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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假公主身份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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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假公主身份曝光

次日, 巳時。

裊裊炊煙熏起金烏,晨起的京城籠罩在明媚的朝霞t中,琉璃檐角與蹲在角上的小獸被照的反折出金光, 熠熠的晃著人眼。

京城有宵禁, 夜間禁止人出行,到了白日卻不禁, 商賈店鋪一大早便忙著開門迎客,巳時也正臨近百官下朝的時候, 無數官員自皇宮而出,出門上馬車。

而就在這樣的熱鬧的、明媚的夏日中,自皇宮中出了一擡五十人擡的隨雲榻,前頭有人打著依仗, 侍衛開道清路, 路遇行人皆跪, 太監宮女隨行,一路從皇宮而出,直奔棲鳳街而去。

隨雲榻,雖說聽著是“床榻”一類的東西, 但因為足夠大, 反而像是個房屋,裏面床榻桌椅一應俱全, 瞧著像是個女子閨房似的。

隨雲榻向來是皇室出行才能用的東西,甚至一直都是皇帝才能用的,皇後都不敢擅用,而眼前這一位, 大概便是那位風頭正盛的太平公主了。

有心人再打眼一看,正瞧見隊伍最前方, 騎在馬上的太監——正是全貴公公。

全貴公公今日拾掇的極亮眼,腦袋上還抹了油呢,下面的那些人一看他,他腦袋便要擡到天上去。

他主子現在成了公主,他就自覺身上也沾了金光,看誰都是下頜高擡,眼角斜撇,滿臉寫著“小人得志”這四個大字。

旁邊的人瞧見這陣仗便明悟了,低著頭四下說:“聽聞昨個兒的聖上剛賜下來公主府,想來這麽大陣仗,是公主回府了。”

“太平公主真是隆寵不衰,聖上連隨雲榻都賞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日後去了南陳,保不齊還能做皇後呢。”

“皇後啊!一國之母,那得多風光!”

斷斷續續的討論聲在街角蔓延,聽見那些人帶著讚嘆艷羨的話,全貴公公的下頜擡得更高了,一路上都拿眼角瞥著人看。

他王全貴有朝一日,也能出宮開府啦!以後少了皇帝壓在腦袋上,只有一個聽話的公主,豈不是由他安排!

等到了公主府後,全貴公公先將公主送進去休息,後又開始命人拾掇,三吆五喝,高高在上,白胖的面上堆著幾分掩蓋不住的得意,時不時地甩一甩手裏的浮塵。

多風光啊,他現在恨不得繞京城跑個十幾圈呢。

而正是他滿面春風時,下頭跑來了個侍衛,躬身行禮,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句話。

全貴公公的臉頓時沈下來了,他沈吟了片刻後道:“先把帖子收了,咱家去問問公主。”

說話間,全貴公公踩著石板路,穿過三進門,行過回廊花墻,正進到公主府的前廳檐下,去喚丫鬟通報。

丫鬟進門後,問過兩句又出來,在門前站定,給全貴公公行禮道:“全貴公公好,公主正喚您進去。”

全貴公公近來飄的厲害,見這丫鬟靈醒懂事,竟是擡手掐了掐丫鬟的小嫩臉,道:“真聽話。”

他一擡手,身上那股子獨屬於太監佩戴的香囊的氣息便直沖人鼻來,其中還夾雜著些許腥尿騷味兒,手也涼涼的,掐在臉上有點疼,小丫鬟被嚇得渾身發抖,卻不敢言語。

下一刻,全貴公公已經邁步入了廂房間,只留下那小丫鬟驚恐地擦著自己的臉。

——

廂房內,孟韶歡正在倚榻而憩。

她這幾日累極了,好不容易到了一個安生的地方,便褪盡玉衣金釵,只著寬松的衣裳,散盡發鬢往榻間一躺。

窗戶半開,木格窗外點點碎金透過縫隙落到她的面上,她靜靜地躺窩著,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繡坊。

這樣安靜的日子,溫暖的陽光——

“殿下!”尖細的聲線自簾外響起,將孟韶歡從安寧的記憶中拉回來,重新沈入到了京城這個華美的、危險的牢籠中。

孟韶歡才剛自榻間坐起來,便見全貴公公自門外一臉擔憂的跑進來,身上的肥肉顛顛兒的跳,他才一進來,便苦著臉說道:“殿下,不好啦,那裴琨玉給咱們府上遞了拜帖來啦!”

孟韶歡輕吸一口氣,捏了捏眉心,問道:“怎麽回事?”

