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
關燈
小
中
大
告別
方冉冉回到家，陳漫難得也在。
兩個月前她的公司開張了，加上她一共就三個人，平時忙得很。原本她想拉方冉冉入夥，可方冉冉一來實在是不想再重覆過去的老路，二來也時不時需要跑去支持姐姐，沒法全職工作，便拒絕了她的邀約。在她的盛情邀請下，方冉冉給她的公司做了顧問，幫助提供策略、創意、資源上的支持，有時也會直接幫忙寫方案。作為回報，陳漫每個月給她一萬元顧問費，倒是一個雙贏的方案。
這會兒，陳漫正癱在沙發上刷著短視頻。方冉冉坐到她旁邊，問：“怎麽今天回來得這麽早？”
“昨晚通宵搞那個競標方案，累癱了。”陳漫關掉手機，兩眼放空，感慨道：“真是創業艱難百戰多啊……”
方冉冉笑笑，調侃她：“我看你整天跟打了雞血一樣，原來還是會累啊。”
“幸好累歸累，業務還是不錯的。”陳漫打起精神，道，“多虧你和姐夫給力，給我介紹靠譜的客戶，我司現在是蒸蒸日上，已經在抓緊招人了。”
方冉冉沖她比了個大拇指：“不愧是陳總。走，我請你吃飯去，慶祝你司蒸蒸日上！”
兩人在家附近吃了頓暖乎乎的涮肉，回到家洗漱完畢後，已將近晚上十點。
周朝光的視頻電話打過來。他剛從健身房走出來，腦門上還冒著汗，邊走邊對著屏幕呵呵傻笑。
“什麽事這麽開心？”方冉冉笑著問道。
周朝光笑道：“剛才在健身房看到一個姑娘，背影很像你。我特意繞過去看了看。嗯，還是你比較好看。”
方冉冉揪住他話裏的bug，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是她正面比我好看，你就要搭訕了？”
“怎麽可能比你好看。”周朝光一本正經地說，“在我眼裏，沒有比你更好看的異性了。”
方冉冉噗嗤一笑：“你真是沒有誠意，誇人誇得這麽不走心。”
“哪裏沒有誠意？我說的都是心裏話！”周朝光眨巴著眼睛，說，“我以前只覺得你長得算是個正常人，可後來越看越覺得你好看，是怎麽都看不膩、一想到都會讓人心癢的好看。哎，你把手機擡高一些，讓我好好看看。”
方冉冉把手機舉到正前方，舉了一會兒便說手酸，把手放了下來。
“昨晚是不是沒休息好？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周朝光笑道。
方冉冉想了想，還是沒有把姐夫病情惡化、已經回家的事告訴他。她笑了笑，說：“可能是想你想的吧？”
周朝光搖搖頭，笑著說：“你這才叫沒誠意，不走心。”
方冉冉岔開話題，道：“對了，我上午見雅菲，給她餞行來著。她已經談好工作，要回我們縣醫院當護士長，明天就走。她前陣子還回去相親，相了個縣裏的中學語文老師，正在談戀愛。高效吧？”
“太高效了。”周朝光道，“那你豈不是很快就可以喝上喜酒了？”
“你可說對了！”方冉冉高興地說，“雅菲說準備明年上半年把婚結了，到時候希望咱倆起參加她的婚禮，還說讓我當伴娘呢！不過，你到時候能回來嗎？”
“那必須要回來！畢竟是我女朋友親閨蜜的婚禮，我得去撐撐場子，同時盯住你，別被哪個伴郎拐跑了。”
兩人又聊了一陣，周朝光已經回到家裏，道：“我去洗個澡，一會兒7點半還約了創業者喝咖啡。這邊現在有股歪風邪氣，很多人淩晨四五點就起來，六七點就開始幹活，仿佛起晚了錢就被別人撿走了，我真是不能理解……”
“放心，很快你也跟他們一樣了。”方冉冉笑道，“掛了吧，明天再聊。”
放下手機，方冉冉不禁有些感慨。兩個月前還天天在一起膩歪的兩個人，突然間就成了兩個世界的人，每天面對著完全不一樣的人，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又過了半個月，來到了十月的末尾。
這天，方冉冉又來到姐姐家。姐夫崔志強已經瘦得形同骷髏，但眼看著精神好了不少，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跟方冉冉開玩笑。陽光灑進客廳，氣氛一派祥和，充滿生機。
