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風雪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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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風雪歸人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 還帶著幾分不著調的意味，哪裏像是會從紀修遠嘴裏說出來的。
可他偏偏就這麽說出口了，說得理直氣壯。
席歲然忽忍不住地笑了, 這笑裏還帶著些狡黠。
紀修遠頓感不好, 後面沒說完的這半截分明不會是什麽好話t，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就聽見席歲然頗為體貼地在他耳邊說道:“既然紀將軍累了，那我就回馬車上去。”
“坐好。”
紀修遠哭笑不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眼前這個不安分的人牢牢錮在懷中，又拿過她手中的韁繩，帶著一行人朝著畫溪鎮的方向趕去。
紀修遠這一路雖看起來有條不紊, 但其實他心裏也拿不下十足的把握, 是以他屢次三番的叩問自己——此番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帶她出來，是不是太危險了？
正這麽想著，身下的戰馬忽地一偏, 猝不及防地朝前跪去。
不好——
有埋伏！
紀修遠當機立斷, 以手撐鞍，幾乎是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姿勢將馬扭轉了過來。
噅——
戰馬在空中發出一聲嘶鳴, 驚得林中鳥獸俱散, 四下塵土飛揚。若有埋伏，此時便是最好的偷襲時間。
利刃出鞘，玄衣衛戒備著四周，卻不見敵人的下一步動作。直到塵煙消散, 為首的玄宿視線倏爾一瞥, 目光直直的鎖定了樹後退去的一個身影，劍似的, 便朝著那人退去的方向追去。
“回來！”
紀修遠一聲厲喝，制住了玄宿的動作。
玄衣衛不同於一般的暗衛，大半都是上過戰場的，對命令有著極強的服從性，幾乎是話音剛落，玄宿便放棄了去追的想法。
玄宿回到紀修遠面前，“屬下無能，請將軍和小姐先行避退！”
紀修遠卻沒出聲，日暮西垂，他看著眼前的山林，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你有沒有看見來的人拿的是什麽武器？”
這群人行動輕便，無聲無息，猶如鬼魅一般，玄宿回憶著看到的最後一個背影，那點閃過的白光驚夢般點醒了他，“是弩！”
是弩，是當年冬獵場上他所用的那種弩。
玄宿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異，當年那場刺殺他們是傾巢而出，二十餘人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十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然而……
然而現在卻出現了一隊比他們當年更加精銳、更加訓練有素的隊伍。這背後，究竟是怎樣的心機與謀劃？
紀修遠按住他顫動的肩頭，語氣微微加重，“先離開這裏。”
戌時三刻，終於在畫溪鎮的一家客棧裏落了腳。
雖說是順利到了畫溪鎮，但這一路上的事情仍然讓她介懷，抱著這種心態，席歲然摸索著敲響了紀修遠的房門。
然而隔了許久，都沒有人回應。
人呢？也沒聽見外面有什麽響動啊。席歲然慌了，打算直接推開門進去。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從身後傳來，席歲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
“怎麽了？”
盡管這人身上帶著些雨露未盡的寒意，但這種熟悉的感覺不會有錯，她知道是紀修遠回來了。
紀修遠剛踏入客棧就看見一個焦急的身影在他門口徘徊，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席歲然這個樣子。
他拋下了身後跟著的暗衛，不帶任何猶豫地上樓。
“怎麽過來了？”
