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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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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訪談

方冉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感覺自己幾乎對他一無所知。

很久之後,她問道:“我很好奇,這些你是怎麽領悟出來的?從書中或者從別人的故事裏看到的?還是從你自己的經驗中感悟出來的?”

周朝光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垂下眼簾,用指尖輕輕叩了幾下沙發扶手,道:“我大學的時候,交往過一個女朋友,也是嚴格意義上的初戀。我們在一起三年,把兩個人未來的整個人生都計劃好了。當時的我深信,如果沒有彼此,我們的人生將毫無意義。如果哪天她讓我掏出心臟給她看,我也許真的會那麽做。”

周朝光停下來,喝了口酒。方冉冉傾聽著他的講述,沒有說話。

周朝光接著說道:“當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愛上了別的男人,無法再跟我走下去,我的天塌下來,整個人陷進泥沼裏。我每天都被瘋狂的情緒折磨、吞噬:憤恨,嫉妒,委屈,不甘,絕望,懷疑……相比這些,更致命的是,我開始覺得,一切的根源也許在於我不配。最極端的時候,我在站臺上看著地鐵駛來,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這時候有一雙手把我往前一推,會怎麽樣呢?”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方冉冉感到膽戰心驚,又覺得不可思議。周朝光沒有看她,而是接著說道:

“最終,我還是消化了一切,試圖去理解她,也放過自己。我想,曾經她對我的愛並不是虛假的,她在愛我的那些時刻,一定以為她的愛狂熱、堅定,並且對永恒深信不疑,她根本沒有想過,浪潮有一天會退去。”

“後來,我交往不同的人,雖然再也沒有經歷過那種程度的迷狂和熱烈,但我對她們都懷抱著愛情,只是濃度不同而已。我越發在自己身上,體會到愛情的流動和不確定性。總有一些時刻,你深信你的愛純粹、唯一,甚至一度妄想它可能永恒。然而,最終你總會意識到,愛只存在於當下,你所能承諾的,也只有當下而已。”

周朝光停下來,轉頭看向方冉冉。她深深沈浸在與他的談話當中,全神貫註地傾聽、思考,物我兩忘。這副模樣,就跟她在專註工作時一模一樣。如果不是酒精讓她的臉染上紅暈,很難讓人聯想到她此刻是在酒吧裏,正和一個男人熱烈地討論著愛情。想到這一點,他的眼神不禁變得灼熱。

“讓我們回過頭整理一下你的觀點。”方冉冉的大腦快速運轉,將腦海中大量的信息編織起來,努力地組織成語言,“首先,因為愛是流動的、變幻的,它只存在於當下,我們無法把握和預測它,所以,作出關於愛情持久性和唯一性的承諾,註定是徒勞的。我們本來就不應該去許諾,更不應該無視愛情的真相,試圖去守住承諾。所以,當一個人違背了愛情的承諾,他在道義上並不應該被過度譴責,因為他所犯的錯誤實際上是出於對愛情的無知以及不自知,從他許諾的那一刻就註定要違背承諾。”

“嘖嘖……”周朝光調侃道,“這就是所謂的職業素養嗎?”

方冉冉臉一紅,笑道:“可能是吧。你剛剛說的這些,對我來說信息量太大,而且也很受沖擊,我必須整理一遍,要不然我不確定我理解了。”

“嗯。”周朝光笑笑,“我現在就給你蓋個章,你理解了。”

“那我現在也可以給你蓋個章,對你這一套理論,我初步認同。”方冉冉想了想,補充說,“至少在邏輯上認同。因為你整個的大前提:愛是流動的、變幻的,無法把握的,這一點我一直都認同,接下來的推導也是水到渠成。”

周朝光搖搖頭,揶揄道:“我以為我是在聊感情題,沒想到在你這裏,竟然是一道邏輯題。你真是理性到可怕。”

“沒錯。”方冉冉道,“剛剛你說,因為愛情迷狂、失控、自我貶低,我就在想:天吶,這些非理性的情緒離我好遙遠!我從來不會被愛情沖昏頭腦,更擴大一點說,我的人生幾乎沒有為任何人任何事失控過。哪怕在我情緒非常激動的時刻,腦中也會有一個作為旁觀者的我,冷靜地觀察我自己。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總是在我的情緒沖破臨界點之前摁下去,讓我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之中。其實,我偶爾也會好奇:如果我不這樣,我的生活又會是怎樣的呢?”

