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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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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簡王怪不怪罪還不好說, 聖上卻是個耳目靈通的。這宮裏頭,只有他不想知道的,沒有他不能知道的。甚至這事, 連甄貴妃都聽說了。

聖上原本白天挺開心,覺得自己是個好父親,將誰都考慮到了, 結果聽說了這事,就覺得自己一番好意餵了狗。

沒錯, 聖上是打算將原本靖王的遺腹子過繼給安王太妃。靖王是聖上曾經的寵妃儀妃所出,儀妃美貌動人, 又善解人意,可惜的是天妒紅顏, 靖王十幾歲的時候,儀妃就過世了。聖上將儀妃追封為皇貴妃, 特許隨葬皇陵, 即便後來靖王謀逆,儀妃的棺槨也沒有移出來。

聖上原本對靖王就頗為寵愛, 雖說比起義忠親王差了許多,當初幾個兒子趕在一塊謀逆那檔口,聖上也被氣得厲害,除了義忠親王,恨不得這幾個兒子都沒出生過。但時過境遷, 聖上終究是年紀大了,愈發懷念從前。義忠親王雖說算得上是“白月光”,可問題是, 他氣性大,當初一把火將東宮燒成了白地, 一個孩子都沒留下來,但其他兒子還是有兒女在世的。

靖王行六,原本子女也不多,嫡長子還夭折了,他謀逆自盡的時候,他的王妃有孕還不滿三個月,之後在宗人府大牢裏生下了一個兒子,之後原靖王妃便一直纏綿病榻,宗人府那邊雖然也給延醫用藥,但也只勉強撐了幾年,去年的時候就過世了。聖上那會兒憤怒幾個兒子竟敢謀逆,又傷心義忠親王之死,自然不覺得有多少憐愛之心,但如今想起來,便覺得那個孩子可憐。其他孩子好歹還享受過皇家富貴,那孩子生下來就在獄中,之後也不曾有過半點自由。

這次想著要叫安王太妃過繼一個孩子,聖上就想到了這個孫子。在他看來,安王太妃無子,這個孫子沒了母親,也不曾參與過謀逆之事,正好叫他給安王太妃做個兒子,也算是一種彌補。

他想得倒是很好,卻沒想到安王太妃是個不識擡舉的,竟然寧可過繼父母均在的簡王府的侄子,簡直是豈有此理!

做皇帝的人,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什麽錯誤,只會覺得別人不能體察聖意,何況,他還自覺自己是一番好意,這番好意卻被人給辜負了!

當下,他便冷笑道:“既是不滿意,那便罷了吧!”

他一個做皇帝的,想要給心疼的小孫子一個前程,也未必就要過繼,哪怕這幾年不行,但是多叫人私底下照應一些也沒什麽問題,等孩子大一些,找個借口恢覆宗籍,賜個爵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但是對於安王太妃多半明知道自己的想法,卻竟然異想天開,想要過繼簡王家的孩子,聖上可就不高興了。別說什麽一言九鼎,實際上,做皇帝的人,翻臉如翻書才是正常操作。他答應讓你過繼,可沒答應讓你什麽時候過繼。宗室裏頭以前也有過繼的先例,那是太宗皇帝時期,太宗皇帝以自己一個弟弟瑞王無嫡子為由,在瑞王過世之後,將自己的一個兒子過繼給了瑞王,繼承了瑞王一系的王爵,瑞王庶子倒也沒有吃虧,照舊是個鎮國將軍的爵位。

所以說,安王太妃的掙紮那就是徒勞,還不如老老實實等著聖上下旨,如今反倒是惹怒了聖上,以皇帝的小心眼,安王太妃日後只怕日子就不好過了!

萬壽節期間,似乎一切都沒有異樣,簡王對於自家兒子能繼承一個王府也很心動,因此,簡王府和安王府如今走動得竟是密切了許多。安王太妃如今都是跟在簡王妃後頭,反倒是將素來同進同出的穎王太妃撇開了。

穎王太妃也不是那等熱臉去貼冷屁股的人,她也不樂意跟突然記到自己名下的庶子玩什麽母慈子孝,大家照舊保持著表面上的禮貌,對於那位嗣穎王究竟孝順哪個娘,她是不會多管的!橫豎少了誰的,也不敢少了她的,她又不是那等缺愛的!