紀修遠再次開口，看著她身後空無一人，料想是有什麽話對自己說。
“你現在行動不方便，有什麽事情知會一聲我過去找你就好了，何必要自己一個人過來。萬一路上磕著碰著了怎麽辦？”
“我沒事。”席歲然全然沒顧及紀修遠話裏的擔憂，心裏惦記的都是今天下午他們遇到的那場意外，“就在今天下午，我聽到你們說那些人用的是弩？”
“外面冷，去裏面說。”
紀修遠打開房門將人帶了進去，又確認四周都有人值守，這才把門關上。
“是。”他坦然開口。
關於這些事情，紀修遠並不想隱瞞她，“並且我懷疑這些人和當年那場冬獵行刺的人來自同一個地方。”
這也正是席歲然想問的點，倘若只是同樣的武器和著裝又有何懼，真正的危險源於他們從未跳出那張看不見的網。
一時間，那些記憶又飛似的卷入席歲然腦海中，即使遠隔千裏，依然有所蹤。
紀修遠將自己的推斷告訴了她，“除此之外，畫溪鎮的地形與冬獵場後山的地形非常相似，只不過這裏的樹木更加繁茂，地勢也更加險峻。”
席歲然皺了皺眉，“這兩個地方隔了這麽遠，氣候更是差異極大，已經不能用巧合來形容了。”
“別想了。”紀修遠扯過一邊的大氅給她披上，“背後之人廢了這樣深的心思，這樣大的謀劃將我們引到局裏，又怎麽會輕易讓別人看出他的用意。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去找找有沒有苓姑的線索。”
“嗯。”
席歲然點了點頭，此時也沒有剛好的辦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準備起身回房休息，哪知紀修遠卻用雙手撐住座椅兩側扶手，攔住了她起身的動作。
夜霜入懷，淡淡的樹脂清香湧入鼻息，她能感覺到此刻這個人離她的距離非常近，近到她有些無措，席歲然一手搭在紀修遠胸口處，問道:“怎麽了？”
紀修遠輕咳一聲，湊近她耳邊說道:“我剛剛察視了一番，這客棧年久失修，很多廂房都漏風了，只有這間還算修繕妥當。你就別走了，睡這間。”
就像應證這句話似的，外面響起一聲悶雷，冷風迎著門縫灌了進來，席歲然非常應景的打了個哆嗦。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下一瞬自己就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裏，紀修遠將人放在床榻之上。
帷幕外紀修遠修長挺拔的身影綽約，在最後一顆星子被烏雲遮蔽時，席歲然聽到他的那一句，“睡吧，今晚我守夜。”
涼夜縱逝，有人卻一夜未眠。
天上日頭正好，景國少有的迎來了一個暖冬，這樣的冬季不至於讓百姓因為缺衣少食而凍死，但卻不得不提防因為天氣變暖隨之而來的疫病。
此時該是攘外安內之際，然而如今的朝政確實該清洗一番了。他無法等待那些腐肉繼續滋生侵蝕繼而慢慢腐敗、脫落，就只能由自己親手挖去。
但這些事情都不是席歲然該擔心的，他會在一切發生之前將一切事情都解決好。
至少，他不想讓心愛之人因為這些事情而煩惱，他想要在她邁出第一步時就將她把路鋪好。
畫溪鎮並不算大，如今走的走、空的空，他們找起人來也就更加方便了。
在一方稍顯破敗局促的院子裏，擠滿了傷殘病弱，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案臺後那個滿頭白發的老嫗。
只是她的眼，和席歲然別無二致。
眼眸空洞，但絕不能用無神來形容。相反，那是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她只是在他們踏入這方院子時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就繼續去做自己手裏的事情，僅一眼，紀修遠就明白了為什麽曲鳶這麽相信一個游醫。
以眼為劍，以心為藥。這句話用來這麽形容她絕不為過。
待苓姑問診完最後一個病人，她佝僂著走向紀修遠，旁邊的小姑娘極有眼力見地想要去攙扶，卻被她避開。
“你們都出去。”苓姑聲音嘶啞地開口。又對著紀修遠說，“你留下。”
那小姑娘略帶猶豫地看了苓姑一眼，怏怏不樂地把其他人都趕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苓姑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們來的目的是什麽。回去吧，我治不好她的眼睛。”
“等等——”
紀修遠心頭一顫，直覺背後另有隱情，“是不能治，還是治不了？”
