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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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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五十六

一切都快得像錯覺,明懷鏡瞬間抽身,然而王清已經恢覆了之前那般溫和有禮的樣貌,端著手,笑瞇瞇地道了個口型:“再,見。”

老九和雷定淵此時已經踏出門外,見明懷鏡還在樓中,老九遠遠喊道:“小——咳,明公子,還有什麽事嗎?”

“來了。”明懷鏡一邊回答,一邊冷冷看了王清一眼,轉身離去。

此時天色將晚,明懷鏡與雷定淵此行下凡本就來除祟的,老九低頭掐指一算,“唉”了一聲:“今晚除鬼祟一事,我來不了了,旁的還有其他事,再不去就遲了,小殿下你可千萬要跟好雷少主了啊,再出事我可是千萬救不了你了。”

明懷鏡扭頭揮揮手,雷定淵沈穩頷首:“放心。”

大可放心!自從萬澤峰後,明懷鏡就再也沒受過一點傷,不受一絲累,按照某些愛嚼舌根的神仙的說法,雷定淵護他如同護著養在家中的妻室,還是弱柳扶風,不谙世事的那種——

深夜,明懷鏡眼睛亮若星辰,身形靈活,鬼魅般穿行在眾多鬼祟中,道:“謝安!”

只聽噗噗數聲悶響,鬼祟在謝安淩厲的攻勢中應聲倒下,魂飛魄散。

弱柳扶風。

不谙世事。

明懷鏡瀟灑轉身,發瀑輕飄,腳下還有星星點點的法力和塵埃四散而去,矮身整理衣擺時順手抄起地上的幾片落葉,頭也不回就朝雷定淵的身後扔去。

隨著逐漸衰弱下去的驚恐嘶鳴,最後一只鬼祟也倒在了明懷鏡的拈葉飛花之下。

明懷鏡回頭一瞧,十分滿意,拍著手朝雷定淵走了過來:“如何,雷少主,凡間多有英雄救美的話本,我這應該也不賴吧?”

雷定淵嘴角含笑,點點頭。

“嗯,既然如此——”明懷鏡低頭假意思索,“這位俊俏的公子,準備怎樣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隨你。”

明懷鏡滿意地點點頭:“按照凡人的規矩,大多是要以身相許的,不過嘛,今日我就不為難你了。”

月光落下,如輕紗般攏在雷定淵半側面龐上,平日裏俊俏到有些淩厲與不近人情的神色,在微風輕撫下,也變得朦朦朧朧,柔和可親起來。

明懷鏡一直盯著雷定淵看,就是想觀察他有沒有什麽好玩的反應,卻不知不覺看入神了,可誰知說到這裏時,雷定淵眉峰微微一動,明懷鏡內心輕顫,竟從其中看出了些失望和委屈的意味。

天地良心,若是換做其他任何一個人來,都會覺得雷定淵的神情雷打不動,明懷鏡猛地回過神,心說自己肯定是眼花了,一邊趕緊咳嗽了兩聲:“我......我不為難你了,你給我買串糖葫蘆就行,然後,然後我們就趕緊回天界吧。”

說罷,明懷鏡也不再看雷定淵,說不清是不敢還是別的什麽,總而言之,轉身就走,然後撫了撫胸口,躁動不安的心跳聲吵得他耳朵疼,臉上更是紅得不能見人。

明懷鏡悄悄側頭瞥了一眼——雷定淵跟上來了,但是似乎沒發現他的異樣。

他又將目光慢慢收回來,快步融入這夜色之中。

..

明懷鏡舉著兩串糖葫蘆落在天界降神臺時,估了估時辰,天界大約過去兩炷香,不由舒了口氣,才這麽點時間,應該是不會被父皇母後發現的。

因此,明懷鏡繼續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拽著雷定淵,一路上閑庭信步,談天侃地。

直到迎面碰上了仇恩。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縱使明懷鏡之前聽過再多關於仇恩的奇人異事,也對這位年輕有為的禮祭仙君印象不多,故而當仇恩對著明懷鏡打招呼道“小殿下”時,明懷鏡竟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此時的仇恩,已經跟當初來八千明極跟在藥王真君身後的仇恩完全不一樣了:從前的仇恩,衣著樸素簡單,甚至連頭發也只是草草綁了個發尾,而如今他身著羽衣,發冠高束,神氣非常,身後還跟著數十名神修,已然是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禮祭仙君”。

唯有從前用來綁發尾的那一塊蝙蝠紅玉吊墜,依舊束在發冠之上。

仇恩又道:“小殿下?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

明懷鏡連忙否認:“不是,抱歉,我方才走神了,禮祭仙君這是上哪裏去?”