“雅菲的喜酒我不喝也沒事，倒是你，我的親小姨子，不知何時有幸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別鬧！”方雯雯笑道，“人家還沒決定要跟那位周先生結婚呢。”
方冉冉這才想起自己始終沒有安排周朝光和家人見面，倒也不是有意為之，而是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給耽擱了。所以，姐姐到現在還管他叫“周先生”，倒顯得像個神秘兮兮的大人物。
崔志強忽而有些落寞，輕聲道：“你們再不加快節奏，我可喝不上了。”
“呸呸呸！”方雯雯變了臉色，道，“你再瞎說我就不理你了！”
崔志強笑笑，道：“我說什麽了？我的意思是，我得了這病也喝不了酒啊！”
幾人又聊了一陣，崔母上前道：“說了這麽久的話，別累著了，趕緊回去躺著吧。”
方冉冉見她臉色不好看，便知她是在趕客，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姐夫你好好休息。”
崔志強點點頭，方冉冉起身正要離開，他突然說道：“妹子，再聽哥說兩句。”
方冉冉便重新坐了回去。崔志強接著說道：“有些實話不中聽，可我作為你的家人，還是得多句嘴，免得你今後吃虧。”
眾人都對他的話感到意外，不由得齊齊看向他。崔志強道：“你跟那個周先生，我想應該是真心相愛的吧？不過，他總歸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從古至今，咱們中國人都講求門當戶對四個字，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你跟他，談談戀愛可以，別太投入，也別陷進去太深，免得到頭來傷了自己。”
方冉冉聽他說得懇切，便點點頭，道：“我有分寸的，姐夫你放心。”
崔志強笑笑，道：“你這麽說我就知道你沒聽進去了。唉，各人有各人的因緣際遇，不能強求。不過你記著，人生在世，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你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比什麽都重要……常程心裏還有你，哪天你想通了，別忘了他還在等你。”
方冉冉雖然不喜歡他說的這些話，卻還是再次點了頭，接著便起身，道：“那我走了，姐夫你保重。”
“再見了。”崔志強註視著她，笑著說。
這一刻，方冉冉忽然濕了眼睛。她不敢再看崔志強，低下頭匆匆離開了。
方冉冉離開後，方雯雯把崔志強推進房間，攙著他在床頭坐下。崔志強抓著她的手，道：“老婆，陪我說會兒話。”
方雯雯在床沿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
崔志強笑道：“一轉眼，咱們結婚11年了呢！我記得剛認識你那會兒，你還很瘦，就跟冉冉現在差不多。”
“那會兒你頭發也挺茂密的。”方雯雯笑道。
“歲月不饒人啊……”崔志強感慨道，“幸好咱們有軒軒、苗苗。倆孩子健健康康的，長得也好，像你，將來肯定不愁找不著對象。”
“幸好像我。”方雯雯打趣道，“要是像爸爸可就難說了。”
“老婆，”崔志強臉色突然嚴肅起來，道，“其實我心裏一直堵著一件事，看看你能不能幫我辦了？”
“什麽事，你說。”方雯雯溫柔地微笑著。崔志強道：“那是你剛懷上苗苗的時候。那一陣公司裁員，名單裏有我。我找到領導，說我老婆剛懷上二胎，家裏有兩個娃要養，求他別裁我。領導說：名額是固定的，不裁你裁誰呢？於是我給他提名了一個人，就是頭上染黃毛那個小古，你應該記得吧？湖南人，跟咱們一塊兒吃過飯那個，前陣子他聽說我生病了，還特地跑來醫院看我。”
方雯雯臉上的逐漸笑容褪去，道：“記得。後來他被裁了嗎？”
崔志強低下頭，道：“嗯。那孩子被裁以後，找不到工作，就離開北京了。”
夫妻倆沈默片刻，崔志強接著說：“這兩年我一直對他心裏有愧，又不敢跟他坦白。我想請你幫我帶句話，向他道個歉，告訴他：我當年為了自保，在領導面前說了他不好，害他被裁掉了，請他原諒我。”