這兩者區別可就大了，如果是治不了，作為醫者總要試一試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可如果是不能治，原因又從何而來？
“你要是不信，就看看我的眼睛。”苓姑站在原地，任由那雙稱得上有些可怖的眼睛展露在外人面前。
只見血絲鼓動，一顆顆猶如活物般的珠子穿梭在脈絡之中，紀修遠神色少有的冷峻，眸底逝過一道淩厲的殺氣。
“你看出來了吧？這是蠱。”苓姑自顧自地說著，“蠱是蠱，醫是醫。我只是個游醫，不會解蠱。”
“您可知道這蠱蟲的來歷？”
苓姑嘆了口氣，忍不住出言勸解，“年輕人，莫要太過固執。”
“請前輩賜教！”紀修遠跪得毫不猶豫，背脊挺直，看似身在低位，但苓姑清楚的知道，主動權從來不在自己手中。
“這是柔夷一族的秘術，只有找到施蠱者才能引出蠱蟲解蠱，但這人既然下了蠱蟲又怎會輕易解除。”
苓姑望向茫茫的夜，記憶中被月影籠罩的山巒清晰可見，過了許久她才開口t:“白於山，不盡池，或許有你要的答案。蠱蟲以池中玉髓飼養，如果能拿到玉髓就可以把它引出來，可你別忘了，你不是柔夷人，聖山不會庇佑一個未經允許擅自入山的外鄉人。”
聽到這話，紀修遠卻笑了，笑得淒涼又悲切，“白於山也不是生來就叫白於山，在柔夷還未來到這片土地時，它叫金烏山。”
苓姑追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烏山覆雪，日照金山，故名金烏。”紀修遠回憶著那些磨滅在舊日的故事，“也許金烏山也不是它一開始的名字，世人給予它太多稱號和定義，但這都和它沒有任何關系。即使千百年過去了，這片土地也不會因為我們而改變，它依然是它。”
這是不敬！沒有人敢這樣談論聖山……苓姑聽得膽戰心驚，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呵，你的野心倒是比我想象的還大……”
她身體晃動了幾分，嗓音帶著壓抑的震顫，“既然你有這樣的決心我也不攔你，盡管去試試吧，但你要記住，三日後大雪便要封山了啊。”
——
只是這一夜，註定不眠。
怎麽就這麽巧？紀修遠不知道從哪兒得了軍報，只匆匆叮囑了席歲然幾句有關蠱蟲的事，又告訴她自己有了辦法，就連夜出了城。
而席歲然也不是那麽好忽悠的。
但凡有軍情來往都是席珩用玄鷹和他交流，那玄鷹她見得多了，時不時還總要跟她討些吃食。這段時間以來，玄鷹毫無蹤跡，也不知道他得了哪門子軍報。
既然與軍報無關，那必然就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是什麽事情危險到讓紀修遠選擇隱瞞她？
然而紀修遠哪裏知道自己是被只嘴饞的鳥出賣了，他帶了一部分人出了城，在踏入柔夷邊境前，其他人調轉了路線，而他獨自一人過了雪線。
自從紀修遠蹤跡全無後，一切事情都仿佛加速流轉了起來。先是席珩將密信送到了他們落腳的客棧，這讓席歲然更加肯定了紀修遠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她的事實。
大約是第二天，一支打著景國旗號的軍隊就駐紮在了畫溪鎮。
這支軍隊不受委派駐守邊境的紀修遠管轄，也不由安定侯府的姚老將軍帶領，著實怪異。
席歲然將這裏的消息盡數用玄鷹帶給席珩，讓他盡早定奪。又覺得他們這麽多人長久住在客棧裏太過張揚，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蹤，她帶著一行人在一個深夜從客棧裏搬了出來，找了間沒人的深院繼續等紀修遠的消息。
這也是她做過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空氣中濕氣彌漫，隱隱約約的混雜著些腐朽的黴味。這夜沈的瘆人，席歲然無法無法判斷有多黑，卻能感知到黑夜籠罩下的寂靜。
本不該如此靜。
“玄宿？”
席歲然喚著暗衛的名字，卻無一人回應。
偏有夜鳥偶啼，劃破寂靜。
她心裏打了個寒噤，取下銀簪緊緊攥在手中，她知道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在等待著她。
沒有遲疑，她推開緊閉的院門，腳底的觸感突然變得粘膩，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湧入口鼻。
鮮血反射微光，似幽魂之目，窺視人間。
步履其間，她跨過的是一具具了無聲息的屍體。
“走。”
“快……走。”
也許還不至於稱為屍體，有的人尚存幾分微弱的氣息，竭力從喉嚨裏斷斷續續地吐出模棱兩可的幾個字。