全貴公公便將來龍去脈又講了一遍。

這裴琨玉是元嘉帝手底下用慣了的心腹,在文官中地位都很高,每每有什麽大事,元嘉帝都愛派裴琨玉去,這一趟大奉與南陳的和親,就是裴琨玉做出使的送親使者。

自大奉到南陳,一路上起碼兩個月,他們都要一道兒走!

在走之前,他要借著問南嫁隊伍的事務,來公主府走一遭,與太平公主面見一回。

面見面見,便是要倆人坐下來,面對面說一句話,那孟韶歡這身份必漏無疑。

孟韶歡聽了這事兒,便覺得心焦胸悶,把自個兒放在榻上,腦袋都不愛擡起來,只倦倦道:“他定是知曉了些,不然不會這般死咬著不放。”

她便知道,一層薄紗能蒙住什麽?

在這方面,裴琨玉比李霆雲更敏銳些,孟韶歡和他們打個照面,李霆雲不一定發現,但裴琨玉一定會發現。

裴琨玉發現了,之後呢?

他是會拆穿她,還是會威脅她?

她不知道,她根本沒有力量去處置好那麽多的事情,她甚至連公主府的事情都管不好,她是初來乍到的綿羊,而圍在她四周的,要麽是高坐皇位的老虎,要麽是牙尖嘴利的狐貍,她打不過他們,而在他們眼裏,她肉多,肥美,很好吃。

孟韶歡滿是愁緒,躺在矮塌上,道:“全貴公公,這該如何辦?”

全貴公公故意將事情誇大的很嚴重,說什麽“這要是被發現就是死罪”,最後一咬牙,道:“公主,裴琨玉來尋您,定也是沒安好心,這般危險的事,您便別管了,全交給老奴吧。”

孟韶歡狐疑的看他:“你怎麽應付裴琨玉?”

孟韶歡可是見過裴琨玉跟李霆雲打在一起的場面的,裴琨玉這人看著澧蘭沅芷,但實則也有一番硬手腕,他都能將她從李霆雲的眼皮子底下搶出去,一個全貴公公,也不知能不能壓得住他。

全貴公公便道:“公主莫管了,待明日,老奴打發了他去。”

孟韶歡還是擔憂,她擰著眉道:“你得讓我去看看。”

全貴公公便退而求其次,道:“那也好,明日給公主設個暗間,到時候公主旁聽,瞧瞧咱家如何讓他閉嘴。”

孟韶歡昂起一張瓷白素凈的面來,娥眉微蹙,輕聲問:“你怎麽讓他閉嘴?”

全貴公公得意的哼了一聲,道:“公主啊,這再幹凈的人,也是打娘胎裏出來的,都有七情六欲,都有塵世牽絆,這外頭那些官,面上個個體面和善,底下那袍子裏臟的都不像樣,隨便拿上一兩件,都能捏住他們,您老放心吧,咱們各走各的道兒,老奴決不能叫他欺壓您。”

說來說去,他還是不肯告知孟韶歡到底是什麽法子。

孟韶歡便也不問了,只揮了揮手,回了一聲“好”,便等著明日瞧好戲了。

全貴公公知曉孟韶歡喜靜,不愛與人多言,便未曾多話、躬身而退。

按著孟韶歡的習慣,晚間她也不用膳,她沐浴過後,自己便睡了,大概是與人糾纏太多太久,她反而更喜歡孤寂清幽些的地方,夜間也不用人守夜。

今日她沐浴過後,瞧著月色,本要回榻間入睡,卻突聽廂房外傳來一陣罵聲,似是嬤嬤在罵人。

她這一趟從宮裏出來,皇後塞給了她一位宮裏的教習嬤嬤,給她做奶嬤嬤,用以管家,日後估摸著也是要隨她一起去嫁到南陳去的。

嬤嬤姓劉,四十來歲,跟全貴一個年級,十歲就進了宮,在宮裏熬了三十年,後來才跟孟韶歡出來,對上爽朗和善,對下嚴厲刻板,罵人十分厲害,隔著兩道門都能落到孟韶歡耳朵裏去,大意便是罵個小丫鬟不是擡舉,罵來罵去,吵個沒完。

孟韶歡本是瞧著月的,見外頭半點不曾消停,便踩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出來,行過一道半月木拱門,撩開珍珠隔簾,推開了外間的槅門。