“是嗎?”周朝光深邃的目光聚焦於她,“那你想聽聽我個人的解讀嗎?”

方冉冉認真地點點頭。周朝光喝了口酒,說道:“你說,你從來沒有因為愛情失控過,甚至很少產生強烈的負面情緒,這讓我覺得……”他的眼神突然變得犀利,“你也許並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愛情。”

周朝光的話狠狠撞上她的心臟,令她目瞪口呆。

他接著說道:“真正愛一個人,怎麽可能時刻保持理智呢?誠然,每個人愛的方式不一樣,比如有的人愛得熾熱濃烈,有的人愛得深沈寧靜,前者的情緒反應總是更極端一些。但無論如何,只要一個人全身心投入到愛情裏,總是不可避免地會有失控的時候,強烈的感情會奪走我們對自己的掌控力。從某種意義上說,那些不可控的時刻,你被愛裹挾做出愚蠢的、對自己不利的事情,這正是愛情的證明。”

“所以,你要麽就是不愛或者愛得更少,所以才可以在感情裏收放自如,從來不會失控;要麽就是你在逃避愛與依賴關系,害怕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以後受到傷害,所以你始終清醒、獨立,習慣性壓抑情感。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意味著你沒有體會到百分百的愛情。”

方冉冉不由得聯想到自己和常程,陷入自省當中。似乎是察覺她的游離,周朝光停頓了好一陣,等她回過神來,才接著說道:

“貓王有一首歌,歌詞第一句就說:’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所謂智者不墜愛河,理智的人不會允許自己為情所困,也就少了很多危險和煩惱。但歌詞後半句卻說:’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愛情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如果你追求對自己的絕對掌控力,你會壓抑自己的情感,不會冒著受到傷害的危險跳下去。但是,沒有這縱身一躍,你或許就會錯過很多刻骨銘心的體驗和樂趣。”

“你說得很精彩,也很有感染力。”方冉冉笑笑,道,“或許我是真的沒有經歷過所謂真正的愛情吧……不過,我覺得愛情對我來說,並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尤其是你所描述的那種奮不顧身的愛情。如果一個理智的人為了嘗試這種體驗,而說服自己必須投入到一段狂熱的愛情裏,我想,這件事就變成一種理性的抉擇,這就形成一個悖論。”

周朝光笑笑,說:“你是真這麽想,還是你在防備我?害怕被我了解得更多,更害怕自己被我說服。”

方冉冉一楞,隨即挑眉,笑道:“是嗎?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在防備什麽,我也沒有考慮過你說這些的意圖。我只是在聽一個經驗豐富的男人分享他的感情觀而已。”

“是嗎?”周朝光學著她的樣子,也挑眉道,“我尊重你不敞開自己的權利。但你放心,我說這些完全不是為了說服你,讓你丟掉自我保護的鎧甲,冒險去做違背理智的事。我只是在跟你分享我的想法而已。”

方冉冉不服氣地看向他,隨後鼻子裏發出兩聲輕笑,無奈地笑道:“好吧。我承認,我剛才好像是有些戒備。”

“那我又得了一分。”周朝光看著她,露出得意的微笑,“我比今晚之前更了解你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不過,我覺得你可以試著更充分地接納和表達你的情感和情緒,而不是去壓抑它們,那會消耗你很大的精神能量。”

方冉冉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已經被他看透。而且,他不僅誘導著她深入他自己的領地,同時也在一點點入侵她的領地。這使得她更加戒備起來,但同時又發現,內心深處似乎徘徊著一種想要更進一步被剖析、被了解的危險渴望。她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意識,在心裏感慨:人真是一個矛盾體。

“我怎麽覺得,今晚好像是給你做了一次深度訪談,又好像是被你訪談了一輪。”方冉冉笑道,“這不會是在你計劃之中的吧?”