席歲然腳步一頓，這聲音她怎麽可能聽不出來——是那些日日夜夜守在她身邊的暗衛。
但她沒有走。
咫尺之間，一道低沈的聲音陰惻惻的響起，“來得還挺快，還剩幾個活口呢……”
那人立於院中，他面容冷淡，月色下清瘦身影卓然而立，整個人自若的仿佛置身自家後院，尋不到半分慌亂之色。
也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僵在原地，從頭到腳一片寒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把他們都怎麽樣了？”
“你看啊——他們都是因為你而死。”
李序懷眉頭輕挑，一雙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瞇起，仿佛要將人溺斃其中，“忘了……你現在已經看不到了。那些你想保護的，或者想保護你的，終究會因你而死。”
席歲然臉色慘白，嘴角勾出一個疲倦而慘然的笑。她再也支撐不住，一雙手在地面胡亂摸索，一句話斷的七零八碎，“不會的，不會……他們還活著，都還活著……”
他許久沒說話，只是用手鉗住她的下巴，目光久久停滯在她的臉上，不知道想看出些什麽。
“都回不去了。”
李序懷低聲呢喃，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別人說。
看似難以割舍的一切最終都會消散，也許需要無數個日日夜夜的魂牽夢縈，也許只需要那人一個心如死灰的眼神。
他知道，這雙沾滿了鮮血的手，已經不配。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身邊時而傳來士兵操練和兵戈碰撞的聲響，要不是身邊那個喚做挽素的女子時時刻刻都盯著她，她竟差點以為自己還待在洵州的營地裏。
席歲然仔細聽著外面的響動，發現這營帳裏不止有景國的士兵，更有另一群人說著蹩腳的景國語言，時不時還會蹦出幾句柔夷話來。
這裏居然還有柔夷的士兵，這個推測讓席歲然嚇了一跳。李序懷瘋了不成？他到底有什麽打算？
她突然想起一個人，一個因為昨夜過於混亂而被她忽視的人——曲鳶。
席歲然試探著開口，“你有沒有看見我身邊的一個女子？和我差不多高，西域面孔……”
“姑娘問我們公主做甚？”挽素內心毫無波瀾的回答。
“住嘴！”
挽素的話語被突然打斷，曲鳶掀開營帳門簾走了進來，幾個侍女膽戰心驚的向她行禮，曲鳶心底越發煩悶，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曲鳶向席歲然解釋，“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是……”
“不用再說了。”
席歲然語氣裏透著無力，知道曲鳶沒有危險後，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探求什麽真相，要怪就怪自己太過愚鈍，但曲鳶幫過她許多次，她不願意用任何惡意揣測這樣一個人。
曲鳶躊躇了一會兒，這次她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你身上的蠱必須靠近施蠱者才能得到壓制……”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是嗎？”
“……”
曲鳶無言，但此時無聲就代表著承認。
“我哥哥，他也知道嗎？”
提到席珩，曲鳶微地一楞，而後又搖了搖頭，“我沒有和他提過，但他沒有阻止我跟著你們一起去畫溪鎮，我總覺得他已經猜到什麽了。”
席歲然若有所思，她看著曲鳶，眼裏閃動著意味不明的情緒，“他很相信你。”席歲然又重覆了一遍，“我哥這個人，從來都只相信自己，我從沒見過他將賭註壓在別人身上。”
她的話猶如決堤的閥門，曲鳶再也支撐不住，抱住席歲然哭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她內心有多麽糾結，一邊是她的親人，曲雪容的遺孤，一邊是她早已視為家人的存在。
她希望兩邊都好，但她承認她沒有那麽聰明，她只是一個在母國待不下去的公主……
席歲然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那麽傷心過，直到曲鳶啜泣著睡了過去，她才離開了營帳。