她原本對顧曉也有些羨慕嫉妒,如今瞧著顧曉簡直變成了妯娌裏頭的大贏家,愈發不願意與顧曉親近,至於雍王妃,那就更別提了,人家家庭圓滿,兒女雙全,只要湊近了,就能對比出自己的不幸來,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穎王太妃如今幹脆獨來獨往起來。

顧曉也懶得去理會幾個不熟悉妯娌的心理健康狀況,萬壽節前兩天,她還覺得有些新奇,等著到了第三天,她就開始身心俱疲了。

宮裏的娛樂活動的確許多,但是當娛樂變成了工作任務,那就沒意思了!到了後頭幾天,顧曉已經懶得到處走動,除非是集體活動,否則的話直接就是找個僻靜的地方坐一坐,雍王妃倒是沒她那麽自在,顧曉沒了丈夫,就少了許多顧忌,可以躲清靜,雍王妃卻不好這樣,也只能偶爾抽出點空來,跟顧曉坐一塊喝一杯茶,算是喘口氣。

倒是府裏幾個孩子,都玩得挺開心。佳婉和佳姝認識了不少堂姐妹,顧曉也給了她們不少錢,小姐妹們在買賣街上閑逛,可是買了不少好看好玩的東西,每天都是滿載而歸,只叫周氏她們看得都有些膽戰心驚。畢竟,這些東西,那都是錢啊!太妃娘娘一下子給了姐妹倆這麽多錢,是不是要從之後的份例裏頭扣掉?

顧曉還真沒吝嗇到這個地步,因著萬壽節諸多藩國也要跟著進貢,隆安侯作為鴻臚寺卿,專門接待這些藩國使節,竟是將那些骨瓷,不,應該說是玉瓷給先銷出去不少。

中原的瓷器原本在藩國之中便受人追捧,但是以往那些官窯出來的好東西,哪裏輪得到他們,便是民窯裏頭的精品,他們也是買不到的。至於指望聖上的賞賜,呵呵,那是要上交的,跟他們這些使節有毛關系!何況,聖上回賜給各個藩國的根本不是瓷器,而是各種綢緞最多加點銀子。

隆安侯只不過稍微給他們展示了一下玉瓷,表示這是新找到的一種瓷土配方做成的瓷器,因著不能夠保證質量,所以不敢作為官窯進貢,只能用於民窯外銷,問他們有沒有興趣。

他們當然有興趣啦!這些瓷器輕薄如玉不說,還頗為堅韌,並不像是普通瓷器一樣易碎,上面的花樣那是要明麗活潑有明麗活潑,要素淡雅致有素淡雅致,要濃艷華貴有濃艷華貴,只將這幫番邦使節看得目瞪口呆,當下直接就將自己夾帶的諸多特產給抵了價,興高采烈地捧著成套的玉瓷回去了。

這些番邦使節常年往來於兩國之間,最知道本國什麽特產放在中原能賣的上價格。像是高麗的高麗參、高麗紙,安南的犀角象牙,暹羅的香料翠羽,茜香國的翡翠象牙……每每使團過來,除了固定的貢品之外,其他就是這些使節私下夾帶的,橫豎他們這一路上的花銷都有朝廷報銷,所以,便是江南那邊有人肯出價,他們也是不肯賤賣的,只有到神京,才能賣出最高的利潤來。

這回發現了硬通貨,這些番邦使節直接就私底下跟隆安侯達成了交易,想要常年采購這些玉瓷,隆安侯雖說不是奸商,但是跟著拿捏了一番,最後順利拿下了一大筆訂單,只要他們以後朝貢的時候,帶上貨物,然後去泉州港那邊交易就行,還省了自己運輸的功夫。

自從顧曉流露出了想要移民的意思,隆安侯就開始計較起來。移往各個朝貢國顯然是不方便的,你這麽多人跑過去,人家到時候一狀告到神京來,你怎麽解釋?

所以,隆安侯瞄準的就是南洋那邊相對比較偏僻的一些還沒有跟中原建立朝貢關系的地方,那些地方連國家都沒有,生活的還是一幫子土著。他們移民過去,也是為當地帶來文明和教化嘛!自認一直是士大夫階層的隆安侯對此絲毫沒有困惑。

不過,移民開發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光是雞籠島那邊的開發,顧家就已經覺得夠嗆了!

以前大家都覺得,生活在熱帶地區的人明明能夠一年三熟,樹上還都長著甜蜜的果子,結果土人一個個都懶惰非常,根本不樂意耕種,只是靠天吃飯雲雲。等到開發雞籠島的時候,大家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這個樣子!中原當年開發南方,廢了多少年,五胡亂華那會兒,衣冠南渡,不知道多少北方世家士族拖家帶口而來,還從山裏頭抓了不少蠻人修建水利,開墾農田,如此花費了幾百年,到了唐宋那會兒,嶺南依舊是窮山惡水,被人聽而生畏。

熱帶地區就更坑了,這裏季節不分明,你辛辛苦苦開墾出一塊地,可能好不容易灑了種子,雨季一下子來了,連綿的大雨直接沖垮了農田,地裏的種子直接被泡爛了!最後獲得的收獲還不如你之前隨便撒一把種子下去,若是這樣,你幹不幹?