“我知道你對我有戒備心,但我不知道的是,居然到了這個地步。”周朝光用玩笑的口吻說道,“我都跟你掏心掏肺了,就連初戀被甩的隱秘都拿出來跟你分享,你竟然還在懷疑我套路你?有這麽套路人的嗎?就像是為了交換你的一顆果實,我挖來自己院子裏一整棵果樹。”

這番話讓方冉冉忍俊不禁,“好吧,我道歉。”她笑著舉起酒杯,“那就為你的掏心掏肺,走一個。”

“走一個。”周朝光笑著端起杯子,跟她碰了個杯。

方冉冉把杯底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隨即拿起手機一看,“12點了。”她驚訝地說。

然而周朝光並沒有接她的話茬,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看向她的眼神當中閃爍著些許暧昧不明的含義。被他這麽盯著,方冉冉再次感覺到危險的靠近。

“我有點累了,撤吧。”她索性單刀直入地說。

“好。”周朝光爽快答應,“我叫個代駕。”

午夜,兩人並肩坐在汽車後座。從車窗往外看去,路旁的寫字樓和住宅大多已經熄了燈,路上也遇不到多少車輛。這是這座城市短暫休整的時機,方冉冉知道,等到了淩晨四點,城市又會再一次地忙碌喧囂起來。那些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就像細菌一樣在城市的表面繁殖,他們每一個都是如此的渺小,微不足道,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她自己。

周朝光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你真是一個優秀的訪談者。從6點到現在,我說了起碼有4個小時?”

方冉冉回過神來,笑著調侃道:“有這麽多嗎?我覺得咱倆一半一半吧。早知道我就應該打開錄音筆,至少還有存檔可以查證。”

“不行,那太嚇人了。”周朝光說,“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是個情聖。人前一派創業精英模樣,人後就會聊這些情情愛愛,一整個人設崩塌,投資人都被嚇跑。”

方冉冉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要真是那樣,你要不考慮一下,幹脆轉行得了?去做個情感博主之類的,我覺得你是這塊料。”

“是嗎?那要不要我再幫你咨詢幾輪?”

“求您高擡貴手!”方冉冉笑道,“我那蒼白單調的情感世界,完全經不起您再一次的解剖了。還是讓我走在河邊,靜靜地做一個看風景的人吧。”

“真的?”周朝光上半身往她的方向傾了傾,問道,“你就不想下河體驗一下嗎?我可以借你一個救生圈。”

不知為何,對他這種反覆試探、打啞謎的做派,方冉冉忽然感到有些厭倦,加上酒勁和倦意一起湧上來,她只想要中止這場游戲。她索性把頭一歪,靠在車窗上,眼睛閉了起來。最開始只是想借此逃避跟他你來我往的追逐游戲,然而不到一分鐘後,她真的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車子停在路邊,伸頭一看,小區大門就在右前方。

“你醒了。”周朝光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這使她感到一陣錯亂。她扭頭看向他,花了幾秒鐘把今晚的記憶打撈出來,隨後發現,本應坐在駕駛座的代駕司機不見了。

她摸著額頭,說:“我到家了,再見。”說著還不忘扭頭看向車窗後方。這時,周朝光卻先她下一步下了車,這使她驚訝地停滯在原地。

片刻後,車門被打開,周朝光的臉出現在她右邊。他向她伸出手,道:“下來吧,我送你。”

方冉冉來不及多想,很自然地伸出手,被他攙扶著下了車。然而,當她的雙腳踩在實地上,卻發現自己重心穩得很,並沒有腳步虛浮的感覺,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並不需要他的攙扶。只不過他剛剛營造的氛圍騙過了她,也讓她騙過了自己。

她松開手,向後退了半步。周朝光則上前一步,從車裏拿出她的包,“還挺沈。”他說。

她便伸手去拿自己的包,周朝光也沒有阻攔,自然地把包遞給她。“裏面裝了電腦,是挺沈。”她把包掛到肩上,笑道。

兩人沈默地對視一會兒,方冉冉率先移開視線,說道:“那我走了,拜拜。”

“我送你吧。現在是下半夜,你一個人,還喝了酒,我得護送你安全到家,不然也太不地道了。”周朝光用一種溫和卻又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

方冉冉沒有推辭,拔腿就往小區走。周朝光跟在她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方冉冉擡起頭,故意不去看地上的影子。

兩人誰也沒說話,幾分鐘後就走到了樓下。方冉冉在單元門口停下腳步,轉身說到:“感謝你的護送,我安全到家了。”

周朝光沒有說話,只是註視著她。因為光線太暗,再加上他還背光的關系,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全身幾乎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危險的迫近。她不確定,如果他此刻說要跟她上樓,她應該采取什麽樣的方式拒絕掉。

幸好周朝光並沒有提出過分的要求。他只是輕聲說道:“那我走了。晚安。”

“晚安。”方冉冉站在原地,看著周朝光轉身,幹脆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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