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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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關心則亂
違抗皇命逃不過一死, 此人不僅違抗了甚至還假傳聖旨挾持走皇後，便是死上千萬次也不足以姑息。
不怕死的人他見多了，上趕著送死著還是頭一個, 荊承允質問道:“禦史大人好大的威風！連陛下的命令都不管不顧了？”
“陛下何時給過我命令？”
荊承允嚇嗤一笑, 將刀橫身一放，“我是個粗人，沒那麽些個彎彎繞繞，現在不殺你是為了給你留條命回去。不過你放心！事情發生在我眼皮子底下，該怎麽說怎麽做荊某人心裏有數，定當如實稟報。”
“……”
許琛連個眼神都懶得丟回去，只把他當做空氣。
無論是交易、行軍、還是戰事，擊鼓不僅僅是為了提升士氣, 更是一種信息傳遞的方式。鼓點聲或間斷、或連續, 代表的含義都各不相同。
而荊承允無數次以鼓聲示意許琛停下，都被他無視了。
這人仿若置身事外，只是默默地看著玄鷹艦破水離開, 越行越遠, 直至寒鐵與月影融為一體，消失在水天之際。
而另一邊, 玄鷹艦上卻少有的亂成一團, 紀修遠三步作一步，一把抱起席歲然大步流星地往船艙內趕去。
“等等——”
席歲然大呼，掙紮著，想要從紀修遠懷裏下來。
“還等什麽？”
紀修遠手上松了些力, 好讓她有活動的空間, 腳下的步伐卻絲毫不減。
“我有東西要給你。”
席歲然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鹽鐵的去處都在裏面, 你快派人去找！”
紀修遠略過那封痕跡斑駁的信件，視線全都落在席歲然臉上，仿佛看著自己的整個世界，他回應道:“嗯，收好。”
船醫早就候在一旁，席歲然身上沒有什麽嚴重的外傷，一番診斷後也說不上嚴重。歸根結底，還是心底的病竈。
身上的病痛可以去除，而心底的結癥卻無藥可醫，船醫吩咐她安心修養，又開了些安神的方子。
事實上她也覺得沒那麽嚴重，眼前的混沌感輕了不少，光線明亮時她已經能看到些微弱的亮度了。
但紀修遠不這樣想，玄鷹艦上沒有服侍的侍女，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洵州找席珩他們匯合，他不放心把席歲然交給其他人照顧，於是紀修遠屏退了其他人，就這樣守在屋裏。
氛圍一時有些凝固，席歲然安靜地坐在一邊，她饒有疑慮地張了張嘴，猶豫了一番還是沒出聲，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說從什麽地方說起。
京城那些事，他一定全都知道……質問也好，責備也罷，她已經做好了坦誠回答的準備，但紀修遠卻絲毫沒有提起的意思。
皆是無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那人終於有了動靜，席歲然定神一聽，卻是紀修遠推開了門，即使知道此刻很安全，但一種名為不安的情緒還是在她內心翻湧不止。
門外傳來幾聲守衛問候的聲音，紀修遠的腳步也逐漸變得微弱。
一切都靜了下來，靜到她可以無比清晰的聽到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她後悔了，她早該同他說些什麽的，即便他什麽都不會問。
夜風中靜謐的氛圍在經過一場兵荒馬亂的喧囂後，陷入了另一種靜謐的環境裏。在喪失視覺後，她尤其害怕這種寂靜。
席歲然無比想從這種恐懼中抽離出來，身邊就是沏好的茶水，也許是為了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她摸索著、試探地朝床榻邊的小桌摸去。
指尖傳來的卻不是意料之中的杯盞觸感，像觸了電般，席歲然感到一陣刺痛。她本能反應縮回手，不料卻打碎了桌上的杯子。
這下她徹底不敢再亂動了，席歲然局促地攏了攏被角，坐定。
紀修遠再次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艙內燈影綽綽，席歲然整個身影籠罩在昏暗的一角。也許是聽到了自己開門的聲音，她忽而側頭，撞上了自己的視線。
然而紀修遠卻第一時間放輕了自己的腳步，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變得輕緩，生怕驚擾了此刻的安靜。
歷經了無數次生與死的少將軍，頭一次產生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他多麽害怕推開這扇門後，猶如夢境破碎般，等待他的仍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直到席歲然有了動作，他才從這種恍惚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視線驀然一轉，席歲然腳邊一地破碎的茶杯瓷片直刀刀的刺入了他的眼裏。
“別動。”
紀修遠出言阻止了她的動作，大步走到席歲然身邊，找了個軟枕墊在席歲然身後，接著拿起另一個水杯順勢倒了杯茶水。
這大概是少將軍第一次照顧人，拿慣了刀劍的手在面對軟枕時顯得格外局促，卻又極具耐心。
席歲然渴了許久，正要伸手去接。
下一瞬，唇邊便貼上了一樣冰涼的事物，她感覺到一陣濕潤，也意識到了紀修遠這是直接把茶水遞到了自己嘴邊。
席歲然就著他的手喝完了大半水，忽然覺得此刻兩人之間的氛圍說不出的暧昧，喝水的動作也就停了下來。
“還要嗎？”紀修遠察覺出她的停頓，連忙追問。
“咳——”
正沈浸在之前的氛圍裏，席歲然被他問得一嗆，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怎麽t了？哪裏還痛？”
紀修遠頓時急了，第一反應就是擔心她受了什麽查不出的內傷，看著席歲然幾乎嗆出了眼淚，紀修遠只能一邊幫人拍著背順氣，一邊觀察她的情況。
哪知自己越拍，席歲然的臉卻漲得越紅。
“咳、咳...”