方雯雯頓時眼眶一熱，道：“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說去，我不替你說！”
崔志強笑笑，道：“我恐怕時間不多了。”說著，他伸手撫上妻子的臉，“況且我也沒臉再面對人家了，你就幫幫我吧。”
方雯雯的眼淚奪眶而出，道：“別瞎說！我反正不會替你說的，你要是當真心裏有愧，就趕快好起來，堂堂正正地跟人家道歉！”
崔志強用手抹掉她的眼淚，但是新的又湧了出來，他只好哄道：“老婆，別哭啦！你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方雯雯擡起手，用力地抹幹眼淚，道：“我聽你的，不哭。”
崔志強又道：“家裏的賬戶上還有30多萬，這些年我還借出去8萬，銀行卡、借據都在抽屜裏。另外，我還有個小金庫，裏頭存了6萬多，卡也在抽屜裏，密碼是咱倆領證的日子。你別誤會，我存這錢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湊到10萬，給你個驚喜。你驚喜嗎，老婆？”
方雯雯抹著眼淚笑道：“我想揍你。”
“你肯定舍不得。”崔志強笑道，“結婚這麽多年，你還沒打過我呢！我這叫心中有數，有恃無恐。”
突然，他眼睛一瞪，慌忙捂住嘴。方雯雯心領神會，迅速拿起垃圾桶，然而為時已晚，黑紅色的液體從崔志強的指縫間滲了出來，星星點點地落在被子上。
方雯雯臉色慘白地抽了濕紙巾，替他擦幹凈手和臉，又伺候他漱口、喝水。一連串操作後，崔志強累得靠在床頭，歇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接著說：“我還有幾件重要的事沒交待。第一件，就是咱們這套房子，我走後你把它賣了吧。沒了房貸，日子就輕松多了。”
聽到“我走後”三個字，方雯雯眼中流露出絕望和不甘，淚眼漣漣地看著他直搖頭。崔志強再次握住她的手，說：“賣完房，去掉欠銀行的，應該能留下個300來萬，加上我剛說的那些，差不多有340萬。你拿出零頭備用，剩下的300萬存銀行定期，千萬別搞什麽理財！這筆錢雖然聽起來不少，實際上不經花的。你這個年紀不好找工作，還要養兩個娃，所以務必要開源節流。我想了想，你們如果還留在北京租房住，房租加上學費、生活費、社保，一年支出怎麽也得小20萬，到時候你會很累很累……所以我也看開了，咱們也別提什麽一代更比一代強了，能把日子糊弄過去就行。你就幹脆帶著倆娃，搬回武安老家住去，就算每年花個10萬，也夠你舒舒服服到老了。”
方雯雯吃了一驚，道：“那孩子上學怎麽辦？”
崔志強苦笑道：“咱們本來就沒有北京戶口，就算勉強在這上了小學初中，將來還是要回原籍高考的，還不如早些回去得了。你也別想著雞娃啦，成與不成，那都是看個人的命。你看咱倆都是從村裏出來的吧，不也考上了重點大學？更何況，一個人活得幸福與不幸，跟有沒有考上好大學、能不能賺大錢，其實沒太大關系。這些日子我仔細想過，我要是沒有這麽好的老婆孩子、這麽幸福的家庭，我天天擠地鐵去上班，996，寫代碼，開會……一大半都是無用功，還要看領導的臉色，我會開心嗎？所以，咱就別卷了，也卷不動。人活一世，開心快樂比什麽都重要。軒軒那些個課外班，該停的都停了吧，你能把兩個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帶大，就很了不起啦，是這個——”他擡起手，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方雯雯泣不成聲，道：“我聽你的，都聽你的……”
“今後就要辛苦你啦，老婆。”崔志強放下手，笑道，“第二件事，關於我媽。我知道你倆合不來，沒有必要勉強湊到一塊。到時候你跟我姐商量一下，讓她把媽接她那住，老家的房和地都留給她，咱不要了，就當作媽的贍養費。她要是不答應，你就得強硬一些，他們最後肯定會答應的，畢竟也不可能真的放著親媽不管，要不然今後哪還有臉回村去？他們還是要面子的。”
方雯雯點點頭。崔志強欣慰又不舍地看著她，接著說道：“第三件事，你要找個好人嫁了，也是給軒軒和苗苗找個好後爸。”
