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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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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仙·四十一

明懷鏡下意識就覺得不對,然而還沒等他細想下去,那深處就傳來了腳步聲。

明懷鏡小聲道:“有人偷聽?”

但話音剛落,他便不由滲出些冷汗——三昧塔外重重禁制,此人是如何隱沒行蹤跟在他們身後的?

明懷鏡轉頭,就聽得雷定淵沈聲道:“也許並不是跟在我們身後,而是從某一天開始,他就再未出過這塔。”

那人影越來越近,飛火真君也並不妄動,手指一擡,四周的三昧火轟然竄至塔頂,火光映照得此人臉色發白,卻也擋不住那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雷定淵往前移了一步,隨身佩戴的冥芳劍開始微微震顫,他將手掌放至劍柄,似在安撫。

明懷鏡問:“怎麽了?”

“死氣。”雷定淵眉頭輕壓,面色沈沈,“冥芳會聞到邪祟帶來的死氣。”

說罷,雷定淵向後示意,白承之立刻領著白靜之退至最後,明懷鏡臉色一變,驚疑道:“你是說這神修是邪祟?可這裏是三昧塔啊!”

雷定淵死死盯著那處,聞言輕輕搖頭:“還有一種可能——”

話未說完,那人影突然在眾人面前十步之外站定,飛火真君伸手拍了下雷定淵的肩打斷了他,道:“你們跟在我後面,上去看看。”

這神修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抹笑意,見眾人走近,規規矩矩作揖道:“飛火真君。”

飛火真君“嗯”了一聲,道:“你是一月前輪值守塔的神修,為何還在此地?”

神修道:“我奉命守塔,如今飛火真君歸來,我便可以走了。”

這聲音虛無縹緲,回蕩在整層塔裏,這話聽著,配上神修微笑的神情,當真是叫人覺得氣氛詭異非常,飛火真君面色如常,擡指道:“你說你在守塔,那麽那簇三昧火,去哪裏了?”

神修聽了,緩慢挪動了步子蹭到承火柱前,背對眾人道:“火種就在這裏。”

明懷鏡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幾乎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

飛火真君又道:“你再說一遍,三昧火,在哪裏?”

神修低頭沈默了一陣,突然,發出了咯咯咯的笑聲。

接著,只見那神修一寸、一寸,慢慢地轉過頭來,一開始還只能看見他的鼻尖,接下來又逐漸能看見他的側臉,但緊接著,他的脖子開始以詭異的姿態扭轉,扭轉——

他道:“就在這裏呀,飛火真君,你看不見嗎?”

明懷鏡意識到不妙,立刻就要撲上去將他按倒在地,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但就在這時,只聽“哢”一聲。

神修眼珠暴起,斷氣了。

明懷鏡已經驚呆了,撲上去摸了摸神修的脈搏,叫道:“......雷定淵?阿淵!你快來看看,只是扭脖子,不會這麽容易死的,我們快救人!”

雷定淵緩慢矮身,將明懷鏡的手移到了神修的靈田處,道:“從一開始就已經沒救了,他的靈田早已被邪祟啃噬殆盡,方才冥芳感受道的,不是邪祟,是他的靈田。”

明懷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雷定淵,有些怔楞,直到感到雷定淵微微握了下自己的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手在發抖。

過了半響,明懷鏡收回目光,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覺得自己似乎應該說些什麽,但最後只道:“......哦。”

白承之蹙眉道:“若是如此,池硯良的線索又斷了。”

飛火真君垂眸看著自家神修的屍體,不知在想什麽,只見他擡手畫了一符,又在其上寫了幾行字,不出片刻,有回信浮現於空中。

他掃了一眼,道:“魂燈已滅。神修在天界被邪祟啃噬靈田致死,極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強行在其靈田中放入邪祟,此事非同小可,我要帶著這神修去見見明還真。”

說罷,他就要將神修屍身收入乾坤袋,但就在此時,從最後,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那個......”

飛火真君聞聲看去,就見白靜之躲在白承之身後,有些怯怯道:“那個,我有話想說。”

飛火真君點頭示意:“有話就說,不要這麽猶猶豫豫的,敵人動手時可不會等你磨蹭。”

白承之上前一步:“靜之他——”

“哥哥。”白靜之拍了拍白承之肩膀,搖搖頭,又一步一步行至神修屍體面前,“你們都沒聞到嗎?這神修身上,有一股非常,非常奇特的香味。”

“香味?”飛火真君疑惑了一瞬,隨即想起來,不由笑了聲,“我忘了你倆是空明澤出來的,是什麽樣的香?”