席歲然右手胡亂摸索著，打斷了紀修遠為她順氣的動作，好一會兒，她才喘息道:“不小心被水嗆到而已，沒事了。”
好一會兒，席歲然的呼吸才算徹底平靜了下來，她眼裏洇著些濕氣，面色上還帶著因為劇烈咳嗽而沒有消褪的紅。
紀修遠輕輕拭去她嘴角處的水漬，細細觀察著她的反應，“如果感覺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知道了……”
但他明顯不太相信她說的話，盯著席歲然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她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反應，這才稍微放松了些。
感受到紀修遠炙熱的視線，席歲然只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壓下的體溫又驟然升起。
“你……別看我。”
她不自在地側過頭，說出的話卻是柔軟的，語氣中帶著些不經意的撒嬌口吻。
紀修遠也知道此番是自己唐突了，連忙移開自己停留在她臉上的視線，順著她的話答道，“不看不看。”他輕哄著，話語間，聲音卻意外的沙啞。
紀修遠連忙站起，將自己剛剛拿來的衣物手忙腳亂地塞到席歲然手裏，“這裏沒有適合你的衣物，只能委屈你先將就將就了。”
並不覺得將就，席歲然搖搖頭，道: “已經很好了。”原來他之前出去是給自己找換洗衣服去了，想到這兒，她心裏沒由來的升起一陣暖意。
指尖也在衣服面上摩挲起來，是光滑輕柔的緞子面，觸感略偏硬挺又不缺乏細膩，一看便價值不菲。
不過玄鷹艦上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找來這件衣服的。
席歲然忍不住開口，“你從哪裏找來的？”
這回輪到紀修遠楞了下，他將手中的杯子翻了個轉兒，實話實說道，“我的。”
玄鷹艦上自然是沒有女子衣服的，他又不願意讓席歲然穿其他男人的衣服，於是只好從櫃子裏翻出來一件。
“你的？”
也許是看慣了紀修遠一身輕便勁裝，竟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衣服。
紀修遠點了點頭，忽又想起來她現在是看不見的，“這件衣服雖然放了很久，但從來沒有人穿過。”
席歲然被他這著重強調的語氣逗笑了，心底的那點執拗此刻也全都消失不見。知道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哪裏是在意衣服新不新，只是在意這衣服是哪裏來的罷了。
一夜無事。
再次啟程便是順流而下，一切都顯得格外順利。次日晨曦微啟之際，一行人早早抵達了渡口。
還隔著一段距離，席歲然就已經聞到了地面特有的市井氣息，只聽這人聲鼎沸，便知洵州是個好地方。不像京城內人人都傳邊境戰火紛飛、屍橫遍野，更有難民紮堆似的朝淮安湧去。
此情此景，這倒是有幾分出乎她的意料。
“將軍，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侍衛的稟報打斷了她的思緒，在得到身後那人的應允後，侍衛一路小跑著離開了。
隨即，席歲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牽起。
“你走船梯不方便，我帶你下去。”紀修遠看著席歲然耳畔一縷糾纏不清的發絲，不由自主地替她整理起來。
他的指尖有些薄繭，在觸碰到皮膚的一瞬有種粗糲的摩擦感，掌心帶著專屬的溫度，給人一種別樣的暖意。
席歲然淡淡一笑，做好了同他一起走下去的準備，卻被紀修遠輕輕一拉，視線一陣天旋地轉。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緊接著整個人就落到了紀修遠懷裏。
容不得她拒絕，紀修遠的步子便穩穩地踏在了船梯上，與此同時，還不忘用大氅遮住了周圍窺探的視線。
出於條件反射 ，席歲然的手緊緊抓住他衣領的一角，耳畔急促的心跳聲與冰冷的盔甲發出共振，讓她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誰的心跳。
席歲然一邊被紀修遠毫不遮掩的動作所震驚，心裏也忍不住嗔怪——這算哪門子的‘帶’她下去啊？直接說抱自己下去得了。
轉頭一想，若是他直接這麽說自己定然不會答應，紀修遠這是給自己下套呢。
好一個百戰不殆的紀將軍，兵法三十六計都套在自己身上來了。
下了船便是馬車，一路以來，席歲然被紀修遠護得嚴嚴實實，可真是連一步落地的機會都沒有。若不是自己腿還全乎著，她簡直要生出一種殘廢的錯覺。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馬車外的人聲逐漸消散，方圓幾裏內連鳥叫聲都不曾出現，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時而陣風過境揚起的松濤聲。
這段路並不平坦，馬車隨著路面的坑坑窪窪晃蕩。
紀修遠伸出手，搭在了席歲然面前的桌角上，淡淡地說道:“最近洵州也不太平，除了軍營其他地方都不要去。”
“好。”
席歲然輕輕應下，她對外面的世界並沒有太多好奇心，況且她現在什麽都看不見。
面前的人回答得格外乖巧，紀修遠緩了緩，似乎又覺得自己語氣太過生硬，於是連著補上了句，“若是嫌待在軍營裏太悶，閑暇之餘我也能帶你四處轉轉。”
“沒關系的，還是軍務更重要……”席歲然露出一個寬慰的笑，這裏是洵州，不再是以前那個任她女扮男裝隨意出門淮安城了。
況且紀修遠擔著這麽大一個擔子，她不想做他的拖累。