“我不要！”方雯雯哭著說，“我一個人也可以把孩子照顧好，你就別瞎指揮了。”
崔志強含淚道：“人這一輩子很長，你現在還不到四十，將來最起碼還有四五十年的日子要過呢，身邊總得有個人相互扶持才好。況且，一個女人要帶兩個娃，哪那麽容易啊？是我不爭氣，這一世沒法陪你走下去啦，可我不能在地底下看你孤零零地一個人……你就答應我，我走了以後，別記掛我，多出去見人，減減肥，打扮打扮，盡快找個合適的人嫁了吧。”
方雯雯不停地搖著頭，泣不成聲。崔志強伸手將她摟進懷裏，道：“我這一世，最幸運就是遇上了你，一直到今天，這個想法從來沒有改變過。如果有來世，我還想跟你做夫妻。老婆，你願意嗎？”
“願意……我願意！”方雯雯在他懷裏哭著說。
“我的好老婆……”崔志強哽咽道，“答應我要好好的，要快活，讓我安心地走，好嗎？”
方雯雯還在哭著，崔志強抹了抹眼角，道：“你幫我把媽和軒軒叫進來吧，我還有話要對他們說。”
方冉冉那邊，離開姐姐家之後一路心神不寧，差點在小區裏跟迎面走來的人撞上了。她失魂落魄地道了歉，想著姐夫方才那一句“再見了”，竟像是要跟她永別似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晚上，周朝光又撥來視頻，看出她不對勁，一個勁地問。方冉冉只說姐夫病情惡化，其他不願多說，便稱不舒服，早早結束了通話。
關了燈，她感到心慌意亂。越想越覺得姐夫今天那一席話，還有臨別時那一句再見，都十分地不對勁。她想要給姐姐打電話，又怕打擾了他們，只好獨自在黑暗裏煩悶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驚醒。打開床頭燈一看，快到淩晨三點。不知道是因為暖氣太熱還是別的什麽緣故，她突然感到燥熱、心慌，於是起身去廚房拿了一罐冰啤酒。
她靠坐在床頭，打開啤酒罐，聽著滋滋的氣泡聲，頓時感到舒服許多。她一口接一口地喝了大半瓶，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打開手機，便是五雷轟頂——
姐姐發來短信，說愛人崔志強，於今日淩晨2點49分去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方冉冉回到家，陳漫難得也在。
兩個月前她的公司開張了，加上她一共就三個人，平時忙得很。原本她想拉方冉冉入夥，可方冉冉一來實在是不想再重覆過去的老路，二來也時不時需要跑去支持姐姐，沒法全職工作，便拒絕了她的邀約。在她的盛情邀請下，方冉冉給她的公司做了顧問，幫助提供策略、創意、資源上的支持，有時也會直接幫忙寫方案。作為回報，陳漫每個月給她一萬元顧問費，倒是一個雙贏的方案。
這會兒，陳漫正癱在沙發上刷著短視頻。方冉冉坐到她旁邊，問：“怎麽今天回來得這麽早？”
“昨晚通宵搞那個競標方案，累癱了。”陳漫關掉手機，兩眼放空，感慨道：“真是創業艱難百戰多啊……”
方冉冉笑笑，調侃她：“我看你整天跟打了雞血一樣，原來還是會累啊。”
“幸好累歸累，業務還是不錯的。”陳漫打起精神，道，“多虧你和姐夫給力，給我介紹靠譜的客戶，我司現在是蒸蒸日上，已經在抓緊招人了。”
方冉冉沖她比了個大拇指：“不愧是陳總。走，我請你吃飯去，慶祝你司蒸蒸日上！”
兩人在家附近吃了頓暖乎乎的涮肉，回到家洗漱完畢後，已將近晚上十點。
周朝光的視頻電話打過來。他剛從健身房走出來，腦門上還冒著汗，邊走邊對著屏幕呵呵傻笑。
“什麽事這麽開心？”方冉冉笑著問道。
周朝光笑道：“剛才在健身房看到一個姑娘，背影很像你。我特意繞過去看了看。嗯，還是你比較好看。”
方冉冉揪住他話裏的bug，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是她正面比我好看，你就要搭訕了？”
“怎麽可能比你好看。”周朝光一本正經地說，“在我眼裏，沒有比你更好看的異性了。”
方冉冉噗嗤一笑：“你真是沒有誠意，誇人誇得這麽不走心。”