李序懷並沒有限制她的活動範圍，她也沒有第二個許琛能夠帶走她。也許是知道她無法再離開這裏，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但她無力再追究了。
席歲然踏入夜色，手裏攥著一枚帶著餘溫的玉佩，向著雪風吹來的方向祈願——白於山從來都不只是一部分人的聖山，從它存在之際，它就庇佑著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
一陣寒風吹過，席歲然烏黑的長發上灑滿了星星點點的雪花。
千裏之外，他們一起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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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來得沒頭沒尾, 還帶著幾分不著調的意味，哪裏像是會從紀修遠嘴裏說出來的。
可他偏偏就這麽說出口了，說得理直氣壯。
席歲然忽忍不住地笑了, 這笑裏還帶著些狡黠。
紀修遠頓感不好, 後面沒說完的這半截分明不會是什麽好話t，他根本來不及阻止，就聽見席歲然頗為體貼地在他耳邊說道:“既然紀將軍累了，那我就回馬車上去。”
“坐好。”
紀修遠哭笑不得，無奈地嘆了口氣，將眼前這個不安分的人牢牢錮在懷中，又拿過她手中的韁繩，帶著一行人朝著畫溪鎮的方向趕去。
紀修遠這一路雖看起來有條不紊, 但其實他心裏也拿不下十足的把握, 是以他屢次三番的叩問自己——此番就這麽輕易地答應了帶她出來，是不是太危險了？
正這麽想著，身下的戰馬忽地一偏, 猝不及防地朝前跪去。
不好——
有埋伏！
紀修遠當機立斷, 以手撐鞍，幾乎是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姿勢將馬扭轉了過來。
噅——
戰馬在空中發出一聲嘶鳴, 驚得林中鳥獸俱散, 四下塵土飛揚。若有埋伏，此時便是最好的偷襲時間。
利刃出鞘，玄衣衛戒備著四周，卻不見敵人的下一步動作。直到塵煙消散, 為首的玄宿視線倏爾一瞥, 目光直直的鎖定了樹後退去的一個身影，劍似的, 便朝著那人退去的方向追去。
“回來！”
紀修遠一聲厲喝，制住了玄宿的動作。
玄衣衛不同於一般的暗衛，大半都是上過戰場的，對命令有著極強的服從性，幾乎是話音剛落，玄宿便放棄了去追的想法。
玄宿回到紀修遠面前，“屬下無能，請將軍和小姐先行避退！”
紀修遠卻沒出聲，日暮西垂，他看著眼前的山林，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你有沒有看見來的人拿的是什麽武器？”
這群人行動輕便，無聲無息，猶如鬼魅一般，玄宿回憶著看到的最後一個背影，那點閃過的白光驚夢般點醒了他，“是弩！”
是弩，是當年冬獵場上他所用的那種弩。
玄宿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異，當年那場刺殺他們是傾巢而出，二十餘人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十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然而……
然而現在卻出現了一隊比他們當年更加精銳、更加訓練有素的隊伍。這背後，究竟是怎樣的心機與謀劃？
紀修遠按住他顫動的肩頭，語氣微微加重，“先離開這裏。”
戌時三刻，終於在畫溪鎮的一家客棧裏落了腳。
雖說是順利到了畫溪鎮，但這一路上的事情仍然讓她介懷，抱著這種心態，席歲然摸索著敲響了紀修遠的房門。
然而隔了許久，都沒有人回應。
人呢？也沒聽見外面有什麽響動啊。席歲然慌了，打算直接推開門進去。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從身後傳來，席歲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握住。
“怎麽了？”
盡管這人身上帶著些雨露未盡的寒意，但這種熟悉的感覺不會有錯，她知道是紀修遠回來了。
紀修遠剛踏入客棧就看見一個焦急的身影在他門口徘徊，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席歲然這個樣子。
他拋下了身後跟著的暗衛，不帶任何猶豫地上樓。
“怎麽過來了？”
紀修遠再次開口，看著她身後空無一人，料想是有什麽話對自己說。