像是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席歲然道:“而且曲鳶也在，我可以去找她。”
紀修遠眸色一沈，“你們很熟嗎？”
熟嗎？席歲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她自問和曲鳶認識的時間不長，卻也因為各種因緣際會經歷了很多事情……
“怎麽才到？”
還沒等她想出個結果，馬車外就傳來了曲鳶咋呼的聲音，“你還真有辦法從宮裏逃出來，倒是我小瞧——”
車簾被人‘唰’一聲掀開。
曲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席歲然那雙失了焦距的眼睛。怎麽會這樣？她頓時楞在原地，搭在簾子上的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嗓子裏還來不及說的半截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席歲然本能地探頭朝著聲源處尋去，卻是徒勞。
也許是因為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也許是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總之，這雙看不見的眼睛就像一個堅硬的殼子，將她牢牢的封印在了裏面。
許多時候，她都安靜極了，仿佛不動也不想，這些事情就都不會發生。
只有紀修遠在的時候，那殼子才會破開道縫，堪堪透進些光亮來。
“到了。”
紀修遠的聲音低低的飄進她的耳中，這讓她的思緒逐漸清醒過來。
紀修遠伸出手，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將人抱起，而是帶著幾分試探道，“走吧？”
這話仿佛有種魔力，驅使著席歲然將手放在了他的手上。還來不及有所動作，她只覺手上的力度驟然一緊——自己的手被人反握住，那人步伐緩慢而穩重，仿佛只要這樣，就能一直走下去。
正如紀修遠所說，軍營裏的日子確實一成不變，甚至可以用乏味形容。紀修遠接連不斷的找來醫師，成堆的藥材流水似的送來，但終歸是沒有起色。
這天，席歲然照常接過藥碗正要服下，卻被人擋了下來。
曲鳶道:“都是些庸醫，盡開些中規中矩的苦方子，還不如不喝。”她搶過藥碗放在一旁，“柔夷有個能醫死人藥白骨的游醫，她或許有法子。但是……”
“但是什麽？”
聲音從門外傳來。
紀修遠眼裏籠罩著一層暗色，身上的軍裝尚且來不及換下，儼然一副剛處理完軍務的樣子。席珩也好不到哪去，他少有的帶著些疲憊，雖來得稍遲些，但也只是前後腳罷了。
兩人一前一後，倒是將曲鳶的話聽了個全。
不等曲鳶解釋，席珩t道:“但是景國與柔夷之間的戰事迫在眉睫，民間人心惶惶，此時想要進入柔夷境內，怕是不容易。”
曲鳶點了點頭，接著說:“更何況……你們是景國人。”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沒有一開始就提出有這樣一個人，“我在柔夷待了這麽多年，也只是偶然遇見過她一次罷了，能不能找到她都還是未定的事。”
紀修遠道:“你是在哪裏遇見的？”
曲鳶走出門外，望向遠處層層山巒，“此處往西四十餘裏，白於山腳下的一個村寨裏。”她頓了頓，回憶到，“當時整個村寨的人都染上了一種怪病，我遇見她的時候，她正在林子裏采摘草藥……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裏的人稱她作苓姑。”
“苓姑……”
紀修遠回憶著這個名字，神色越發凝重，自己在西北待了這麽久，卻從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人。
這種情況往往只會有兩種可能性，要麽這世上就沒有這樣一個人，要麽此人行事低調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一個有意隱藏自己行蹤的人，定不會讓別人輕易找到。
席珩沈思:“既然是治病救人，就不會一直待在深山老林裏。雖說大隱隱於市，但只要與人接觸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與其瞎碰運氣不如沿著線路去找。”
說罷，他手拿地圖，沿著洵州到柔夷的線路指去，經過幾處邊陲之地，最終食指落在了柔夷聖山下的一片密林之中，“此處植被繁茂，適合草藥生長，不管她去哪裏，最終一定會回到這個地方。”
“不能去。”
席歲然越聽越覺得不對，連忙出言阻止，“你也知道那裏是柔夷的地盤，如今戰事迫在眉睫，朝堂上又有那麽多人盯著，你實在不能再露面了。”
她心中越發惴惴不安，好不容易遠離了京城又偏偏要去柔夷，這兩個地方給她留下的印象非常不好，以至於只要是和這兩個地方搭上邊的事情都讓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紀修遠收起地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他把兵符交給席珩，道:“你留在洵州周旋，說到底紀家軍始終要聽從軍令行事，看到兵符沒有人會為難你。況且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與其束手束腳不如打他們個出其不意。”
“此舉十分冒險……”
席珩少有的說出這樣的話。
