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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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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五十五

正想著,地上的王景已是悠悠轉醒,一雙細長吊梢眼小心翼翼地開了一條縫,眼珠子稀裏糊塗地轉了一圈,正好看到王清,整個人便如鞭打一般淩空跳起,忙不疊滾去了自家舅舅身邊,指著明懷鏡鼻子大罵道:“好你他媽個狗娘養的——”

那“養”字還未咬下半音,便聽得響亮的一聲“啪”!!!

王清整顆頭都向右邊狠狠歪去,捂著自己瞬間紅腫起來的半張臉,神情還維持在罵人時的面目猙獰,可動作已是完全呆滯了,而在場眾人見了這一幕,更是震驚到鴉雀無聲,半個字都吭不出來。

只有老九,捂著自己心口好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這一巴掌是誰打的?當然是雷定淵!

此時此刻的老九,咬牙切齒地盯著面前的明懷鏡和雷定淵,就像看兩個成天四處闖禍的皮癢孩子,一邊腦中瘋狂轉動著思考該如何收場,可一邊又昂首挺胸,絲毫不假思索地兩步並做三步上前,就擋住了二人。

直到這時,被狠狠扇了一巴掌的王景,才反應過來,怒道:“誰幹的?!”

雷定淵拍了拍老九的肩膀,輕輕將他帶到了旁去,明懷鏡側頭去看,只見雷定淵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陰沈,一步一步踏到王景身前,居高臨下道:“我。怎麽了?你爹娘沒有教過你,禍從口出嗎?”

“你!”

就在此時,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一旁的王清悄悄打了個手勢,其後劍修便立刻呼喝著將雷定淵一行人團團包圍住,陣勢極大,眼看就要打起來了,可王清又立刻換了副臉貌,上前呵斥:“退下!你們這是做什麽?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然而沒想到,雷定淵在這樣的情形下,竟然勾起嘴角哼笑了一下。

雷定淵此人,平日沒什麽大表情,但他笑起來的樣子明懷鏡見過不少,如同春風化雪,是相當好看的樣貌,可今日的笑,卻與往常都不一樣,連明懷鏡都未曾見過——

這笑容陰沈,不善,甚至還帶了些暴戾恐嚇的意味在其中,看得明懷鏡心中驟然一緊,他知道雷定淵一旦動起手來可跟自己完全不同,連忙上前輕聲道:“阿淵,我沒事,他們是凡人,不能輕易動手,會死的。”

聽罷,雷定淵的神情松動了一剎,但也僅限明懷鏡能感覺得到,隨即便見雷定淵深吸一口氣,笑了一聲:“好一個誤會,不如叫他下跪道個歉,我便相信這是誤會。”

這下場面是徹底僵住了,王景在一旁幾次三番想開口都被自家舅舅攔了下來,而王清聽了這話,面上的表情也終於有些架不住:“這位公子,是不是有些太過分了呀,我沒記錯的話,剛才可是你先動手的。”

明懷鏡哂道:“是嗎?到底是誰一開始蠻不講理,這裏有這麽多人都看著呢。”

在場的賓客都不是傻子,誰都看得出來一開始是誰先挑的事,老九自然觀察到了旁人的竊竊私語,眼珠微動,立刻上前:“在場諸位都有目共睹,若非方才你先口出狂言,我們也大可不必如此行事!”

直到這時,四周密語終於越來越大,像煮熟的開水一般沸騰起來——

“就是啊——”“那王景向來如此,自從來了重熠便四處作威作福,現在終於有人治治他了!”

“那位黑衣公子,生得這麽一張好看的臉,沒想到行事作風竟有些嚇人呢。”“這你就不懂了吧,那三個人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惹的料,估計是哪個隱世的世家大族出來的,這下王家算是踢到鐵板了!”

明懷鏡耳朵微動,整個酒樓上下的細語盡收耳底,心說看來這王氏在當地並不算受歡迎,而這時,方才那個脖子上被割出傷口的壯漢,終於怒氣沖沖地站了出來:“你們王家仗勢欺人,憑著自己是修仙的大族就欺負我們普通老百姓,還想做夢成神仙呢——我呸!!”

此話一出,四周徹底炸開了鍋,而這句話似乎也真的戳到了王清的逆鱗,也是裝都不屑裝了,微笑著死死盯著壯漢,如同毒蛇吐信:“這位兄臺,可莫要與自己找不痛快呀。”

明懷鏡立刻不動聲色地將壯漢擋住:“今日此事,便是你那好侄子惹出來的禍端,你們看如何辦吧。”

此時此刻,環視周圍,整個重熠樓上下已是熱鬧得不得了,仔細聽來,幾乎都是聲討王氏平日作風,王清定在原地臉色陰沈,爾後猛地將手按在王景後腦勺上,施力喝道:“跪下!”

王景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舅舅?!”

“我說跪下!”王清幾乎是咬牙切齒了,“早就讓你低調行事,別到處給我惹事,你個廢物!當真以為我是天王老子嗎?!”