也就是如今遷過去的都是剛剛受了災的流民,這些人對於土地的渴望幾近於偏執,為了不再挨餓,他們肯一起花費力氣開挖水渠,修建水利,但如今只不過是一隅之地,就已經夠費力了,若是地方再大一些,還不定要費多少力氣!

據說,越是往南,氣候就越是濕熱,而且臺風天氣還很多,也難怪當地的土著寧可摘樹上的果子吃,也不想種地!在缺少人力和技術的情況下,種地根本就是得不償失的事情,何必浪費力氣!

所以想要開發那裏,需要的是大量的移民,而大批量移民需要的物資和財富,以顧家的實力,可撐不起來!想到自己女兒的理想主義,隆安侯不免有些頭大。

好在這事是一件長期的工作,一時半會兒顧家還撐得住,要是平王府這外銷瓷的生意順利,應該還能多撐一些年。只是這次順利,無非倚仗的是今年的天災,下面官府又報喜不報憂,以至於流民沒有別的活路,但總不能指望以後年年都有這樣的情況吧!

隆安侯哪怕是顧曉的親爹,也是不好直接跑到平王府跟顧曉說話的,只得寫了一封信,又叫自個夫人看望女兒的時候帶過去。

隆安侯夫人過來的時候帶了大筆的銀錢,又說道:“這都是那些玉瓷換來的,只是還有不少貨物得慢慢變賣,要不然的話,也賣不出價錢來,等之後再給你送過來!”

顧曉說道:“媽,這些你還是原樣帶回去吧,之前都說了,以後這玉瓷的利潤,都用於移民!我雖說不知道外頭的事情,但是想想也知道,遷移那許多流民,不知道要花銷多少,如今我收了這個錢,我都成什麽了!”

隆安侯夫人勸道:“這事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做成的,這一開始也花不了這許多!還有,這裏頭不還有雍王府的份子嘛,你的可以不要,人家雍王府哪能不要!”

顧曉想想也是,這才先答應了下來,然後隆安侯夫人便將信拿了出來,顧曉拆開一看,頓時愈發頭疼。後世之人多半都是嘴強王者,鍵政大師,網絡上揮斥方遒,但遇到實際問題,多半都要抓瞎。

顧曉也就是如此,這的確是大航海時代,但問題是,她對於這個時代究竟該如何操作,地方上究竟是個什麽情況,那就是兩眼一抹黑。這會兒只得嘆道:“是我叫爹為難了!”

隆安侯夫人忙說道:“哪裏為難了,其實這兩年咱們家也跟著做一些海貿生意,的確獲益頗豐!原本族裏頭還說什麽耕讀為本,如今說的人也少了!顧家這麽大的家族,又不是所有人都有讀書的天份!咱們家的爵位再有個三代也就到頭了,顧家那邊近些年讀書種子也不多,與其一門心思放在科舉上頭,還不如給族人找個別的出路!這移民之事,雖說初期困難一些,但等到之後,也就容易多了!”

顧曉點了點頭,她如今也不好跟家裏說她的打算,老實說,習慣了後世的生活,在這個時代,就算是各種錦衣玉食,前呼後擁,對於顧曉來說還是有些壓抑的。皇權、禮教都束縛著她,她許多事情不能做,在自個家裏,想要穿個短袖都不敢,這叫什麽事啊!

她可以躺平,在這個時代混吃等死,但是既然能夠改變,為什麽不改變一下呢?當然,指望顧曉這個如今被嬌慣得已經快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鹹魚自個去幹那是不可能的,她只負責出錢,出力的事情只能交給別人了!

隆安侯夫人又是嘆道:“這萬壽節都過去了,朝廷也沒有安置這些流民的意思,眼看著馬上都是深秋了,再拖下去,這些人只怕非得凍死不可!咱們家可沒幾條船,便是想要接人去雞籠島,也是費力,等回頭運河封凍,就更來不了了!”

顧曉也是無奈:“咱們家能做的也都做了,其他的事情也只能看朝廷的了!”

朝廷這邊,聖上總算是知道了今年波及了北方數省的旱災,他倒是沒有勃然大怒。說實話,本朝疆域這麽大,哪一年沒點天災,但是多半只是局限於一隅一地,這般波及了數省的大災還是比較少見的。

他也知道下頭人的心思,沒人敢擾了他大辦萬壽節的興致,所以,便是有什麽不好的地方,也等到萬壽節過後再說。他痛恨的是當地的官員,你想要遮掩也能理解,但這種時候,還搞什麽祥瑞,這下怎麽收場!