紀修遠幹笑一聲，眼裏閃過一絲劍意，再開口時又恢覆了波瀾不驚的語氣，“江山況且要易主，更何況我們做臣子的，手裏的權利最終還是要交出去。但什麽時候交、怎麽交，可不只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只不過這樣做無疑是把自己的把柄放在別人手裏，聰慧如席歲然，幾乎立馬就明白了這是個死局。
普天之下，沒有哪個帝王會任由臣子攬權。
紀家世代從軍，以武為榮，以戰為生，宗祠二十七盞長明燈猶如不息之河，記載著無數的戰功與榮耀。
現如今的紀家，樹立起的不僅僅是來自於皇權，而是沙場上一次次的拼搏磋磨，這種給予外敵震懾，也讓帝王感受到了威脅。
其父紀元緯一定早在十多年前便琢磨到了君臣間微妙的意味，因而執意不讓紀修遠接手軍務。
但兜兜轉轉，他們這一輩還是走上了父輩們的窘境。
席珩了然，不再去勸，也勸不了。
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席歲然一眼，自家妹妹的脾氣他再了解不過，此時雖一言不發，但絕不是讚同的意思。
在他倆之間，即使自己作為兄長也是個外人，於是他和曲鳶極有默契地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隨侍的人都出了院子，就連守衛也都只在最外圍把守，院裏靜得可怕，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紀修遠將幾個心腹留下，又將一律軍務事宜通通告訴席珩便動身了，在外人看來頗有種托孤的做派。
然而這種感覺並不是空穴來風，無論他們身處哪裏、離京城多遠，都從未遠離漩渦半步。仿佛背後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將他們推向註定的宿命，離柔夷越近，這種宿命感就越強。
三日後，紀修遠動身，輕裝而行。
在席歲然的強烈要求下，紀修遠也帶上了她。一則苓姑游行世間，她自問沒那麽大的面子讓別人千裏迢迢上趕著醫治自己，二來她總覺得冥冥之中會發生一些事情，而這件事情只能由她去解決。
出乎意料的是，曲鳶居然在他們出發的第二天跟來了。
席歲然不免有幾分驚訝，憑她對曲鳶的了解，這裏天地遼闊、無拘無束，此時正應該是曲鳶圍著自家哥哥身邊的時候。
這麽想著，心裏的話也就無意識脫出口，“你怎麽跟來了？”
“我怎麽就不能來？指不定你們還要靠我找那個苓姑呢。”曲鳶下意識反駁，“而且再怎麽說柔夷也是我的家，自然是我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她遲疑了會兒，又道:“況且那嘉措央剛繼任，柔夷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麻，我也得回去打聽打聽情況。”
“你似乎並不看好他？”席歲然問道。
曲鳶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懶散樣子，話語間卻帶著一絲輕蔑，“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確實就是個酒囊飯袋，倚仗著自己一身蠻力處處為非作歹，蠻狠好勝。他這樣的人也就只能打打架，根本不會領軍作戰。”
不對啊，席歲然第一反應就是事情沒這麽簡單。
如果曲鳶說的是實話，依照自己對紀修遠的了解，這場戰事何至於拖這麽久。
紀家軍為景國戰勝攻取三十餘城，數十年間征戰次數不可勝計，兵之詭者，無出其二。即使朝廷再不濟，也不至於會被這樣一個人拖到幾乎要彈盡糧絕的境地。
只能說景國，已然也是撐不起面子的朽木罷了。
一行人不敢多耽擱，日日夜夜都忙著趕路，連著幾天下來身上如同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一般。
這一日，卻破天荒的慢了下來。
紀修遠看著沿路上一波接一波逃難的難民和被燒毀的村寨，神色愈發凝重。他打開地圖，對一眾人道:“前面是畫溪鎮，過了畫溪鎮就是柔夷的屬地了。”
畫溪鎮字如其名，是當地人靠著一條溪流才逐漸富庶起來的邊疆小鎮。
景國這邊的漁民、農戶全靠這條溪流捕魚、灌溉，而柔夷的牧民更是將其稱為母親的眼淚，原本雙方互不幹擾也能各自安好。
壞就壞在，這句話中的母親是柔夷人眼中的聖山——白於山。
那嘉措央再不濟也知道畫溪鎮在臣民心裏有多麽重要，所以他三番五次蠢蠢欲動、發兵試探的目的就是將這條河道完完全全的納入囊中。
這片曾經肥沃的土地，留下的是一片荒涼與死寂。莊稼變成了焦土，被踐踏得不成樣子，泥土中還夾雜著戰馬的蹄印和士兵的足跡。
稻穗低垂，卻不再是豐收的象征，而是戰火蹂躪後的殘骸。屋頂的瓦片散落一地，墻壁上還留有煙熏火燎的痕跡。
而眼下這些難民流寇，正是他的傑作。
他們將手中的幹糧分發給路上的難民，一番修整過後，又由著紀修遠抱自己上馬。
不是她不反抗，是這一路以來這樣的事情太多了，起初她只是想出馬車透透氣，不知道怎地就演變成了這副樣子。
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總覺得她此時被一堆人盯著，耳尖紅得似是要滴血，偏偏身後那人還能找出一堆‘為安全計’的理由。
席歲然努力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提議道:“大家都辛苦了，我們在畫溪鎮歇歇腳吧，順便也補充些幹糧藥品。”
“就這麽關心別人？”紀修遠將她攬在身前，在她耳邊輕聲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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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抗皇命逃不過一死, 此人不僅違抗了甚至還假傳聖旨挾持走皇後，便是死上千萬次也不足以姑息。