“噢,竈王仙君不久前在其地界得了一寶物,正邀我去一同鑒賞,”仇恩有些擔憂地看著明懷鏡和雷定淵,“二位真的沒事嗎?我那裏還有些藥,若是嫌棄,我還可以引你們去藥王真君那處看看。”

明懷鏡道:“何來嫌棄一說!只是真的不必了,只是方才除祟歸來,有些累,休息一會就好了。”

說罷,仇恩輕輕一笑,便讓出了側邊一條道,卻見明懷鏡遲遲不走,心中了然:“小殿下和雷少主,是還有什麽事要同我說?”

明懷鏡頷首,仇恩便揮了揮手,示意後面的神修退去遠處,但卻還剩幾名身著兜帽長衫的人不動。

仇恩解釋道:“這是我家族長老,不用回避。”

聞言,明懷鏡作了一揖:“禮祭仙君,本來此事並不算什麽大事,但還是要讓你知道比較好——人間有一供奉你的修仙世家,家主名為王清,其家族作風頗有不端,當地百姓怒不敢言,你若是得空,可以托夢或是顯靈與之,警醒束縛他們的行為,否則無論是對凡人還是對禮祭,都不是什麽好事。”

仇恩看樣子明顯不知還有這一出,肅然道:“竟有此事?近日禮祭事務繁多,疏忽了凡間,多謝小殿下提醒。”

“依老身看,不必如此慌張。”

正說著,其中一白須髯髯的長衫老者上前緩緩道:“凡事都有其規律,順其自然才好,那王氏身為人身時作惡多端,死後功德有損,便自會投去畜生道,至於其他凡人,不去理會王氏,做好自己的事,也自會走向自己的道路。”

明懷鏡並不認同這個說法,不緊不慢道:“雖是如此,但依您所說,如今已經眼見惡行,明明有力阻攔卻依舊不管不顧,是否也是同那王氏一樣做了惡人,有損功德?而其他人受了欺負卻要忍氣吞聲,是否也是對自己的不善呢?”

“你!”老者甩著袖子,頓時就被氣得吹胡子瞪眼,“你這毛頭小子懂什麽?如今我禮祭一族已經得了紫金大帝庇佑,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用再擔驚受怕,那一家兩家的凡人香火,對禮祭根本不會有什麽影響。”

明懷鏡默默聽著,也懶得再糾纏此事:“懷鏡並非有意頂撞您,只是說出內心所想;也絕非要強迫禮祭仙君做什麽,只是說出事實,至於之後如何,便全看禮祭仙君自己。”

末了,又道:“就是這樣,禮祭仙君,我們先走了。”

說來也巧,明懷鏡和雷定淵正要離開之時,卻看見遠處正朝此處走來兩個人影,明懷鏡定睛一看,心中頓時涼了半截,拔腿就要跑,然而那聲音更快:“阿鏡,阿淵。”

明懷鏡仰頭閉眼,隨即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母後,怎麽這麽巧,我和阿淵正從藏書閣出來呢,就碰見你們啦,好久不見!”

的確是好久不見,但也完全不妨礙明懷鏡臉不紅心不跳地說瞎話,雷定淵側頭看了他一眼,上前道:“天帝天後。”

仇恩見狀,一下就知道他們之間有話要說,便自行退下了。

雷浥塵笑道:“行了,別裝了,你們那副樣子我們還看不出來?下次去凡間除祟之後先把自己身上洗幹凈,生怕別人看不出來嗎?”

明懷鏡見此招不通便立刻認錯:“父皇母後,是我——”

但同時同刻,雷定淵也忙道:“是我——”

這樣一來,兩人都閉上了嘴,尷尬在原地,明還真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轉了兩圈,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我和你母後這次來,是有其他事找你們,阿淵在這裏正好,你們現在倆回去換身衣服,我們在這裏等。”

明懷鏡道:“然後呢?”

明還真拂袖背過身:“然後,隨我們去凡間一趟。”

..

待到明懷鏡再次腳踏實地,才生出些實感來,在此之前,他已經太久沒有見過自己的父皇母後了。

環顧四周,滿眼蒼翠,皆是漫山遍野高聳的竹林,低頭一看,唯獨這片是空出來的一小塊平地。

明懷鏡有些不解,瞧了瞧雷定淵,明白他也不知是怎麽回事,再看明還真和雷浥塵,而這二人也並不多說什麽,而是往前走了十來步,然後雙雙捏決,剎那間,整座山頭的金色禁制鋪天蓋地顯現而來,如同蒼穹一般,將此地牢牢保護了起來。

明懷鏡對此舉更加疑惑不解,下一刻就見雷浥塵提劍上前,果斷朝二人奔襲而來,戰神的肅殺之氣直沖天際,還沒等他反應,雷定淵就立刻閃身擋在他身前,可饒是如此雷浥塵的腳步也依舊不停,劍尖雷電般劃過,明懷鏡腦中一片空白,瞳孔放大,道:“母後!——”

唰!

鮮血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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