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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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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四十

白靜之站在一旁許久不曾出聲,然而這一下他的身體反應比腦子動得還快,一下就抓住白承之的手,一時間竟讓白承之無法再前進一步。

白承之回過頭來凝視著他,默默的,也不多說什麽。

白靜之嘴唇一張一合,半響卻有些不敢看自家兄長的眼睛,只囁嚅道:“......哥。”

其實白承之當然知道這個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弟弟,此時此刻心裏在想什麽,但他只停頓了一瞬,就撤開了白靜之抓著自己的手,轉而看向三昧塔:“現在不是該耍性子的時候,我們耽擱不起時間了。”

不遠處,三昧塔交接的神修已經有些不耐煩,開始頻繁擡頭看星象,白承之不再多說,照著模仿的神修神態,大步向那處走去。

三昧塔下的神修終於見到交接的來人,立刻迎面上來,其中一人生得非常高大,站在排頭,看著十分的目中無人,白承之一手背在身後,悄悄一指,意為:此人是他們的老大。

只見那人鼻孔朝天,頭也不肯低一下,整個影子都將白承之籠罩在陰影下,他道:“王兄,怎麽才來?今日有什麽事耽擱了?”

明懷鏡站在後面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心說:“此人看著刻薄毒辣,沒想到說話還挺沈穩。”

白承之套著“王兄”的皮,聞言嘿嘿一笑,向後示意道:“哪裏的話,這不是不早不晚剛剛好?再說,這不是鬧了點別扭嗎。”

他示意的正是明懷鏡的方位,明懷鏡立刻反應過來,不滿地翻了個白眼,作勢不理人。

那神修道:“怎麽?”

“飛火真君前不久回來了,全天界上下都知道,”白承之擠眉弄眼,“三昧塔前不久又出了事,大家都猜——”

“胡鬧!三昧塔之事沒有得令絕不能外傳,誰讓你們提這件事的?”

這聲呵斥來得突然,那神修背後幾人都被嚇得一激靈,但白承之面色不改,甚至直接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將手搭在了那神修肩上:“誒,你聽我說完,三昧塔的事我知道,飛火真君更知道,正是因為如此,此番真君回來才帶回不少珍稀草藥,專供給像我們這樣守三昧塔的神修提升修為的。”

“他方才鬧別扭,”白承之隨意一指雷定淵,“就是不滿意,想跟他換藥呢,這不還沒答應嘛。”

那神修十分懷疑道:“真君歸來已有數日,我為何從未聽說過此事?”

白承之聞言,立刻向後撤了一步,背手肅然道:“飛火真君的事,就不是我們能隨便猜的了。總之此言屬實,你們最好快點去飛火殿,否則晚了好的都被拿走了,現在,還沒幾個知道。”

白承之又拍了拍他的肩,莞爾。

言外之意,即是“我是看在平日與你交情不淺的份上,才特意先告知於你們,若是後面搶不到好的,可別怪我”。

果然,那神修神色和緩了不少,頷首道:“既然如此,那多謝了。”

說完,他就領著人往外走,白承之依然維持著那樣的笑意:“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又約去凡間喝酒去?”

“行啊。”神修回答道。

但就在他們與明懷鏡一行人擦肩而過時,明懷鏡卻感受到了此人身上,明明方才還平淡無波的法力,驟然銳利了起來。

剎那間,明懷鏡渾身繃緊,卻見雷定淵輕輕搖了搖頭,與此同時,那神修緩慢地,一字一句道:“不過王兄,有一事,我倒是有些疑惑。”

白承之笑意吟吟:“怎麽,還有你不明白的事?”

“哈哈,王兄客氣了,”神修停下腳步,“我只是不明白,為何從剛才我們見的第一面起,你就從未叫過我的名字。”

隨即,他緩慢地轉過身來:“王兄這是不想——還是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什麽?”

白承之的眼睛輕輕掃了一眼,他能看到,跟在最後的白靜之的手,在微微發抖。

但同時他也看到那發抖的指縫之間,似乎隱藏了什麽深紅色的東西,只這一眼,就讓他生出了些渺如塵埃卻無法忽視的不詳感。

這一些都發生在呼吸之間,白承之迅速調整了自己現下應當有的情緒和表情,道:“我說你——”

“王靈一。”

白承之適時住了嘴,看向方才叫自己這身皮囊的來人,作揖道:“飛火真君。”

在場眾人迅速朝飛火真君行了禮,那神修立刻他示意道:“飛火真君,他們——”

然而飛火真君只是瞥了他一眼,道:“三昧塔交接時間已過,王靈一,為何還不帶人進去?”

白承之道:“回飛火真君,此番並非我意。”

兩方對峙,就算什麽也不說也看得出來這是什麽意思,飛火真君看也不看就對那神修道:“回去。”

“可是——”

“我說回去。”飛火真君停下腳步,言語間已經有些慍怒,“此處是我的地界,亦或是說,你想違令?”