不怕死的人他見多了，上趕著送死著還是頭一個, 荊承允質問道:“禦史大人好大的威風！連陛下的命令都不管不顧了？”
“陛下何時給過我命令？”
荊承允嚇嗤一笑, 將刀橫身一放，“我是個粗人，沒那麽些個彎彎繞繞，現在不殺你是為了給你留條命回去。不過你放心！事情發生在我眼皮子底下，該怎麽說怎麽做荊某人心裏有數，定當如實稟報。”
“……”
許琛連個眼神都懶得丟回去，只把他當做空氣。
無論是交易、行軍、還是戰事，擊鼓不僅僅是為了提升士氣, 更是一種信息傳遞的方式。鼓點聲或間斷、或連續, 代表的含義都各不相同。
而荊承允無數次以鼓聲示意許琛停下，都被他無視了。
這人仿若置身事外，只是默默地看著玄鷹艦破水離開, 越行越遠, 直至寒鐵與月影融為一體，消失在水天之際。
而另一邊, 玄鷹艦上卻少有的亂成一團, 紀修遠三步作一步，一把抱起席歲然大步流星地往船艙內趕去。
“等等——”
席歲然大呼，掙紮著，想要從紀修遠懷裏下來。
“還等什麽？”
紀修遠手上松了些力, 好讓她有活動的空間, 腳下的步伐卻絲毫不減。
“我有東西要給你。”
席歲然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鹽鐵的去處都在裏面, 你快派人去找！”
紀修遠略過那封痕跡斑駁的信件，視線全都落在席歲然臉上，仿佛看著自己的整個世界，他回應道:“嗯，收好。”
船醫早就候在一旁，席歲然身上沒有什麽嚴重的外傷，一番診斷後也說不上嚴重。歸根結底，還是心底的病竈。
身上的病痛可以去除，而心底的結癥卻無藥可醫，船醫吩咐她安心修養，又開了些安神的方子。
事實上她也覺得沒那麽嚴重，眼前的混沌感輕了不少，光線明亮時她已經能看到些微弱的亮度了。
但紀修遠不這樣想，玄鷹艦上沒有服侍的侍女，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洵州找席珩他們匯合，他不放心把席歲然交給其他人照顧，於是紀修遠屏退了其他人，就這樣守在屋裏。
氛圍一時有些凝固，席歲然安靜地坐在一邊，她饒有疑慮地張了張嘴，猶豫了一番還是沒出聲，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說從什麽地方說起。
京城那些事，他一定全都知道……質問也好，責備也罷，她已經做好了坦誠回答的準備，但紀修遠卻絲毫沒有提起的意思。
皆是無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那人終於有了動靜，席歲然定神一聽，卻是紀修遠推開了門，即使知道此刻很安全，但一種名為不安的情緒還是在她內心翻湧不止。
門外傳來幾聲守衛問候的聲音，紀修遠的腳步也逐漸變得微弱。
一切都靜了下來，靜到她可以無比清晰的聽到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她後悔了，她早該同他說些什麽的，即便他什麽都不會問。
夜風中靜謐的氛圍在經過一場兵荒馬亂的喧囂後，陷入了另一種靜謐的環境裏。在喪失視覺後，她尤其害怕這種寂靜。
席歲然無比想從這種恐懼中抽離出來，身邊就是沏好的茶水，也許是為了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她摸索著、試探地朝床榻邊的小桌摸去。
指尖傳來的卻不是意料之中的杯盞觸感，像觸了電般，席歲然感到一陣刺痛。她本能反應縮回手，不料卻打碎了桌上的杯子。
這下她徹底不敢再亂動了，席歲然局促地攏了攏被角，坐定。
紀修遠再次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艙內燈影綽綽，席歲然整個身影籠罩在昏暗的一角。也許是聽到了自己開門的聲音，她忽而側頭，撞上了自己的視線。
然而紀修遠卻第一時間放輕了自己的腳步，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變得輕緩，生怕驚擾了此刻的安靜。
歷經了無數次生與死的少將軍，頭一次產生了名為恐懼的情緒，他多麽害怕推開這扇門後，猶如夢境破碎般，等待他的仍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
直到席歲然有了動作，他才從這種恍惚的情緒中抽離出來，視線驀然一轉，席歲然腳邊一地破碎的茶杯瓷片直刀刀的刺入了他的眼裏。
“別動。”
紀修遠出言阻止了她的動作，大步走到席歲然身邊，找了個軟枕墊在席歲然身後，接著拿起另一個水杯順勢倒了杯茶水。
這大概是少將軍第一次照顧人，拿慣了刀劍的手在面對軟枕時顯得格外局促，卻又極具耐心。
席歲然渴了許久，正要伸手去接。
下一瞬，唇邊便貼上了一樣冰涼的事物，她感覺到一陣濕潤，也意識到了紀修遠這是直接把茶水遞到了自己嘴邊。
席歲然就著他的手喝完了大半水，忽然覺得此刻兩人之間的氛圍說不出的暧昧，喝水的動作也就停了下來。
“還要嗎？”紀修遠察覺出她的停頓，連忙追問。
“咳——”
正沈浸在之前的氛圍裏，席歲然被他問得一嗆，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怎麽t了？哪裏還痛？”
紀修遠頓時急了，第一反應就是擔心她受了什麽查不出的內傷，看著席歲然幾乎嗆出了眼淚，紀修遠只能一邊幫人拍著背順氣，一邊觀察她的情況。
哪知自己越拍，席歲然的臉卻漲得越紅。
“咳、咳...”