門一開,正瞧見劉嬤嬤在罵一個小丫鬟。

小丫鬟跪在地上哭,眼淚珠子像是雨簾一樣往下掉,啪啪的砸在裙擺上,也不敢動,劉嬤嬤罵著罵著,瞧見門一開,立馬換了個聲調,變了一張笑呵呵的臉,對立在門畔的孟韶歡道:“都怪這小丫鬟不識擡舉,鬧著性子,擾了公主清幽。”

孟韶歡垂下眼睫看那小丫鬟。

十六年歲,嫩的像是花苞一樣,哭起來格外可憐,一抽一抽的。

也未曾等孟韶t歡問這丫鬟犯了什麽錯,便聽那劉嬤嬤“嗨呀”一聲,道:“這小丫頭片子叫水蘭,本走了大運,晌午時全貴公公出來,瞧她長得好,要她晚上過去伺候,她偏不幹,在這哭來哭去,您說說,能伺候全貴公公,多好的命啊!她卻非不肯!這老奴要是年輕三十歲,老奴自個兒就去了,哪兒輪得到她啊?老奴這一時心急,就罵個沒完,還請公主莫怪。”

孟韶歡聰慧,雖然年幼,卻有一顆敏銳的心,只聽了個來龍去脈,便將這事兒從裏到外都摸透了。

全貴公公四十來歲一個老太監,不知道那年就翹辮子入土了,偏還想要這鮮嫩的丫鬟伺候,說是伺候,那真要幹什麽還不一定呢,聽聞那些老太監們沒了根,就格外愛磋磨人,床榻間的事兒能有多惡心都叫人想不出來,這小水蘭不願意,就去求了劉嬤嬤,劉嬤嬤也壓不住一個全貴,幹脆跑到孟韶歡門前來做一場戲。

她那話句句都在罵這丫鬟不識擡舉,實則是在替這丫鬟向孟韶歡訴苦,這小丫鬟不願意啊,您看看,她才十幾啊,全貴都老不死的了!這樣一臭老男人,誰知道會怎麽磋磨人呢?

可她們開罪不起全貴,只能跑到公主門前哭一哭,望公主來發善心——要真是這水蘭幹了什麽不識擡舉的事兒,劉嬤嬤怎麽可能帶著人跑到公主房前又哭又鬧,惹公主來瞧呢?

這不過是這些苦命人為了保全自己,使出來的一些迂回法子罷了,畢竟這滿府裏,也就公主能去壓全貴。

孟韶歡聽了一半,便覺得心頭火燒,渾身血冷。

模樣清雅的公主緩緩垂下眼眸,看著跪在她腳邊的丫鬟,丫鬟垂淚時,讓她記起當初在李府榻間,夢中驚醒時痛哭的自己。

她的人短暫的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糾結在過去的痛苦中,想要伸手幫一幫這個丫鬟,一部分又在遲疑。

她現在處處都要依仗全貴,她的假身份尚需要隱瞞、朝中的局勢她一概不知,插手也需要時間,目前她不該得罪全貴。

但是,但是——

但是,如果她不去伸手,她就變成了和李霆雲,和王全貴一樣的人了。

任何人都可以被權勢蒙住眼睛,無視這些,但孟韶歡不行,因為在不久之前,她也是跪在這裏哭的人。

她過過那種被人鉗制著脖子,還要擠出笑臉來討好的日子,推己及人,自然明白這丫鬟什麽心思,只要沾上了強迫這二字,那就一輩子都不會心甘情願的,她跟李霆雲個二十來歲世子爺都嫌惡心,更何況這水蘭要跟全貴個太監,不願意也正常。

她應該幫一幫這個丫鬟,就像是伸手,去拉一拉過去的自己,當初的孟韶歡沒人拉,但現在的孟韶歡可以去拉別人。

“既不願意去伺候全貴公公,便留下伺候我——伺候本宮吧。”孟韶歡閉了閉眼,道:“水蘭日後,做本宮的大丫鬟,全貴公公那頭,從庫房裏開銀子給他賞,讓他出去挑幾個願意跟他的。”

水蘭喜極而泣,劉嬤嬤樂呵呵的應了一聲,又踢了水蘭一腳,叫她爬起來伺候公主。

進了公主這道門,就算是全貴公公也別想來要人。

孟韶歡鬥了一回心眼,倦極了,懶得再多說,只叫她們去庫房多挑點東西給全貴公公,才算是了結了這一場由色而起的矛盾。

常言道,有人的地方就有爭端,小小的繡坊裏爭得是繡花的花樣和賣買的賞錢,這公主府爭的卻是人命。

孟韶歡一腳踏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

——

當夜,全貴公公沒得來嬌嫩小姑娘,反而得來了庫房裏些東西,聽了原委後,全貴公公氣的砸了兩個白瓷釉黃底臘梅花瓶,嘀嘀咕咕的在房裏罵了半宿。

不過是個假公主,竟還敢插手管上旁人的事兒了!若非是他前前後後的兜著、幫著安排,這假公主早死了!原先不過是個妓女繡娘,出了公主府的門兒連皇宮坐那兒都不知道,腦袋上頂的花叫什麽都喚不出,愚昧混沌的東西,現在換了一身皮,竟然也敢壓他腦袋上了!