那神修明顯一楞,隨即不敢再說什麽話,逐漸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白承之也不再耽擱,轉身道:“多謝飛火真君解圍。”

然而還未等幾人走出幾步,背後的飛火真君就緩慢沈沈道:“客氣了,白小少主。”

幾人腳步一頓,但瞬間便反應過來,飛火真君又道:“此處並無他人。”

既已如此,明懷鏡一眾的隱瞞再無意義,紛紛變回原本的模樣,明懷鏡再次端端正正行了禮,道:“飛火真君,既然知道是我們,為何當時不立刻戳穿?”

飛火真君卻並不急著答話,而是揮手在明懷鏡幾人身上鍍了層金身,領他們穿過了重重禁制,才停了下來。

數道幾乎頂天的禁制蕩出層層波濤,又很快安靜如初,將所有動靜都隔絕在三昧塔外,此時塔下,一時間只能聽見雜亂不安的心跳聲。

飛火真君仰望著三昧塔,道:“天界真是不行了,這種事竟然要幾個小毛孩子出面。”

明懷鏡道:“是我自作主張要查到這裏來的,與其他人無關。”

飛火真君聞言嗤笑出聲:“沒想到如今在這天界之上,比起他們,你們幾個小孩倒還讓我更加信任一點。”

這話是什麽意思,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但還沒等明懷鏡做出反應,飛火真君又道:“依照明還真他們的意思,是暫時不要讓你們知道太多,但我不同意。神仙界如今已經如此腐朽,你們隨時都有可能頂上正神的位置,也有可能很快就會隕落,我不管你們現在活了多久有多少歲,兩方勢力對抗面前,人神與豬狗沒有任何區別,年歲沒有意義,就算是嬰兒也會成為棋子。你們聽懂了嗎?”

眾人肅然點頭。

“很好,”飛火真君打了個響指,眼前三昧塔大門逐層打開,透露出不可令人直視的光芒,“飛火殿,已經有叛徒了。”

因為被鍍了金身的緣故,一番適應之下,三昧塔的火光好歹也終於不再咄咄逼人。

飛火真君的步伐極快,明懷鏡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追上,他有些氣喘,道:“我們來時,聽見有神修說三昧塔鬧鬼,整座塔的火光都熄滅了一段時間,這件事似乎把許多神修都嚇得不輕。”

沿著塔身走了好一段路,飛火真君又突然停了下來,明懷鏡差點撞在他背上,還好雷定淵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了回去。

飛火真君一邊擡頭環視,一邊又似乎是氣笑了:“他們是這麽說的?一群廢物。”

至此,明懷鏡心中就大致明白關於三昧塔火焰斷絕一事,應當是另有隱情,且飛火真君心中大概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但眼看飛火真君正在全神貫註地檢查著這層塔身,明懷鏡便暫時將疑惑咽了下去。

直到這時,明懷鏡才有空仔細觀察三昧塔。

從外來看,三昧塔的修建並不奢華,相反卻十分古樸,但塔身內部卻因為三昧火的映照而顯得流光溢彩,其中大小高度仿佛無窮,而每一層塔身,似乎都儲藏著數不盡的三昧火。

但明懷鏡看著飛火真君的神色,心中清楚,在這些令人心氣沸騰的火焰之中,只有這一層存放的,才是真正令鬼神敬畏的三昧火。

四周只有三昧火劈啪燃燒的聲響,飛火真君輕聲道:“三昧火誕生於天地之間,乃純凈的無根火,本身不沾染任何因果,又怎可能因為什麽東西而熄滅?”

說著,飛火真君步履緩慢地行至這層塔的正中心,站定。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朝東南方望去,只見離此處大約百步之外,原本應當承接一簇三昧火的那根承火柱之上,空空如也。

明懷鏡道:“這應該就是當時灼燒池硯良的那簇三昧火。”

飛火真君頷首轉而向雷定淵道:“定淵,你從小隨你父親來此處,有沒有發現,此處有哪裏不對?”

只見雷定淵閉眼凝神,隨即放出幾只金烏道:“稍等。”便閃身不見。

飛火真君的臉色實在不算好,但卻也並不焦急,這一下,明懷鏡徹底確定飛火真君心裏已經有數,索性便安靜等雷定淵回來。

不出片刻,雷定淵再回來時,幾只金烏嘴裏已經叼上了些東西,放在地上瞧,只能看出是燒黑了的焦炭,已經完全無法辨認出它們原本的模樣。

雷定淵道:“雖然不知是何物,但其上有法術殘留,我想,這也許是三昧塔火焰斷絕的原因。”

明懷鏡道:“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飛火真君俯身擡指輕撚,“物本無相,念起而著相,有人潛入這裏,設下了大型的幻術,這種幻術以火焰做媒,飛火殿內神修所修皆為火,凡是當時身處三昧塔附近的,莫不中招,出問題的,不是三昧塔,是人。”

“那他為何要將此事弄得如此沸沸揚揚?”明懷鏡道。

飛火真君起身,擡眼看向三昧火層層蔓延的深處,道:“小殿下,不論手段是簡單還是覆雜,最終都只會顯露出它的目的。”

“而這背後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隱瞞。”

飛火真君眉目微沈,盯著自深處越來越逼近的一道人影,道:“而是為了引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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