席歲然右手胡亂摸索著，打斷了紀修遠為她順氣的動作，好一會兒，她才喘息道:“不小心被水嗆到而已，沒事了。”
好一會兒，席歲然的呼吸才算徹底平靜了下來，她眼裏洇著些濕氣，面色上還帶著因為劇烈咳嗽而沒有消褪的紅。
紀修遠輕輕拭去她嘴角處的水漬，細細觀察著她的反應，“如果感覺哪裏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知道了……”
但他明顯不太相信她說的話，盯著席歲然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確定她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反應，這才稍微放松了些。
感受到紀修遠炙熱的視線，席歲然只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壓下的體溫又驟然升起。
“你……別看我。”
她不自在地側過頭，說出的話卻是柔軟的，語氣中帶著些不經意的撒嬌口吻。
紀修遠也知道此番是自己唐突了，連忙移開自己停留在她臉上的視線，順著她的話答道，“不看不看。”他輕哄著，話語間，聲音卻意外的沙啞。
紀修遠連忙站起，將自己剛剛拿來的衣物手忙腳亂地塞到席歲然手裏，“這裏沒有適合你的衣物，只能委屈你先將就將就了。”
並不覺得將就，席歲然搖搖頭，道: “已經很好了。”原來他之前出去是給自己找換洗衣服去了，想到這兒，她心裏沒由來的升起一陣暖意。
指尖也在衣服面上摩挲起來，是光滑輕柔的緞子面，觸感略偏硬挺又不缺乏細膩，一看便價值不菲。
不過玄鷹艦上清一色的都是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找來這件衣服的。
席歲然忍不住開口，“你從哪裏找來的？”
這回輪到紀修遠楞了下，他將手中的杯子翻了個轉兒，實話實說道，“我的。”
玄鷹艦上自然是沒有女子衣服的，他又不願意讓席歲然穿其他男人的衣服，於是只好從櫃子裏翻出來一件。
“你的？”
也許是看慣了紀修遠一身輕便勁裝，竟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衣服。
紀修遠點了點頭，忽又想起來她現在是看不見的，“這件衣服雖然放了很久，但從來沒有人穿過。”
席歲然被他這著重強調的語氣逗笑了，心底的那點執拗此刻也全都消失不見。知道他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她哪裏是在意衣服新不新，只是在意這衣服是哪裏來的罷了。
一夜無事。
再次啟程便是順流而下，一切都顯得格外順利。次日晨曦微啟之際，一行人早早抵達了渡口。
還隔著一段距離，席歲然就已經聞到了地面特有的市井氣息，只聽這人聲鼎沸，便知洵州是個好地方。不像京城內人人都傳邊境戰火紛飛、屍橫遍野，更有難民紮堆似的朝淮安湧去。
此情此景，這倒是有幾分出乎她的意料。
“將軍，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侍衛的稟報打斷了她的思緒，在得到身後那人的應允後，侍衛一路小跑著離開了。
隨即，席歲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人牽起。
“你走船梯不方便，我帶你下去。”紀修遠看著席歲然耳畔一縷糾纏不清的發絲，不由自主地替她整理起來。
他的指尖有些薄繭，在觸碰到皮膚的一瞬有種粗糲的摩擦感，掌心帶著專屬的溫度，給人一種別樣的暖意。
席歲然淡淡一笑，做好了同他一起走下去的準備，卻被紀修遠輕輕一拉，視線一陣天旋地轉。她甚至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緊接著整個人就落到了紀修遠懷裏。
容不得她拒絕，紀修遠的步子便穩穩地踏在了船梯上，與此同時，還不忘用大氅遮住了周圍窺探的視線。
出於條件反射 ，席歲然的手緊緊抓住他衣領的一角，耳畔急促的心跳聲與冰冷的盔甲發出共振，讓她一時分不清這究竟是誰的心跳。
席歲然一邊被紀修遠毫不遮掩的動作所震驚，心裏也忍不住嗔怪——這算哪門子的‘帶’她下去啊？直接說抱自己下去得了。
轉頭一想，若是他直接這麽說自己定然不會答應，紀修遠這是給自己下套呢。
好一個百戰不殆的紀將軍，兵法三十六計都套在自己身上來了。
下了船便是馬車，一路以來，席歲然被紀修遠護得嚴嚴實實，可真是連一步落地的機會都沒有。若不是自己腿還全乎著，她簡直要生出一種殘廢的錯覺。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馬車外的人聲逐漸消散，方圓幾裏內連鳥叫聲都不曾出現，唯一能聽見的就只有時而陣風過境揚起的松濤聲。
這段路並不平坦，馬車隨著路面的坑坑窪窪晃蕩。
紀修遠伸出手，搭在了席歲然面前的桌角上，淡淡地說道:“最近洵州也不太平，除了軍營其他地方都不要去。”
“好。”
席歲然輕輕應下，她對外面的世界並沒有太多好奇心，況且她現在什麽都看不見。
面前的人回答得格外乖巧，紀修遠緩了緩，似乎又覺得自己語氣太過生硬，於是連著補上了句，“若是嫌待在軍營裏太悶，閑暇之餘我也能帶你四處轉轉。”
“沒關系的，還是軍務更重要……”席歲然露出一個寬慰的笑，這裏是洵州，不再是以前那個任她女扮男裝隨意出門淮安城了。
況且紀修遠擔著這麽大一個擔子，她不想做他的拖累。