全貴公公氣了半宿,最終還是忍了,只咬牙切齒的想,待日後,他有的是法子拾掇這個太平公主。

他這一晚上帶著氣,第二日便也醒得早,他一醒來,便得知裴琨玉已到了。

這人倒是來的早。

全貴公公輕嗤道:“去請公主於隱處旁聽,再請裴琨玉入席。”

而他,由著幾個收來的假兒子前呼後擁的伺候,慢悠悠的拾掇。

——

清晨。

孟韶歡由水蘭服侍著起身更衣。

隔了一夜,角落處的冰缸中的冰早已化的幹凈,只剩下薄荷葉飄在其中,臨窗榻上的香也燒了個幹凈,只有淡淡灰燼堆積,她處處醒來時,便瞧見丫鬟們匆匆更換。

夏日天長且熱,哪怕是清晨也透著淡淡的暑氣,第一縷陽光透過繁茂的時候,地面便騰騰的燒了起來,貓兒狗兒也不敢在屋檐上躺著硬曬,全都晃著尾巴跑到陰涼處。

還有一只橘黃色的貓兒爬到了樹間,偷偷咬一顆黃色的果子吃,細碎的陽光穿過翠綠枝丫,落到貍貓的身上,將它柔軟的皮毛照出明亮的光澤,微風拂過,貓咪愜意的趴下,甩著尾巴吃果子。

翠木貍奴銜黃果,碎冰撞壁響叮當。

這樣一看,這個盛夏好像也沒那麽差。

孟韶歡的心情也好了些,從窗前離開,行到了梳妝案後坐好,等著丫鬟們為她打扮。

她素來愛穿淡色雅致的衣裳,發鬢也簡單,但成了太平公主之後,卻不敢再穿,她手忙腳亂的和過去做了切割,從發鬢到衣裳,都換成另一幅自己都不太熟悉的模樣。

今日,水蘭為她尋了一套艷藍色鎏金對交領錦織長裙,外搭石榴紅罩衫,足下搭紅錦藍簇花團的繡錦玉履,發鬢挽成垂月流螢鬢,上簪金鳳發釵,佐大紅錦綢掐花相配,額間以金粉點描出牡丹花形,再尋一明藍色面紗,輕輕覆蓋在面上,蓋住她的面頰,只露出來一雙漣漣的桃花眼來。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門外恰好有人來道:“啟稟公主,方才全貴公公來信兒,說客要來了。”

孟韶歡便起身,出了她的住處。

公主府極大,五進八院,翹角飛檐,高閣明窗,狹處做仰景,高處做俯景,府內東南角還建立了一座佛塔,孟韶歡住在東院,踩著回廊行出之後,再行過幾道寶瓶門,路經幾處夾景水景,一路行到前廳去。

待客的地方就是公主府的前廳。

前廳地上鋪滿了刷過了油的桐木地板,其內極大極廣,最中央擺了一套太師椅,前廳門窗皆開,前後通風,窗旁放了木高架,其上放著燒瓷白花瓶,其中剪了幾支夏花,正盈盈的開著,擺設除了華貴些,與旁的皇勳貴族間沒多大不同,唯一的不同,便是這前廳後頭藏了一道暗室。

暗室建造在墻壁後,這墻壁是薄木墻,中間未曾以土夯實,上還雕刻了木花,做成屏風樣式,乍一看真假混淆,真好似是個屏風隨意倚墻而放似的,但實則是個內外通透的暗室,外頭的人說什麽,裏頭的人都能聽見,甚至裏面的人還能透過薄紗往外看,影影綽綽的瞧見前廳的模樣,而這暗室無光,裏面昏暗,而前廳明亮,光線充足,明處瞧暗處,從來都是瞧不清的,所以外面的人無法瞧見裏面,只有裏面的人能瞧見外面。