“你現在行動不方便，有什麽事情知會一聲我過去找你就好了，何必要自己一個人過來。萬一路上磕著碰著了怎麽辦？”
“我沒事。”席歲然全然沒顧及紀修遠話裏的擔憂，心裏惦記的都是今天下午他們遇到的那場意外，“就在今天下午，我聽到你們說那些人用的是弩？”
“外面冷，去裏面說。”
紀修遠打開房門將人帶了進去，又確認四周都有人值守，這才把門關上。
“是。”他坦然開口。
關於這些事情，紀修遠並不想隱瞞她，“並且我懷疑這些人和當年那場冬獵行刺的人來自同一個地方。”
這也正是席歲然想問的點，倘若只是同樣的武器和著裝又有何懼，真正的危險源於他們從未跳出那張看不見的網。
一時間，那些記憶又飛似的卷入席歲然腦海中，即使遠隔千裏，依然有所蹤。
紀修遠將自己的推斷告訴了她，“除此之外，畫溪鎮的地形與冬獵場後山的地形非常相似，只不過這裏的樹木更加繁茂，地勢也更加險峻。”
席歲然皺了皺眉，“這兩個地方隔了這麽遠，氣候更是差異極大，已經不能用巧合來形容了。”
“別想了。”紀修遠扯過一邊的大氅給她披上，“背後之人廢了這樣深的心思，這樣大的謀劃將我們引到局裏，又怎麽會輕易讓別人看出他的用意。早點休息，明天我們去找找有沒有苓姑的線索。”
“嗯。”
席歲然點了點頭，此時也沒有剛好的辦法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準備起身回房休息，哪知紀修遠卻用雙手撐住座椅兩側扶手，攔住了她起身的動作。
夜霜入懷，淡淡的樹脂清香湧入鼻息，她能感覺到此刻這個人離她的距離非常近，近到她有些無措，席歲然一手搭在紀修遠胸口處，問道:“怎麽了？”
紀修遠輕咳一聲，湊近她耳邊說道:“我剛剛察視了一番，這客棧年久失修，很多廂房都漏風了，只有這間還算修繕妥當。你就別走了，睡這間。”
就像應證這句話似的，外面響起一聲悶雷，冷風迎著門縫灌了進來，席歲然非常應景的打了個哆嗦。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下一瞬自己就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裏，紀修遠將人放在床榻之上。
帷幕外紀修遠修長挺拔的身影綽約，在最後一顆星子被烏雲遮蔽時，席歲然聽到他的那一句，“睡吧，今晚我守夜。”
涼夜縱逝，有人卻一夜未眠。
天上日頭正好，景國少有的迎來了一個暖冬，這樣的冬季不至於讓百姓因為缺衣少食而凍死，但卻不得不提防因為天氣變暖隨之而來的疫病。
此時該是攘外安內之際，然而如今的朝政確實該清洗一番了。他無法等待那些腐肉繼續滋生侵蝕繼而慢慢腐敗、脫落，就只能由自己親手挖去。
但這些事情都不是席歲然該擔心的，他會在一切發生之前將一切事情都解決好。
至少，他不想讓心愛之人因為這些事情而煩惱，他想要在她邁出第一步時就將她把路鋪好。
畫溪鎮並不算大，如今走的走、空的空，他們找起人來也就更加方便了。
在一方稍顯破敗局促的院子裏，擠滿了傷殘病弱，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案臺後那個滿頭白發的老嫗。
只是她的眼，和席歲然別無二致。
眼眸空洞，但絕不能用無神來形容。相反，那是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她只是在他們踏入這方院子時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就繼續去做自己手裏的事情，僅一眼，紀修遠就明白了為什麽曲鳶這麽相信一個游醫。
以眼為劍，以心為藥。這句話用來這麽形容她絕不為過。
待苓姑問診完最後一個病人，她佝僂著走向紀修遠，旁邊的小姑娘極有眼力見地想要去攙扶，卻被她避開。
“你們都出去。”苓姑聲音嘶啞地開口。又對著紀修遠說，“你留下。”
那小姑娘略帶猶豫地看了苓姑一眼，怏怏不樂地把其他人都趕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苓姑開門見山，道:“我知道你們來的目的是什麽。回去吧，我治不好她的眼睛。”
“等等——”
紀修遠心頭一顫，直覺背後另有隱情，“是不能治，還是治不了？”
這兩者區別可就大了，如果是治不了，作為醫者總要試一試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可如果是不能治，原因又從何而來？
“你要是不信，就看看我的眼睛。”苓姑站在原地，任由那雙稱得上有些可怖的眼睛展露在外人面前。