像是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席歲然道:“而且曲鳶也在，我可以去找她。”
紀修遠眸色一沈，“你們很熟嗎？”
熟嗎？席歲然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她自問和曲鳶認識的時間不長，卻也因為各種因緣際會經歷了很多事情……
“怎麽才到？”
還沒等她想出個結果，馬車外就傳來了曲鳶咋呼的聲音，“你還真有辦法從宮裏逃出來，倒是我小瞧——”
車簾被人‘唰’一聲掀開。
曲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席歲然那雙失了焦距的眼睛。怎麽會這樣？她頓時楞在原地，搭在簾子上的手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嗓子裏還來不及說的半截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席歲然本能地探頭朝著聲源處尋去，卻是徒勞。
也許是因為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也許是自己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總之，這雙看不見的眼睛就像一個堅硬的殼子，將她牢牢的封印在了裏面。
許多時候，她都安靜極了，仿佛不動也不想，這些事情就都不會發生。
只有紀修遠在的時候，那殼子才會破開道縫，堪堪透進些光亮來。
“到了。”
紀修遠的聲音低低的飄進她的耳中，這讓她的思緒逐漸清醒過來。
紀修遠伸出手，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將人抱起，而是帶著幾分試探道，“走吧？”
這話仿佛有種魔力，驅使著席歲然將手放在了他的手上。還來不及有所動作，她只覺手上的力度驟然一緊——自己的手被人反握住，那人步伐緩慢而穩重，仿佛只要這樣，就能一直走下去。
正如紀修遠所說，軍營裏的日子確實一成不變，甚至可以用乏味形容。紀修遠接連不斷的找來醫師，成堆的藥材流水似的送來，但終歸是沒有起色。
這天，席歲然照常接過藥碗正要服下，卻被人擋了下來。
曲鳶道:“都是些庸醫，盡開些中規中矩的苦方子，還不如不喝。”她搶過藥碗放在一旁，“柔夷有個能醫死人藥白骨的游醫，她或許有法子。但是……”
“但是什麽？”
聲音從門外傳來。
紀修遠眼裏籠罩著一層暗色，身上的軍裝尚且來不及換下，儼然一副剛處理完軍務的樣子。席珩也好不到哪去，他少有的帶著些疲憊，雖來得稍遲些，但也只是前後腳罷了。
兩人一前一後，倒是將曲鳶的話聽了個全。
不等曲鳶解釋，席珩t道:“但是景國與柔夷之間的戰事迫在眉睫，民間人心惶惶，此時想要進入柔夷境內，怕是不容易。”
曲鳶點了點頭，接著說:“更何況……你們是景國人。”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沒有一開始就提出有這樣一個人，“我在柔夷待了這麽多年，也只是偶然遇見過她一次罷了，能不能找到她都還是未定的事。”
紀修遠道:“你是在哪裏遇見的？”
曲鳶走出門外，望向遠處層層山巒，“此處往西四十餘裏，白於山腳下的一個村寨裏。”她頓了頓，回憶到，“當時整個村寨的人都染上了一種怪病，我遇見她的時候，她正在林子裏采摘草藥……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裏的人稱她作苓姑。”
“苓姑……”
紀修遠回憶著這個名字，神色越發凝重，自己在西北待了這麽久，卻從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人。
這種情況往往只會有兩種可能性，要麽這世上就沒有這樣一個人，要麽此人行事低調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一個有意隱藏自己行蹤的人，定不會讓別人輕易找到。
席珩沈思:“既然是治病救人，就不會一直待在深山老林裏。雖說大隱隱於市，但只要與人接觸就一定會留下痕跡，與其瞎碰運氣不如沿著線路去找。”
說罷，他手拿地圖，沿著洵州到柔夷的線路指去，經過幾處邊陲之地，最終食指落在了柔夷聖山下的一片密林之中，“此處植被繁茂，適合草藥生長，不管她去哪裏，最終一定會回到這個地方。”
“不能去。”
席歲然越聽越覺得不對，連忙出言阻止，“你也知道那裏是柔夷的地盤，如今戰事迫在眉睫，朝堂上又有那麽多人盯著，你實在不能再露面了。”
她心中越發惴惴不安，好不容易遠離了京城又偏偏要去柔夷，這兩個地方給她留下的印象非常不好，以至於只要是和這兩個地方搭上邊的事情都讓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紀修遠收起地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他把兵符交給席珩，道:“你留在洵州周旋，說到底紀家軍始終要聽從軍令行事，看到兵符沒有人會為難你。況且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與其束手束腳不如打他們個出其不意。”
“此舉十分冒險……”
席珩少有的說出這樣的話。
