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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愚蠢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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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愚蠢的好人

托錢亞東的福,方冉冉最近壓根沒有心思關心別人怎麽看她了,就連張總跟她說有已經好幾個客戶旁敲側擊地向他打聽她的事,叫她處理好私事別給公司添麻煩,她都能一笑置之。

“解決一個問題的其中一種方式,就是去關註另一個更棘手的問題,這樣前一個問題就不是問題了。”吃飯的時候,方冉冉對陳漫她們說,“我現在真的對那些流言蜚語看淡了,反正人家怎麽想怎麽說也礙不著我,只是雅菲那邊,我怕她扛不住……”

“不是說姐夫那邊有後招嗎?”陳漫道,“發動了沒有?”

對於“姐夫”這個稱謂,方冉冉已經習慣了便懶得糾正她,道:“應該要發動了吧?他再不發動我就要發動了。”

陳漫噗嗤一笑,沈玉蓉道:“你可別自己上手啊,要弄他也是雇兩個人弄。”她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需要的話,我有渠道。”

方冉冉和陳漫都吃了一驚,陳漫道:“你也有渠道啊?看你文文靜靜的,人不可貌相啊……”

沈玉蓉笑笑,沒說話。方冉冉笑道:“沒想到咱們小組原來藏龍臥虎的。不過你倆都別胡鬧,咱們不能幹這事,風險太大。”

“那如果不揍他,只是找人跟著他呢?”陳漫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找兩個彪形大漢天天跟著他,嚇他,半夜給他打電話。”

“這倒是個辦法……”方冉冉道,“不過也有可能把人逼急了,失去理智,狗急跳墻。我再想想吧。”

下班後,方冉冉把陳漫的提議跟周朝光說了,他笑著說道:“沒想到她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方冉冉又說了自己的顧慮,周朝光道:“這個是A計劃,我還有B計劃。”當她追問時,他又開始故作神秘了。

轉眼就到了周六,方冉冉被手機吵醒,不料竟是派出所打來的。

當她和周朝光匆匆趕到派出所時,白雅菲、錢亞東都在,還有兩個陌生男人:一個大塊頭,腆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另一個正常體型,看著老老實實的。

原來,錢亞東報了警,說方冉冉和白雅菲找人跟蹤、威脅他。白雅菲說他賊喊捉賊。另外兩個男人則說,他們不認識錢亞東,但他走在路上把他們哥倆撞了還滿嘴臟話,所以才跟著他討個說法。整個就是一羅生門,誰也不占上風。民警讓幾人好好協商,不然就留下來慢慢調查,大夥便乖乖簽了字。

出了派出所,錢亞東破口大罵,還威脅說要魚死網破,說完便揚長而去。那倆男人猶豫片刻,跟了上去,倒是十分盡責。

“我就說怎麽這幾天錢亞東身邊老跟著倆男的……”白雅菲哭笑不得,“剛開始還以為是他找來的幫手,直到看到錢亞東被堵在墻角,急赤白臉的,我才知道應該是你們找的人。”

“看來這招還挺有用。”方冉冉笑道,“這倆人不光能嚇嚇他,也能充當你的保鏢了。”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吧?”白雅菲看看方冉冉,又看看周朝光,“雇兩個人幹這事,一個月也得花不少錢吧?萬一拖個一年半載的……”

方冉冉聽了眉頭皺起,看向周朝光。後者道:“先觀望一段時間,不行的話,我還有後招。”

告別了白雅菲,方冉冉越想越覺得不能讓周朝光出這筆錢,便道:“雇傭這兩人要多少錢?我來出吧。”

周朝光兩手一攤,道:“我不知道。”

“啊?”方冉冉傻了眼,“不是你雇的人嗎?”

“我可沒說啊!你別誣賴我。”周朝光道,“你該不會在套我話,想把我弄進去吧?那以後可沒人給你做飯,給你烤蛋糕,給你暖床了啊。”

方冉冉這才明白又被他涮了,氣道:“我跟你認真的,你別開玩笑了好不好!”隨即正色道,“一碼歸一碼,這個錢本來就不該你出。”

“什麽錢不錢的,你別誣賴我啊!”周朝光說著加快腳步往前走,方冉冉拔腿追上去,兩人打打鬧鬧的,這事便被擱置了。

生活逐漸回歸正軌,十幾天後,已經沒有人議論方冉冉和兩個男人的事,錢亞東那邊,盡管還時不時出現在方冉冉和白雅菲的單位,或者家門口,但身邊總有一個或兩個人跟著,倒也相安無事。

這天,方冉冉正和陳漫討論方案,突然聽到老板辦公室傳來摔東西的聲音,整個辦公室的人都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麽。過了一會兒,Lawrence從老板辦公室走出來,路過時狠狠瞪了方冉冉一眼。沒過多久,方冉冉便被叫了進去。

張總辦公室一片狼藉,茶葉、杯子打翻在地。張總本人坐在辦公桌前,惡狠狠地盯著她。

方冉冉根本沒搞清楚狀況,怔怔地站著,實在想不到有什麽事情能讓老板如此動怒,而且還跟她有關系。

“好你個方冉冉……”張總紅著眼,咬牙切齒地說,“我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來你是這麽個貨色!都這時候了,你還裝嗎?”