只見血絲鼓動，一顆顆猶如活物般的珠子穿梭在脈絡之中，紀修遠神色少有的冷峻，眸底逝過一道淩厲的殺氣。
“你看出來了吧？這是蠱。”苓姑自顧自地說著，“蠱是蠱，醫是醫。我只是個游醫，不會解蠱。”
“您可知道這蠱蟲的來歷？”
苓姑嘆了口氣，忍不住出言勸解，“年輕人，莫要太過固執。”
“請前輩賜教！”紀修遠跪得毫不猶豫，背脊挺直，看似身在低位，但苓姑清楚的知道，主動權從來不在自己手中。
“這是柔夷一族的秘術，只有找到施蠱者才能引出蠱蟲解蠱，但這人既然下了蠱蟲又怎會輕易解除。”
苓姑望向茫茫的夜，記憶中被月影籠罩的山巒清晰可見，過了許久她才開口t:“白於山，不盡池，或許有你要的答案。蠱蟲以池中玉髓飼養，如果能拿到玉髓就可以把它引出來，可你別忘了，你不是柔夷人，聖山不會庇佑一個未經允許擅自入山的外鄉人。”
聽到這話，紀修遠卻笑了，笑得淒涼又悲切，“白於山也不是生來就叫白於山，在柔夷還未來到這片土地時，它叫金烏山。”
苓姑追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烏山覆雪，日照金山，故名金烏。”紀修遠回憶著那些磨滅在舊日的故事，“也許金烏山也不是它一開始的名字，世人給予它太多稱號和定義，但這都和它沒有任何關系。即使千百年過去了，這片土地也不會因為我們而改變，它依然是它。”
這是不敬！沒有人敢這樣談論聖山……苓姑聽得膽戰心驚，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呵，你的野心倒是比我想象的還大……”
她身體晃動了幾分，嗓音帶著壓抑的震顫，“既然你有這樣的決心我也不攔你，盡管去試試吧，但你要記住，三日後大雪便要封山了啊。”
——
只是這一夜，註定不眠。
怎麽就這麽巧？紀修遠不知道從哪兒得了軍報，只匆匆叮囑了席歲然幾句有關蠱蟲的事，又告訴她自己有了辦法，就連夜出了城。
而席歲然也不是那麽好忽悠的。
但凡有軍情來往都是席珩用玄鷹和他交流，那玄鷹她見得多了，時不時還總要跟她討些吃食。這段時間以來，玄鷹毫無蹤跡，也不知道他得了哪門子軍報。
既然與軍報無關，那必然就是因為自己的事情，是什麽事情危險到讓紀修遠選擇隱瞞她？
然而紀修遠哪裏知道自己是被只嘴饞的鳥出賣了，他帶了一部分人出了城，在踏入柔夷邊境前，其他人調轉了路線，而他獨自一人過了雪線。
自從紀修遠蹤跡全無後，一切事情都仿佛加速流轉了起來。先是席珩將密信送到了他們落腳的客棧，這讓席歲然更加肯定了紀修遠一定有什麽事情瞞著她的事實。
大約是第二天，一支打著景國旗號的軍隊就駐紮在了畫溪鎮。
這支軍隊不受委派駐守邊境的紀修遠管轄，也不由安定侯府的姚老將軍帶領，著實怪異。
席歲然將這裏的消息盡數用玄鷹帶給席珩，讓他盡早定奪。又覺得他們這麽多人長久住在客棧裏太過張揚，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蹤，她帶著一行人在一個深夜從客棧裏搬了出來，找了間沒人的深院繼續等紀修遠的消息。
這也是她做過最後悔的一個決定。
空氣中濕氣彌漫，隱隱約約的混雜著些腐朽的黴味。這夜沈的瘆人，席歲然無法無法判斷有多黑，卻能感知到黑夜籠罩下的寂靜。
本不該如此靜。
“玄宿？”
席歲然喚著暗衛的名字，卻無一人回應。
偏有夜鳥偶啼，劃破寂靜。
她心裏打了個寒噤，取下銀簪緊緊攥在手中，她知道冥冥之中有什麽東西在等待著她。
沒有遲疑，她推開緊閉的院門，腳底的觸感突然變得粘膩，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息湧入口鼻。
鮮血反射微光，似幽魂之目，窺視人間。
步履其間，她跨過的是一具具了無聲息的屍體。
“走。”
“快……走。”
也許還不至於稱為屍體，有的人尚存幾分微弱的氣息，竭力從喉嚨裏斷斷續續地吐出模棱兩可的幾個字。
席歲然腳步一頓，這聲音她怎麽可能聽不出來——是那些日日夜夜守在她身邊的暗衛。
但她沒有走。
咫尺之間，一道低沈的聲音陰惻惻的響起，“來得還挺快，還剩幾個活口呢……”
那人立於院中，他面容冷淡，月色下清瘦身影卓然而立，整個人自若的仿佛置身自家後院，尋不到半分慌亂之色。
也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僵在原地，從頭到腳一片寒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把他們都怎麽樣了？”