聖上如今對於官員的要求,主要是忠心,至於是否能幹,是否貪腐,那是另一回事。

這些官員雖說瞞報,還造了假祥瑞,偏生還有一片忠心,聖上即便心中生怒,卻也沒有打算一桿子打死。叫這些流民在京畿之地流浪肯定不是個辦法,真要是餓死凍死的人多了,再有有心人從中挑撥,說不定就要引發一場民變!因此,還是得早點將這些人遣送回鄉。

只是要將人弄回去,那就得給人一個希望,比如說,路途上要有賑濟,回去之後得保證他們今年的賦稅要減免掉,要不然,光是賦稅還有哪些佃戶給地主的租佃,就足夠坑死他們了!

聖上直接召集了內閣官員,商討遣送流民之事。

這種事情其實都是有成例在的,無非就是減免當地的賦稅,叫沿途官府設置粥棚,叫他們不至於在回家的路上被餓死,另外地方上也得給予賑濟,比如說發放一定的糧食,叫他們能夠熬到來年開春。等春天來了,地裏面各種野菜之類的也長起來了,這下也就能糊弄一下肚皮。另外,還可以許他們開荒之類的!至於他們要是原本就是佃戶,還不上地主的租子怎麽辦,那就得看那些地主的良心了!官府那邊只能是起一個建議作用。

大家一商討,算了一下需要花費的錢糧之後,戶部尚書周振安就硬著頭皮站出來了,表示,計劃很好,但是沒錢!

周振安直接掏出隨身的算盤“劈裏啪啦”一番計算,表示如今國庫裏頭已經沒多少錢了,今年本來花銷就大,而因為旱災的緣故,秋稅也勢必會收到影響,別的不說,京畿之地這邊其實整體也是減產的。南邊鹽稅今年能不能交齊也很難說,至於原因,聖上你應該是知道的!這要遣送流民回去,這麽大的數量,各地官倉裏頭有多少糧也不好說,因為好幾年沒有巡視過了,若是硬要他們開倉,說不得就會出現什麽“火龍燒倉”的事情,或者是有人趁機想要借著這個機會平賬。

災民回去之後,想要熬到來年開春,之後還得發放種子,這又是一大筆開銷,那幾省未必能拿出多少糧食來,到時候還得另買,但是市面上的糧價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比較高的地步,尤其北邊那幾個省運輸也是個問題,從別的地方調糧過去,如果不能通過漕運的話,那中途的損耗也會是個非常誇張的數字,這麽一大筆錢,要是全由國庫出,那接下來,朝廷就什麽都別幹了,等著喝西北風吧!

周振安一番輸出之後,大家一個個都低著頭不說話,也有用餘光偷看聖上的,畢竟,周振安說的國庫沒錢的幾條理由裏頭,多半都跟聖上有關。今年為什麽開銷大,因為聖上要南巡,要辦萬壽節!南邊鹽稅為什麽可能交不起,同樣也是聖上南巡的緣故,便宜老丈人接待聖上,難道會花自己的錢,不都是花的江南的稅賦嗎?這些他先挪用掉了,回頭送到京中能有多少!至於多年不巡視官倉,呵呵,自從搞了一次京察之後,聖上對吏治就愈發放開了,下頭的人是個什麽德性,大家都知道。就算你天天盯著,他們還得鉆空子呢!你幾年不管,不知道要養出多少老鼠了!

聖上一時也有些無言以對,只得咬牙說道:“既是如此,便從朕的內帑之中,先撥出三十萬兩銀子,將這些流民仔細安置了吧!地方上的官倉也要詳查,若是發現有盜賣之事,從重查處!”

周振安要的就是從聖上手裏掏錢,畢竟,你一路南巡,花的都是國庫的銀子,如今沒錢了,自然得從你私房錢裏頭掏!如今聖上肯出錢,那事情就好辦多了!之前京中各家捐的糧食應該還有不少,可以先征集起來用上。沿途各地也是,先找大戶捐糧,再從官倉裏頭調集一定數量的糧食,再買些麩糠摻進去,也就夠用了!

等著群臣退下之後,聖上就忍不住抄起桌子上的硯臺往地上一砸,裏頭殘存的墨汁將上好的地毯汙了一大片。

聖上冷笑道:“都是一群忠臣能臣啊,不能為朕分憂不說,反倒是將朕給架上了!”

戴權在一邊不敢吭聲,他在外頭雖說有人叫他一聲內相,但是,他本質上就是皇家的家奴罷了,許多事情,哪裏敢插口呢?

聖上神情陰晴不定了一番,忽然說道:“擺駕含章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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