這是一處絕佳的偷望處,外面的人是絕瞧不見裏面的。

孟韶歡便從外頭進了暗室裏。

這前廳裏伺候的人早都被全貴公公過了一遍,不算心腹的都被攆了出去,去外頭守著,前廳門外近處伺候的全都是全貴公公的人。

孟韶歡前腳入了暗室,後腳便聽門外傳來一陣言談聲,孟韶歡立起來耳朵聽,正聽見一道清冽如碎冰撞壁般的聲音響起,對方只道:“有勞。”

孟韶歡聽見這聲音,便覺得心口一緊,她自暗室內往外偷偷窺探,隔著一層薄紗,便瞧見了一道挺拔消瘦的身影自門外行進來,一路走到座席間。

孟韶歡只能隱約瞧見他。

他似是比之前更瘦了些,山嵐青的圓領書生袍穿在他身上,風一吹,衣裳都隨之飄起,其下清減的讓人不忍看,仿佛形銷骨立t。

這人不僅瘦,似是還病了,身上纏著一股沈沈暮氣,繞著他圍著他,讓人看他一眼,都覺得他似是命不久矣,可憐極了。

孟韶歡盯著他看時,他似是有所察覺,突側頭一望,看向了這屏風。

他只望了一眼,但孟韶歡卻覺得自己的心口驟縮了一瞬,那種在皇宮宴席上的感覺又來了,她仿佛被除去所有掩蓋,裴琨玉一眼就將她看了個通透。

隔著一層木門,她僵立在原處。

而前廳內的裴琨玉卻已經收回了目光。

公子端方,如松冽覆雪,從不會失禮的盯著某一處長看,他如同拜訪旁人府中一般,收回目光,端端正正的坐到了客席上。

他生的好,人白如玉,鴉羽一般的眉與睫泛著烏黑的光,被周身翠色的綢衣一裹,似雲山氤氳,靜而雅,高且正。

接下來,便該是全貴公公前來待客。

可是偏偏左等右等,全貴公公就是不見身影,只留裴琨玉一個人坐在椅上飲茶。

時辰一點點溜走,茶冷了又上新的,裴琨玉端坐在椅上沒有任何動作,但孟韶歡卻受不了。

她與裴琨玉共處一個地方,只覺得心裏壓抑的很,都後悔來此了,想中途離場,可這暗室沒有其他出口,裴琨玉不走,她便走不了,她只能咬著牙忍著。

孟韶歡不傻,她知道,全貴公公是故意拖著不過來的。

她都到了這麽久,全貴公公怎麽會不知道呢?全貴這是在故意給孟韶歡下馬威,他是對她生了不滿,而最近他們二人唯一的齟齬便是她昨日帶進房裏的水蘭。

這個死太監,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他自己覺得不爽利,就要給所有人找麻煩,也不看這事情有多大,如此隨性妄為,關鍵時刻想來也是靠不上的,這樣的人斷不能為同盟,她留他不得。

孟韶歡切齒的想,到南陳之後,她得先把這個死太監弄死。

又過了片刻,全貴公公終於姍姍遲來。

全貴公公是浸淫宮闕多年的老狐貍,睜著眼睛就能說瞎話,遠遠便聽見他尖細的笑著道:“哎呀,公主府剛成,事兒多著呢,叫裴大人好等。”

裴琨玉放下手中茶盞,緩慢起身,道:“無礙,不知公主何在?裴某手中要務需與公主面見。”

全貴公公一揮手,那些小太監們便順從的躬身而退,只剩下全貴公公與裴琨玉兩人。

“公主啊——”全貴公公瞥了一眼暗室的方向後,嘿嘿笑道:“出嫁一事,裴大人與咱家說便是了,咱家可代表公主。”

裴琨玉擡起那雙波瀾不驚的瑞鳳眼,定定地看向全貴公公,道:“公主倒是信任您,是因您將公主從金河府尋回來的嗎?”

“公主信任咱家,是咱家的福氣。”全貴公公避而不談後面關於金河府尋人的話,只道:“我們做奴才的,不就是要好好伺候主子嘛。”

兩人都不曾落座,只站著、皮笑肉不笑的打了片刻的機鋒後,裴琨玉先行出招。

那霽月風光的公子神色平淡的站在原地,薄唇微抿,聲線寒淡道:“公主——說來也巧,裴某近日得來了個新消息,裴某得手下們,說是在清河也尋到了一位公主,他們手中恰好也有一塊皇室失蹤的玉佩,這人與玉佩,皆正送往京中來,裴某正好奇。”

“既然京中已經有了一位公主,那這位公主,又是從何處冒出來的呢?”

“這二者之一,又有那一位,是假的呢?”

“裴某眼拙,特來向公公討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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