“你看啊——他們都是因為你而死。”
李序懷眉頭輕挑，一雙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瞇起，仿佛要將人溺斃其中，“忘了……你現在已經看不到了。那些你想保護的，或者想保護你的，終究會因你而死。”
席歲然臉色慘白，嘴角勾出一個疲倦而慘然的笑。她再也支撐不住，一雙手在地面胡亂摸索，一句話斷的七零八碎，“不會的，不會……他們還活著，都還活著……”
他許久沒說話，只是用手鉗住她的下巴，目光久久停滯在她的臉上，不知道想看出些什麽。
“都回不去了。”
李序懷低聲呢喃，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別人說。
看似難以割舍的一切最終都會消散，也許需要無數個日日夜夜的魂牽夢縈，也許只需要那人一個心如死灰的眼神。
他知道，這雙沾滿了鮮血的手，已經不配。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身邊時而傳來士兵操練和兵戈碰撞的聲響，要不是身邊那個喚做挽素的女子時時刻刻都盯著她，她竟差點以為自己還待在洵州的營地裏。
席歲然仔細聽著外面的響動，發現這營帳裏不止有景國的士兵，更有另一群人說著蹩腳的景國語言，時不時還會蹦出幾句柔夷話來。
這裏居然還有柔夷的士兵，這個推測讓席歲然嚇了一跳。李序懷瘋了不成？他到底有什麽打算？
她突然想起一個人，一個因為昨夜過於混亂而被她忽視的人——曲鳶。
席歲然試探著開口，“你有沒有看見我身邊的一個女子？和我差不多高，西域面孔……”
“姑娘問我們公主做甚？”挽素內心毫無波瀾的回答。
“住嘴！”
挽素的話語被突然打斷，曲鳶掀開營帳門簾走了進來，幾個侍女膽戰心驚的向她行禮，曲鳶心底越發煩悶，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曲鳶向席歲然解釋，“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他是……”
“不用再說了。”
席歲然語氣裏透著無力，知道曲鳶沒有危險後，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探求什麽真相，要怪就怪自己太過愚鈍，但曲鳶幫過她許多次，她不願意用任何惡意揣測這樣一個人。
曲鳶躊躇了一會兒，這次她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你身上的蠱必須靠近施蠱者才能得到壓制……”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是嗎？”
“……”
曲鳶無言，但此時無聲就代表著承認。
“我哥哥，他也知道嗎？”
提到席珩，曲鳶微地一楞，而後又搖了搖頭，“我沒有和他提過，但他沒有阻止我跟著你們一起去畫溪鎮，我總覺得他已經猜到什麽了。”
席歲然若有所思，她看著曲鳶，眼裏閃動著意味不明的情緒，“他很相信你。”席歲然又重覆了一遍，“我哥這個人，從來都只相信自己，我從沒見過他將賭註壓在別人身上。”
她的話猶如決堤的閥門，曲鳶再也支撐不住，抱住席歲然哭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她內心有多麽糾結，一邊是她的親人，曲雪容的遺孤，一邊是她早已視為家人的存在。
她希望兩邊都好，但她承認她沒有那麽聰明，她只是一個在母國待不下去的公主……
席歲然從來沒見過一個人那麽傷心過，直到曲鳶啜泣著睡了過去，她才離開了營帳。
李序懷並沒有限制她的活動範圍，她也沒有第二個許琛能夠帶走她。也許是知道她無法再離開這裏，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但她無力再追究了。
席歲然踏入夜色，手裏攥著一枚帶著餘溫的玉佩，向著雪風吹來的方向祈願——白於山從來都不只是一部分人的聖山，從它存在之際，它就庇佑著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
一陣寒風吹過，席歲然烏黑的長發上灑滿了星星點點的雪花。
千裏之外，他們一起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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