“哪裏沒有誠意？我說的都是心裏話！”周朝光眨巴著眼睛，說，“我以前只覺得你長得算是個正常人，可後來越看越覺得你好看，是怎麽都看不膩、一想到都會讓人心癢的好看。哎，你把手機擡高一些，讓我好好看看。”
方冉冉把手機舉到正前方，舉了一會兒便說手酸，把手放了下來。
“昨晚是不是沒休息好？我看你都有黑眼圈了。”周朝光笑道。
方冉冉想了想，還是沒有把姐夫病情惡化、已經回家的事告訴他。她笑了笑，說：“可能是想你想的吧？”
周朝光搖搖頭，笑著說：“你這才叫沒誠意，不走心。”
方冉冉岔開話題，道：“對了，我上午見雅菲，給她餞行來著。她已經談好工作，要回我們縣醫院當護士長，明天就走。她前陣子還回去相親，相了個縣裏的中學語文老師，正在談戀愛。高效吧？”
“太高效了。”周朝光道，“那你豈不是很快就可以喝上喜酒了？”
“你可說對了！”方冉冉高興地說，“雅菲說準備明年上半年把婚結了，到時候希望咱倆起參加她的婚禮，還說讓我當伴娘呢！不過，你到時候能回來嗎？”
“那必須要回來！畢竟是我女朋友親閨蜜的婚禮，我得去撐撐場子，同時盯住你，別被哪個伴郎拐跑了。”
兩人又聊了一陣，周朝光已經回到家裏，道：“我去洗個澡，一會兒7點半還約了創業者喝咖啡。這邊現在有股歪風邪氣，很多人淩晨四五點就起來，六七點就開始幹活，仿佛起晚了錢就被別人撿走了，我真是不能理解……”
“放心，很快你也跟他們一樣了。”方冉冉笑道，“掛了吧，明天再聊。”
放下手機，方冉冉不禁有些感慨。兩個月前還天天在一起膩歪的兩個人，突然間就成了兩個世界的人，每天面對著完全不一樣的人，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
又過了半個月，來到了十月的末尾。
這天，方冉冉又來到姐姐家。姐夫崔志強已經瘦得形同骷髏，但眼看著精神好了不少，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跟方冉冉開玩笑。陽光灑進客廳，氣氛一派祥和，充滿生機。
“雅菲的喜酒我不喝也沒事，倒是你，我的親小姨子，不知何時有幸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別鬧！”方雯雯笑道，“人家還沒決定要跟那位周先生結婚呢。”
方冉冉這才想起自己始終沒有安排周朝光和家人見面，倒也不是有意為之，而是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給耽擱了。所以，姐姐到現在還管他叫“周先生”，倒顯得像個神秘兮兮的大人物。
崔志強忽而有些落寞，輕聲道：“你們再不加快節奏，我可喝不上了。”
“呸呸呸！”方雯雯變了臉色，道，“你再瞎說我就不理你了！”
崔志強笑笑，道：“我說什麽了？我的意思是，我得了這病也喝不了酒啊！”
幾人又聊了一陣，崔母上前道：“說了這麽久的話，別累著了，趕緊回去躺著吧。”
方冉冉見她臉色不好看，便知她是在趕客，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姐夫你好好休息。”
崔志強點點頭，方冉冉起身正要離開，他突然說道：“妹子，再聽哥說兩句。”
方冉冉便重新坐了回去。崔志強接著說道：“有些實話不中聽，可我作為你的家人，還是得多句嘴，免得你今後吃虧。”
眾人都對他的話感到意外，不由得齊齊看向他。崔志強道：“你跟那個周先生，我想應該是真心相愛的吧？不過，他總歸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從古至今，咱們中國人都講求門當戶對四個字，還是有幾分道理的。你跟他，談談戀愛可以，別太投入，也別陷進去太深，免得到頭來傷了自己。”
方冉冉聽他說得懇切，便點點頭，道：“我有分寸的，姐夫你放心。”
崔志強笑笑，道：“你這麽說我就知道你沒聽進去了。唉，各人有各人的因緣際遇，不能強求。不過你記著，人生在世，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你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比什麽都重要……常程心裏還有你，哪天你想通了，別忘了他還在等你。”