紀修遠幹笑一聲，眼裏閃過一絲劍意，再開口時又恢覆了波瀾不驚的語氣，“江山況且要易主，更何況我們做臣子的，手裏的權利最終還是要交出去。但什麽時候交、怎麽交，可不只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只不過這樣做無疑是把自己的把柄放在別人手裏，聰慧如席歲然，幾乎立馬就明白了這是個死局。
普天之下，沒有哪個帝王會任由臣子攬權。
紀家世代從軍，以武為榮，以戰為生，宗祠二十七盞長明燈猶如不息之河，記載著無數的戰功與榮耀。
現如今的紀家，樹立起的不僅僅是來自於皇權，而是沙場上一次次的拼搏磋磨，這種給予外敵震懾，也讓帝王感受到了威脅。
其父紀元緯一定早在十多年前便琢磨到了君臣間微妙的意味，因而執意不讓紀修遠接手軍務。
但兜兜轉轉，他們這一輩還是走上了父輩們的窘境。
席珩了然，不再去勸，也勸不了。
只是意味深長的看了席歲然一眼，自家妹妹的脾氣他再了解不過，此時雖一言不發，但絕不是讚同的意思。
在他倆之間，即使自己作為兄長也是個外人，於是他和曲鳶極有默契地走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隨侍的人都出了院子，就連守衛也都只在最外圍把守，院裏靜得可怕，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紀修遠將幾個心腹留下，又將一律軍務事宜通通告訴席珩便動身了，在外人看來頗有種托孤的做派。
然而這種感覺並不是空穴來風，無論他們身處哪裏、離京城多遠，都從未遠離漩渦半步。仿佛背後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將他們推向註定的宿命，離柔夷越近，這種宿命感就越強。
三日後，紀修遠動身，輕裝而行。
在席歲然的強烈要求下，紀修遠也帶上了她。一則苓姑游行世間，她自問沒那麽大的面子讓別人千裏迢迢上趕著醫治自己，二來她總覺得冥冥之中會發生一些事情，而這件事情只能由她去解決。
出乎意料的是，曲鳶居然在他們出發的第二天跟來了。
席歲然不免有幾分驚訝，憑她對曲鳶的了解，這裏天地遼闊、無拘無束，此時正應該是曲鳶圍著自家哥哥身邊的時候。
這麽想著，心裏的話也就無意識脫出口，“你怎麽跟來了？”
“我怎麽就不能來？指不定你們還要靠我找那個苓姑呢。”曲鳶下意識反駁，“而且再怎麽說柔夷也是我的家，自然是我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她遲疑了會兒，又道:“況且那嘉措央剛繼任，柔夷現在肯定是一團亂麻，我也得回去打聽打聽情況。”
“你似乎並不看好他？”席歲然問道。
曲鳶面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懶散樣子，話語間卻帶著一絲輕蔑，“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確實就是個酒囊飯袋，倚仗著自己一身蠻力處處為非作歹，蠻狠好勝。他這樣的人也就只能打打架，根本不會領軍作戰。”
不對啊，席歲然第一反應就是事情沒這麽簡單。
如果曲鳶說的是實話，依照自己對紀修遠的了解，這場戰事何至於拖這麽久。
紀家軍為景國戰勝攻取三十餘城，數十年間征戰次數不可勝計，兵之詭者，無出其二。即使朝廷再不濟，也不至於會被這樣一個人拖到幾乎要彈盡糧絕的境地。
只能說景國，已然也是撐不起面子的朽木罷了。
一行人不敢多耽擱，日日夜夜都忙著趕路，連著幾天下來身上如同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一般。
這一日，卻破天荒的慢了下來。
紀修遠看著沿路上一波接一波逃難的難民和被燒毀的村寨，神色愈發凝重。他打開地圖，對一眾人道:“前面是畫溪鎮，過了畫溪鎮就是柔夷的屬地了。”
畫溪鎮字如其名，是當地人靠著一條溪流才逐漸富庶起來的邊疆小鎮。
景國這邊的漁民、農戶全靠這條溪流捕魚、灌溉，而柔夷的牧民更是將其稱為母親的眼淚，原本雙方互不幹擾也能各自安好。
壞就壞在，這句話中的母親是柔夷人眼中的聖山——白於山。
那嘉措央再不濟也知道畫溪鎮在臣民心裏有多麽重要，所以他三番五次蠢蠢欲動、發兵試探的目的就是將這條河道完完全全的納入囊中。
這片曾經肥沃的土地，留下的是一片荒涼與死寂。莊稼變成了焦土，被踐踏得不成樣子，泥土中還夾雜著戰馬的蹄印和士兵的足跡。
稻穗低垂，卻不再是豐收的象征，而是戰火蹂躪後的殘骸。屋頂的瓦片散落一地，墻壁上還留有煙熏火燎的痕跡。
而眼下這些難民流寇，正是他的傑作。
他們將手中的幹糧分發給路上的難民，一番修整過後，又由著紀修遠抱自己上馬。
不是她不反抗，是這一路以來這樣的事情太多了，起初她只是想出馬車透透氣，不知道怎地就演變成了這副樣子。
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總覺得她此時被一堆人盯著，耳尖紅得似是要滴血，偏偏身後那人還能找出一堆‘為安全計’的理由。
席歲然努力裝出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提議道:“大家都辛苦了，我們在畫溪鎮歇歇腳吧，順便也補充些幹糧藥品。”
“就這麽關心別人？”紀修遠將她攬在身前，在她耳邊輕聲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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