩惱。”

“也對。辛加,希望我們將來一切都好。”

辛加心裏感動。在學校裏她沒什麽聊得來的朋友,認識歐娜後,她能跟歐娜聊上一會兒生活裏的瑣事,兩人交流想法,便覺得原來不是只有自己一人艱辛生活著,便又多了一分向前的勇氣。

如果知道有人和自己一樣,在非常努力地生活,便能夠轉換思維,覺得自己並不是被上天拋棄的可憐人,而是上天在磨練自己的意志和筋骨。

經過前段時間的相處,李紀還以為自己已經成功俘獲辛加的芳心,現在他回過頭來一想,覺得辛加的心裏面根本就沒有他吧!少年陷入戀愛的漩渦以後,心思難免就變得敏感一些,一旦對方表現出一點冷漠,就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踐踏。

之後的很長時間,李紀想的都是,這次他要等一等,等辛加主動地來找他,不然他們之間就太不平等了。

後來李紀組織了幾次小型聚會,還讓女同學找去餐廳通知辛加,可是辛加都以太忙沒有時間參加為由拒絕了。李紀的熱情淡了下來,加上快高三了,他的心思就漸漸轉移到了學習上。

時間一長,辛加也漸漸淡忘了對李紀滋生的一點好感。白天她在餐廳打工,夜晚出現在陸州後,她就找到最近的電話亭,撥通季冬的手機號碼,等他來。季冬給她買了一張電話亭的充值卡,她每天都要背一遍卡號和密碼,怕自己忘記。

當深夜來臨,她站在公共電話亭裏,拿起話筒,撥通季冬的號碼,然後電話很快就會接通,他詢問好地址,就會趕來。

等待的時間變得一點也不漫長,她知道他一定會來的。有時候距離近,他就騎自行車來,距離遠些,他就騎摩托車。她也習慣了坐上車後就摟住他的腰,跟他回家。

在跟他相處的記憶裏,幾乎都是黑夜,她知道天色亮了之後,就是分別。有時候五點半,她聽見他起床去樓上曬衣服,她輾轉反側,想象著那次自己在他面前消失的場景,一定很折磨人吧。

高三了,辛加看著黑板上距離高考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接近,緊張又期待。課間的時候,她時常會想起季冬,在想他現在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樣在緊張地準備高考。不過他說自己成績不太好,晚上的時候要督促他一下才行,她這樣想。

同桌小西開她的玩笑:“辛加,在想班長呢?笑得這麽開心?”

辛加回答:“不是,別亂扯吶。”她嘴角的笑意還沒消去,在別人眼裏就有了些默認的意味。最近她的笑容多了起來,因為她聽一個親戚說,辛國平把房子賣了還債,去沿海城市打工了,她覺得身上的重擔一下子輕了下來。做夢不再讓她恐懼,她沒有再夢見那群社會青年,心理醫生說保持這個狀態下去,她就能戒掉奇怪的夢癮。

班裏面早就在傳李紀和她的桃色緋聞,重點是李紀不但沒有否認,還十分放縱,這擺明了李紀是喜歡她的。大家心裏都清楚,無聊之餘便喜歡開他們的玩笑。她否認過幾次,但發現因為這樣的玩笑,讓她和其他同學的關系在無形中拉近了許多,她也就任由大家玩笑了。

她以為自己的高三生涯會在輕松愉悅的狀態下結束,直到初夏來臨,學校的墻壁上貼滿了惡意中傷她的話,她才發現生活對她的磨練一直沒有結束。

操場邊的黑板報上,貼著許多一模一樣的紙張,上面用大字寫著辛加母親去世,父親是個賭鬼,為了還債,辛加去打工,甚至出賣身體賺錢。

這樣惡意中傷的紙條,已經被學校的保安撕過很多天,但往往第二天早上就會再次出現在墻面上。

只需要短短幾天,幾乎全校的師生都看過了這張紙上的內容。

早上6點半,辛加的身影就出現在校園裏,她尋找著惡意中傷自己的紙條,一張一張地撕下來。有人告訴她,她搶了黃瓊夢的心上人李紀,所以黃瓊夢懷恨在心,找人在學校貼紙條,破壞她的名譽。

有人經過,看見辛加在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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