一邊說著,王清手上施力愈發大,王景見自家靠山不得,眼睛便狠狠朝著明懷鏡剜去,卻又被雷定淵遮得透不出半點,最後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也只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王清又斥道:“說。”

王景渾身通紅,又羞又急又抖,那聲音幾乎是像被人拿著刀從嗓子眼裏一刀一刀削出來的:“......對不起。”

飛揚跋扈慣了的王氏家主的侄子,被舅舅按著跪在地上給人道歉,這可是死去活來幾百回都難得一見的奇景,故而此時酒樓外的人越聚越多,幾乎稱得上是萬人空巷,都想來看看這位王氏公子的醜態。當然,還有一點,更是想來看看,這能讓王景下跪的奇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接下來又會做出怎樣大快人心之舉動也。

而這位何方神聖本人,明懷鏡,面無表情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景,擡手輕揮。

酒樓內外眾人看著這個動作,心中不免期待——

明懷鏡道:“罷了,就這樣吧。”

眾人:“?”

然而明懷鏡也不再說什麽,側頭去詢問雷定淵和老九的意見,見這二位都沒什麽表示,便再也不回頭看一眼,拂袖而去。

便是去找著酒樓老板賠錢去了,畢竟,之前那出金蛇狂舞,也是損壞了些東西,酒樓外皆是唏噓不滿之聲,但明懷鏡也不再理會,找到老板後,仔仔細細算了這筆賬,便讓老九支錢去了。

方才老板看外面形式不妙,悄悄躲進了酒樓廚房,此時見明懷鏡支了錢,臉色總算是好了些,見三人欲走,躊躇一番後多說了一句:“幾位公子,看你們氣質不凡,應該是不怕這個,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們一句。”

明懷鏡停下腳步:“請講。”

老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外張望了一番,才縮回脖子道:“我們這兒的人都有點怕王氏,不僅是因為王景——哎呦,要是只有王景就好了,問題在於他那個舅舅,王清,他可真不是個好對付的主!”

“我們這裏有個故事,”老板說到這裏,竟然打了個冷顫,“說王氏剛剛搬過來的時候,有些人不熟悉,不小心觸了王氏的黴頭,後來某一天,就傳出了那些人都不見了的消息,你猜後來,是在哪裏發現這些人的?”

明懷鏡道:“......樹林裏?”

老板驚恐道:“王氏哪裏會這麽好心!後來是有人想去王氏裏做客卿,進去的時候好好的,出來的時候人跟瘋了似的,一問,才知道他在裏面看見王氏用的桌椅板凳上覆的皮,全都是人皮!上面還有之前失蹤了的人的胎記!後來那人沒多久瘋了,估計是被嚇的,我們當地的就再也不敢多說王氏半句了......”

這故事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別說明懷鏡雷定淵,饒是老九這樣活了將近五百年的神仙聽了都緊蹙眉頭,問道:“若真是如此,王氏行事如此詭異殘忍,不怕有冤魂邪祟回來報覆嗎?”

老板無奈嘖道:“怪就怪在這裏,王氏還真的從來沒鬧出過什麽幺蛾子。不過我聽說,他們仗著自己家裏有一面旗子,叫,叫什麽幡......哦!降神幡!說是有了這個幡,便有天界正神護體,邪魔不侵,要我說,他們作孽都作了這麽多,神仙怎麽可能會保佑他們?”

在凡間普通老百姓看來,作惡便不會有福氣,這樣的邏輯才是對的,可明懷鏡三人聽了之後,神情卻逐漸凝重起來。

明懷鏡看向雷定淵,道:“老板,請問這王氏供奉的可是承靈真君?這降神幡上,刻的又是哪一尊神?”

在李氏滅了滿門後,鬼祟作亂,這一片供奉的神仙沒多久便從土地變作了承靈,故而重熠也逐漸劃分作的八千明極在凡間的地界,可若王氏這樣的世家供奉的是承靈,那......

誰知,老板聽了此話直搖頭擺手:“不是!我們供的是承靈真君,但那王氏是外地來的,供的也是外地神,叫禮祭仙君。”

此話一出,三人面面相覷。

沒想到,這飛揚跋扈的王氏,供奉的竟是溫和有禮的禮祭仙君,仇恩!

修仙世家在人間往往會引導一大片地方所供奉的神仙,就像之前李氏引導的土地神,世家行事端正,百姓便自然會更加尊重其所供之神;世家作風不端,這神仙的香火自然而然就衰敗了下去。

老板並沒註意三人的態度,最後又道:“總之,你們機靈著點,也少跟他們起沖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懷鏡認真作揖道了謝,揣著心事便要出酒樓外了。

他道:“我們這次回去,需得提醒一下禮祭仙君這件事。”

然而,還沒等幾人踏出酒樓外,王清又迎面走了過來,卻不像來找事的,而是對三人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接著,明懷鏡耳邊一涼。

“小公子,我們有緣再見吶。”王清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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