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第七章

關燈
第二卷 第七章

第二日,紅鶴起了個大早,換了男式的胡服,按照樂文青所指的方向,快馬出城三裏,果真見到一處幹涸的湖泊和一座破爛的小廟。只是那湖泊和小廟之中早已塵埃滿布,看不出任何線索。就連白蕙蘭所說的觀音雕像也被風雨腐蝕得失去了神像莊嚴。

她事先查過了地圖,湖泊的不遠處有座村莊,這座村莊叫泊頭湖村,傳說早在數十年前村裏的人在一夜之間出走他鄉,此時已是座荒村。

她繞著寺廟騎馬在村子裏繞了兩圈,滿目都是荒涼的景象。也不知當初發生何事,讓村子裏的人一夜之間全數逃走,連家都不要了。紅鶴下馬,走進間頗為寬敞的院落,看得出這之前住的應是一戶殷實的人家,三間牢實的瓦房成品字形排列,院落中還搭得有葡萄藤架,只是數十年過去,那葡萄無人打理已瘋漲成一道綠墻。

紅鶴推門走進去,捂住鼻四下打量這間,茶案上放著茶碗,坐塌上墊著棉布墊子,除了厚重的灰塵之外,房間就好像主人只是有事出門,很快就回來一般。房門上還掛著一張精致卻已褪色的門簾,紅鶴走過去細看,渾身驚出了冷汗,趕緊從懷中掏出自己的繈褓來對比。這門簾上的繡花和自己繈褓上的花樣居然是一模一樣,都是兩朵百合搭著三片葉子,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百合附近飛舞。

紅鶴將那褪色的門簾取了下來,此番前來她心中預料會毫無收獲,但目前看似乎並不如此。紅鶴心中盤算著等找到機會,定要找毛虎問個明白。

樂文青身著湛藍色官袍,頭裹襆頭,神采奕奕地站在縣城河道的塔樓之上,他的身後是縣衙一應胥吏與不良將毛虎,縣丞巫柯,還有女兒樂紅鶴。

夜空中升起一輪明月。

遠遠看去,那新會縣城中燈火通明,各色彩燈將城中街道照得燦若星河,年輕的男女子走在路上,身佩五色縷帶,手中的小角弓用來射那掛在樹梢上的粉團角黍。今夜城坊大門會延長到子夜才會關閉,城中老百姓紛紛出城來到河邊觀看龍舟競渡和煙火表演。

“阿耶,這龍舟在何處?”紅鶴跟在身後,伸出頭望向江面,她一襲圓領青色男袍,裹短襆頭,一把折扇插在腰間,任誰看了都會說她是名俊朗的翩翩公子。

“現在應在幾裏之外的起點,待巳時一到,鼓樓的鼓聲響起,到時還會有焰火可看。”

紅鶴在高高地塔樓上坐了一會兒,與毛虎互相拉扯手中的草梗鬥了百草,又隨手撿了碟中的幾粒果脯來吃,意興闌珊地坐等龍舟賽開始。突然平臺下方,傳來一陣喧囂之聲,她探頭去看——

只見幾名轎夫擡著一頂轎輿走過來,從輿裏下來一名年輕的小娘子,著藕色羅裙,輕紗披子下香肩裸露。她的皮膚光潔,彎眉月眼,微笑時臉頰上泛起一對動人的梨渦。

“是祁芙娘子。”縣衙的衙役中有人悄聲說道。

“祁芙娘子是誰?”紅鶴好奇地問。

“小娘子有所不知,這祁芙娘子是新會縣今年的花魁,據說她平常從不靠美色侍人,全靠彈得那一手好琵琶。她彈的那首《霓裳羽衣曲》可是當今一絕,連當朝三品官老爺聽過都讚不絕口。”

“今日應是旁邊酒樓有人開宴,請了這祁芙娘子侍奉,你瞧她的婢女手中還帶著琵琶。”另一個人小聲地指點。

紅鶴見那祁芙娘子在人的攙扶下款款走入旁邊的魚香樓,腰肢輕扭,儀態動人。

“真是名美麗驚人的女子。”她讚嘆到。

“感覺不如我那拙荊的美貌。”毛虎在一旁插嘴。

“自己的娘子旁人肯定無法相提並論。”紅鶴笑道:“毛大人,你在新會娶妻生子也數十年了,可知道那泊頭湖村的事?”

“自然是知道的,十幾年前,那座村莊一夜之間人去樓空,不知發生了何事。當年我還是個小小的縣府衙役罷了。”

“你在新會縣裏沒有再打聽到任何泊頭湖村人的消息?”