白靜之蹲下來仔細聞了聞,斷斷續續道:“說不上來......但我知道,這香我曾經一定在哪裏聞見過,但又不頻繁,所以才會讓我如此印象深刻......這絕對不是飛火殿內有的香。”

說著,白靜之越來越投入,整個人幾乎都要貼在那神修身上,鼻尖不時翕動,過了半響,只見他伸手在神修胸口衣襟處摸索著,隨即掏出一樣東西,道:“就是這個,香氣最濃。”

眾人圍上前一看,安安靜靜躺在白靜之手心的,是一枚精致華美的鏤空金錢幣,若是細看,甚至還能看出其中金絲鑲嵌的亭臺樓閣、縹緲雲霧。

明懷鏡一看,立馬就認出了金錢幣的來源,幾乎要拍手跳了起來:“聚泉殿!”

“聚泉殿?聚泉殿......”白靜之來回打轉,終於想了起來,“我想起來了,這是方華身上的香!”

..

明懷鏡手中盤玩著這枚來自聚泉殿的金錢幣,又高高拋起,陽光透過鏤空落在他的眼睫之上,他道:“這天上地下,恐怕沒有哪家神族的財力能比得上聚泉殿了。”

說罷,他“啪”一聲將金錢幣放在雷定淵手心,道:“這般的金錢幣,在方華那裏,就是拿來打賞給周圍小神小仙的毛頭。”

雷定淵道:“你想要?”

“可別了,”明懷鏡隨意揮揮手,“我膈應得慌。”

明懷鏡幾人在三昧塔中拿到這枚金錢幣之後,自然是要追著它的主人來的,但飛火真君說得不錯,背後那人的意圖十分明顯,似乎就是要明懷鏡跟著線索跑,畢竟這一路走來,所有東西的指向性,都實在太明顯了。

明懷鏡不是傻子,但即便如此,他也想不出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挑撥嗎?可是他和方華之間的關系本就不好,都不需要方華開口,明懷鏡自己就會離得遠遠的。

於是這時,明懷鏡又想起了一件事:“阿淵,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在承靈道,方華的反應有些奇怪。”

雷定淵頷首道:“嗯。”

明懷鏡又道:“但我現在有些不確定了,方華他平日裏就跟我不太對付,那次是他單純想故意為難我,還是真有隱情?”

雷定淵道:“親眼去看便知。”

話間,白承之在前面領頭,道:“聚泉殿到了。”

雷定淵手指一動,一只金烏翩翩飛入有上千階的聚泉大殿,不一會,便有一神修出來,道:“小殿下,兩位少主,白二公子,久等了,請隨我入殿。”

“不必了,”明懷鏡直截了當道:“我們有些急事,要見方華少主,麻煩你請他出來。”

說罷,明懷鏡一行便在聚泉殿門口等著,誰知那神修聽了卻露出了十分為難的表情,似乎有未盡之語,明懷鏡奇怪道:“怎麽了?他不方便?”

“不不不,不是的,我們少主......很方便,”神修笑得更加尷尬了,“只是少主他以前吩咐過,如果,如果是......小殿下和雷少主來找少主,要請你們二位親自去見。”

聽罷,明懷鏡與雷定淵對視一眼,身後白承之上前道:“還請告知於方少主,此事事關重大,最好是讓他自己,本人來見。”

其實都不需要暗示,白承之出面說的“事關重大”,那一定是簡單不到哪裏去的事,再者,幾人在來的路上便已商定,雖然方華此人實在討厭,但一碼歸一碼,公事公辦的情況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況還是方華這麽愛面子的人。

這神修當然也聽出了白承之的言外之意,行了禮之後便趕緊畫了符傳音,方華那邊倒是回得迅速,不出片刻便有了回信,但神修隔空點開符紙,臉色一變,“唰”一下將符紙收了回去。

半響,他小心翼翼道:“......那,那個,我們少主說,還是請幾位去見他吧。”

行吧,沒救了。

明懷鏡嗤笑了一聲,他方才離神修最近,自然是瞥見了方華回的符紙上寫了些什麽罵天罵地的汙言穢語,倒是為難了這神修,於是,明懷鏡只是點點頭。

神修臉色一松,道:“幾位請。”

聚泉殿大得離奇,也華麗得離奇,幾乎每五十步可見源源不斷湧出水和錢幣的噴泉,金銀做的飛檐假山更是隨處可見,大紅大綠淺紫深藍搭得混亂不堪,明懷鏡小時候不幸來過一次聚泉殿,從此在他幼小的心靈深處留下了巨大的震撼。

等到稍微長大了點,明懷鏡會說話了,就迫不及待地對此進行了評價:配色令人不忍細看,審美只道慘不忍睹。

於是一路上他都瞇著眼牽著雷定淵袖口往前走,彎彎繞繞穿過了不少大小殿堂與樓閣,前方才終於聽見了陣陣嬉鬧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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