方冉冉半是憤怒半是驚懼,道:“我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麽事。”

“好,好!”張總暴躁地拍著桌子,接著又抓起桌上的書、筆筒、茶葉盒子等等往地上砸,發洩了好一陣才消停下來。

突然,他像一只耗盡了力氣的狗,肩膀垮下來,頹敗地靠在椅背上,說道:“過你手的合同、結算單,你都發給陳麗莎了。這一點你不否認吧?”

方冉冉吃了一驚,想起了早就被她忘在腦後的這樁事。她把心一橫,道:“是的。”

張總無聲地笑了,笑得極難看。片刻後問道:“你為什麽要發給她?”

方冉冉咬咬牙,道:“她也是公司創始人之一,有權利知道公司運營情況。”

張總頓時眼睛瞪得像銅鈴,氣急敗壞地抓起手邊的一件物什,沖方冉冉扔了過去,“哐當”一聲砸在她身後的磨砂玻璃門上。他指著她的鼻子,喝道:“你到底是壞還是蠢啊你?!這特麽是公司機密,你發給她?你難道不知道她早就退股了嗎?她跟這公司沒半毛錢關系!你這叫洩露商業秘密,你不光腦子有坑,你還犯法了你!”

方冉冉如墜冰窟,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張總接著說道:“我真是瞎了眼,怎麽就重用你這麽個蠢貨?!你該不會自以為很仗義吧?我告訴你,你被當槍使了你!”他越說越氣,又砸了幾樣東西。

“我不想跟你廢話,也不想再看見你……”張總嘴唇哆嗦著,“你給我滾,現在就滾!晚一分鐘我就告你!”

方冉冉狼狽地走出老板辦公室,整個人還處在暈眩的狀態裏。

陳漫等人圍上來,問她怎麽回事,方冉冉腦子嗡嗡的,一臉呆滯,忽然想起什麽,眼中精光一閃,抓起手機就沖出辦公室。

到了樓下,她給陳麗莎撥去微信語音電話,始終無人接聽。她走到旁邊的小花園裏,在長椅上坐下。

暖和的春風陣陣吹著,眼前陽光明媚,春光正好,難以想象在這麽好的一天裏,她的生命中發生了一件極壞的事。

沒錯,公司上一年的項目合同、結算表,凡是她能接觸到的,她都拷貝下來,發給了陳麗莎。但那是因為她說,自己身為公司合夥人卻被隱瞞了公司真實的經營信息,她需要幫助。更重要的是,相比於張總,陳麗莎才是她的伯樂,從人品上、能力上、私人情感上,她都是更值得她信任的人。所以,她沒有多想便完成了她交代的任務。但是今天,張總卻給她揭露了另一種事實,究竟誰說的才是真的?

拋開上面的問題不談,無論如何她方冉冉都做出了不利於張總的事。他如此憤怒,極有可能正是因為她提供的材料,張總被舉報偷稅漏稅,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他自身行為不端固然有錯,但作為他手底下的一個兵,自己竟然在背後朝長官放暗箭,這不是小人是什麽?張總肯定會因此開了她,但這也是她應得的,哪怕他起訴她洩露商業秘密,她也無話可說。畢竟,一個不忠不義的小人,就應該受到懲罰。

過了很久,她的手機響了,低頭一看,是陳麗莎打來的。

“麗莎姐,去年你問我要的項目合同,結算表,是不是用來舉報張總偷稅漏稅的?”她單刀直入地問道。

電話那頭,陳麗莎沈默片刻,道:“是。”

方冉冉露出苦笑,又問:“那當時你還是鯨奇合夥人嗎?”

“不是。”

方冉冉心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她不想再跟這個女人說些什麽,便沈默著。

“張宇鵬偷稅漏稅,是不爭的事實。”陳麗莎道,“我檢舉揭發,你提供材料,我們都是在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

方冉冉啞然失笑,道:“你就沒有私心嗎?那麽多偷稅漏稅的人,你為什麽偏偏揭發他?”

“俗話說,論跡不論心。”陳麗莎道,“我們做了正確的事,你又何必執著於動機呢?如果這樣能夠讓你好受一點的話,那我告訴你,你提供的材料並不是主要的。我有別的渠道,掌握了他偷稅漏稅的關鍵證據。”

方冉冉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雞同鴨講。陳麗莎接著說道:“妹子,我知道你是一個實心人,但有時候也容易走進死胡同裏。如今張宇鵬肯定是容不下你了,就算他容得下,鯨奇這艘破船也要沈了。你與其糾結那些對的錯的,不如好好為自己打算。不管你想要跳槽到別家,還是自己開公司當老板,我都可以幫你。”

“不用了。”方冉冉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您過去幫我夠多了,但我現在也不欠你了,我們就各走各的路吧。”說完她便掛斷了電話。

她擡頭望天,在心裏罵自己蠢,怪自己信錯了人。張總曾經罵她“幼稚且自以為是”,當時她還不服氣,如今看來,還真是一個字也沒錯。當一個幼稚且自以為是的人去捍衛她以為的公平正義,很有可能會造成一場災難。一個愚蠢的好人和一個聰明的壞人,很難說兩者誰更糟糕,畢竟人們通常會提防後者,而在不知不覺中讓前者好心辦了壞事。像這樣的壞事,她這一生中也許還辦過不止一件,只不過從前的她無比自信,還以為自己堅持的就一定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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