“我想應有一些村民,之前就在新會縣裏生活的。這事情看似詭異,但那時新會年年都有山洪,村民結伴出走他鄉也是正常的事。”

“毛大人,我想托你……”

“小娘子,寶安縣班翀公子有信件剛剛驛站送過來。”一名衙役將信件送上了塔樓。

“這人回去才幾天,有何事這樣緊急?”紅鶴神色詫異,接那封標註了紅緊急的信,當即拆開查閱。片刻後,紅鶴面露喜色地說:“這蘇池廣居然被他找到了,就在寶安縣。”

“他是如何找到這人?”樂文青問。

“他在信中說回到寶安縣後,發現府中的婢女對自己頗為冷淡,細問之下才知道都被城中一名新來的教書先生給迷倒了。”紅鶴無奈地搖搖頭,神色覆雜:“這人真是……彼時阿耶的文書已經傳遞到寶安縣衙,他見過了蘇池廣的畫像,再去書院查看發現那名教書先生已將名字改回了姓楊,但依然名池廣。所以這楊池廣現已經被寶安縣衙扣下,就等龍舟節一過,由寶安縣衙的衙役送往新會。”

紅鶴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陣陣炮火聲,遠處鑼鼓喧天,一瞬間,那明亮煙花如秋菊一般在夜空綻開,將整座新會縣城照得恍如白晝。眾人皆紛紛仰頭去觀賞煙火,巫柯在一旁高興地說:“你瞧,這不就是一直在等的機緣麽?”

龍舟節一過,紅鶴就墊著腳在縣衙門口等那寶安縣衙役的身影。班翀雖然放浪輕浮,但他應承過的事還從未有失信過的。

“從寶安縣過來快需一日,慢需兩三日的腳程,小娘子何不耐心些。”毛虎說道:“毛某的拙荊昨日包了一些角黍,命我拿來府衙與大家分食,這裏面包了有豬肉栗子蓮子,內容很是豐富。拙荊的手藝乃是新會一絕,眾人皆知,請小娘子務必得嘗嘗。”

紅鶴接過食盒謝過了毛虎,她著實沒有心力一連幾日都在吃同樣的東西。先前在盛產荔枝的封樂縣吃荔枝已吃到火氣攻心夜不能寐,沒過多久來到這新會縣撞上了龍舟節,又開始每日都在吃角黍,吃得積食難消。她打算即將食盒拿進縣衙去孝敬她那在日夜操勞又從不挑飲食的阿耶。

蘇池廣已將名字改回楊池廣,他蒼白的面色絲毫不影響他的外貌,的確如毛虎所言勝過潘安。蘇池廣身著青色薄紗長袍,頭裹襆頭,哪怕已趕了兩日的路,紅鶴也未見他的腰折下一分,背脊筆直地站在堂下。

“楊某與蘇家乃是和離,且雙方早已兩清,楊某實在不知你們突然將我帶來這新會縣城有何用意?”

“我問且問你,兩年前在蘇家,那位照顧你前任娘子的秦嬤嬤,你可還記得?”紅鶴照舊手中一把折扇,一襲紫紅色男袍,在堂下轉悠。

“記得,秦嬤嬤從施兒有身孕時就入府,貼身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在施兒有了孩兒之後,也是將我那可憐的孩兒交給秦嬤嬤照顧。可這狼心狗肺的賤奴,竟然帶著我的孩兒不知所終。你們不去捉她,卻又找來我身上?”楊池廣厲聲說道。

“你在蘇府時曾住在哪?”

“我在蘇府時住的自然是與蘇施兒一起住在西苑。”

“哪個房間?”

楊池廣猶豫片刻,答道:“西廂房。”

“那你可還記得你的房間衣櫃旁邊曾有一張石凳。”

“那是自然。”

“後來那張石凳去處是?”

“我怎知道?”楊池廣面露詫異:“這和我孩兒的失蹤有何關系?”

樂紅鶴並不回答,只將手中折扇一收,繼續問道:“你與蘇施兒的孩子失蹤前夜,你可在蘇府?”

“我不在蘇府。”楊池廣把頭昂起來,神色間頗為自得:“我在鄉下一處果農的屋子裏過夜。這些兩年前就已有公人查證過,為何還要再問?”

“那你與莊玲又是什麽關系?”

楊池廣神色一楞:“我與莊玲識於微時,是知己亦是好友。”

“那你可告知於我莊玲現在何處?”

“她已和汴州一名叫做衛瑯的軍官成親。我又如何知道?”

“你休得胡言,我們已查遍汴州所有軍官案卷,均無一人名叫衛瑯,也無人的娘子喚作莊玲。”

“那又與我何幹?嫁給一個名叫衛瑯的人是從莊玲自己嘴裏說出來的,新會縣也不只有我一人聽她說過。”

巫柯在一邊聽得眉頭皺,看來楊池廣真如同傳言中那般做事滴水不漏。紅鶴在堂下繞了這麽久的圈子,他竟然能井井有條地全都答上來。他看向樂文青,只見縣令也同樣眉頭緊鎖,大概是發現了同樣的問題。

“我說。”紅鶴卻和顏悅色地問他:“你在路上走了幾日?”

“兩日。”

“吃得可好?”

“風餐露宿,吃的都是殘羹剩飯。”

“待會兒你就要暫押縣衙大牢,那裏的飯,更加不好吃。都是些餿飯。”紅鶴說道。

楊池廣俊朗的眉頭微皺一下:“你為何要跟我說這些?是餿飯又如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