方冉冉雖然不喜歡他說的這些話，卻還是再次點了頭，接著便起身，道：“那我走了，姐夫你保重。”
“再見了。”崔志強註視著她，笑著說。
這一刻，方冉冉忽然濕了眼睛。她不敢再看崔志強，低下頭匆匆離開了。
方冉冉離開後，方雯雯把崔志強推進房間，攙著他在床頭坐下。崔志強抓著她的手，道：“老婆，陪我說會兒話。”
方雯雯在床沿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
崔志強笑道：“一轉眼，咱們結婚11年了呢！我記得剛認識你那會兒，你還很瘦，就跟冉冉現在差不多。”
“那會兒你頭發也挺茂密的。”方雯雯笑道。
“歲月不饒人啊……”崔志強感慨道，“幸好咱們有軒軒、苗苗。倆孩子健健康康的，長得也好，像你，將來肯定不愁找不著對象。”
“幸好像我。”方雯雯打趣道，“要是像爸爸可就難說了。”
“老婆，”崔志強臉色突然嚴肅起來，道，“其實我心裏一直堵著一件事，看看你能不能幫我辦了？”
“什麽事，你說。”方雯雯溫柔地微笑著。崔志強道：“那是你剛懷上苗苗的時候。那一陣公司裁員，名單裏有我。我找到領導，說我老婆剛懷上二胎，家裏有兩個娃要養，求他別裁我。領導說：名額是固定的，不裁你裁誰呢？於是我給他提名了一個人，就是頭上染黃毛那個小古，你應該記得吧？湖南人，跟咱們一塊兒吃過飯那個，前陣子他聽說我生病了，還特地跑來醫院看我。”
方雯雯臉上的逐漸笑容褪去，道：“記得。後來他被裁了嗎？”
崔志強低下頭，道：“嗯。那孩子被裁以後，找不到工作，就離開北京了。”
夫妻倆沈默片刻，崔志強接著說：“這兩年我一直對他心裏有愧，又不敢跟他坦白。我想請你幫我帶句話，向他道個歉，告訴他：我當年為了自保，在領導面前說了他不好，害他被裁掉了，請他原諒我。”
方雯雯頓時眼眶一熱，道：“等你病好了自己跟他說去，我不替你說！”
崔志強笑笑，道：“我恐怕時間不多了。”說著，他伸手撫上妻子的臉，“況且我也沒臉再面對人家了，你就幫幫我吧。”
方雯雯的眼淚奪眶而出，道：“別瞎說！我反正不會替你說的，你要是當真心裏有愧，就趕快好起來，堂堂正正地跟人家道歉！”
崔志強用手抹掉她的眼淚，但是新的又湧了出來，他只好哄道：“老婆，別哭啦！你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
方雯雯擡起手，用力地抹幹眼淚，道：“我聽你的，不哭。”
崔志強又道：“家裏的賬戶上還有30多萬，這些年我還借出去8萬，銀行卡、借據都在抽屜裏。另外，我還有個小金庫，裏頭存了6萬多，卡也在抽屜裏，密碼是咱倆領證的日子。你別誤會，我存這錢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湊到10萬，給你個驚喜。你驚喜嗎，老婆？”
方雯雯抹著眼淚笑道：“我想揍你。”
“你肯定舍不得。”崔志強笑道，“結婚這麽多年，你還沒打過我呢！我這叫心中有數，有恃無恐。”
突然，他眼睛一瞪，慌忙捂住嘴。方雯雯心領神會，迅速拿起垃圾桶，然而為時已晚，黑紅色的液體從崔志強的指縫間滲了出來，星星點點地落在被子上。
方雯雯臉色慘白地抽了濕紙巾，替他擦幹凈手和臉，又伺候他漱口、喝水。一連串操作後，崔志強累得靠在床頭，歇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接著說：“我還有幾件重要的事沒交待。第一件，就是咱們這套房子，我走後你把它賣了吧。沒了房貸，日子就輕松多了。”
聽到“我走後”三個字，方雯雯眼中流露出絕望和不甘，淚眼漣漣地看著他直搖頭。崔志強再次握住她的手，說：“賣完房，去掉欠銀行的，應該能留下個300來萬，加上我剛說的那些，差不多有340萬。你拿出零頭備用，剩下的300萬存銀行定期，千萬別搞什麽理財！這筆錢雖然聽起來不少，實際上不經花的。你這個年紀不好找工作，還要養兩個娃，所以務必要開源節流。我想了想，你們如果還留在北京租房住，房租加上學費、生活費、社保，一年支出怎麽也得小20萬，到時候你會很累很累……所以我也看開了，咱們也別提什麽一代更比一代強了，能把日子糊弄過去就行。你就幹脆帶著倆娃，搬回武安老家住去，就算每年花個10萬，也夠你舒舒服服到老了。”
方雯雯吃了一驚，道：“那孩子上學怎麽辦？”
崔志強苦笑道：“咱們本來就沒有北京戶口，就算勉強在這上了小學初中，將來還是要回原籍高考的，還不如早些回去得了。你也別想著雞娃啦，成與不成，那都是看個人的命。你看咱倆都是從村裏出來的吧，不也考上了重點大學？更何況，一個人活得幸福與不幸，跟有沒有考上好大學、能不能賺大錢，其實沒太大關系。這些日子我仔細想過，我要是沒有這麽好的老婆孩子、這麽幸福的家庭，我天天擠地鐵去上班，996，寫代碼，開會……一大半都是無用功，還要看領導的臉色，我會開心嗎？所以，咱就別卷了，也卷不動。人活一世，開心快樂比什麽都重要。軒軒那些個課外班，該停的都停了吧，你能把兩個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帶大，就很了不起啦，是這個——”他擡起手，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方雯雯泣不成聲，道：“我聽你的，都聽你的……”
“今後就要辛苦你啦，老婆。”崔志強放下手，笑道，“第二件事，關於我媽。我知道你倆合不來，沒有必要勉強湊到一塊。到時候你跟我姐商量一下，讓她把媽接她那住，老家的房和地都留給她，咱不要了，就當作媽的贍養費。她要是不答應，你就得強硬一些，他們最後肯定會答應的，畢竟也不可能真的放著親媽不管，要不然今後哪還有臉回村去？他們還是要面子的。”
方雯雯點點頭。崔志強欣慰又不舍地看著她，接著說道：“第三件事，你要找個好人嫁了，也是給軒軒和苗苗找個好後爸。”
“我不要！”方雯雯哭著說，“我一個人也可以把孩子照顧好，你就別瞎指揮了。”
崔志強含淚道：“人這一輩子很長，你現在還不到四十，將來最起碼還有四五十年的日子要過呢，身邊總得有個人相互扶持才好。況且，一個女人要帶兩個娃，哪那麽容易啊？是我不爭氣，這一世沒法陪你走下去啦，可我不能在地底下看你孤零零地一個人……你就答應我，我走了以後，別記掛我，多出去見人，減減肥，打扮打扮，盡快找個合適的人嫁了吧。”
方雯雯不停地搖著頭，泣不成聲。崔志強伸手將她摟進懷裏，道：“我這一世，最幸運就是遇上了你，一直到今天，這個想法從來沒有改變過。如果有來世，我還想跟你做夫妻。老婆，你願意嗎？”
“願意……我願意！”方雯雯在他懷裏哭著說。
“我的好老婆……”崔志強哽咽道，“答應我要好好的，要快活，讓我安心地走，好嗎？”
方雯雯還在哭著，崔志強抹了抹眼角，道：“你幫我把媽和軒軒叫進來吧，我還有話要對他們說。”
方冉冉那邊，離開姐姐家之後一路心神不寧，差點在小區裏跟迎面走來的人撞上了。她失魂落魄地道了歉，想著姐夫方才那一句“再見了”，竟像是要跟她永別似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晚上，周朝光又撥來視頻，看出她不對勁，一個勁地問。方冉冉只說姐夫病情惡化，其他不願多說，便稱不舒服，早早結束了通話。
關了燈，她感到心慌意亂。越想越覺得姐夫今天那一席話，還有臨別時那一句再見，都十分地不對勁。她想要給姐姐打電話，又怕打擾了他們，只好獨自在黑暗裏煩悶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驚醒。打開床頭燈一看，快到淩晨三點。不知道是因為暖氣太熱還是別的什麽緣故，她突然感到燥熱、心慌，於是起身去廚房拿了一罐冰啤酒。
她靠坐在床頭，打開啤酒罐，聽著滋滋的氣泡聲，頓時感到舒服許多。她一口接一口地喝了大半瓶，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打開手機，便是五雷轟頂——
姐姐發來短信，說愛人崔志強，於今日淩晨2點49分去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