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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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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

“這位小姐怎麽稱呼?”兩人剛吃完最後上的一道甜點,餐廳老板走過來問道。

方冉冉站起身,微笑地向他伸出右手:“我叫方冉冉,幸會。”

“哈哈,我叫蘇偉。”他一邊跟她握手,一邊對周朝光擠眉弄眼地說,“怎麽有種在搞商務談判的感覺?”

“沒毛病。她是你客戶,這就是商務場合。”周朝光笑道。

方冉冉重新坐回椅子上,聽到蘇偉問:“方小姐,今天的菜合胃口嗎?”她擡起頭微笑地說:“很好吃。”

“最喜歡哪一道菜呢?”蘇偉追問。

方冉冉想了想,說:“西班牙海鮮飯。還有最後這道甜點,很美味。”

“嗯……”蘇偉點著頭,看了看方冉冉,又看了看周朝光,明晃晃地擺出一副吃瓜看戲的表情,“這道甜點叫做——戀人絮語。是不是很應景?”

“抱歉,我還真沒吃出這種感覺來。”方冉冉笑笑,“戀人絮語,不應該濃情到化不開才對?但這道甜品,清爽不膩,吃完也沒有任何負擔,給我的體驗更像是——藍顏知己。”

“是嗎?”蘇偉若有所思,“之前還真沒有顧客跟我反映過這個問題。”

“你看,多麽寶貴的意見。趕緊改名吧!”周朝光笑著搭腔,“就沖這個,是不是應該給我免單?”蘇偉聽完,大手一揮:“那行!甜點給你免單。”

“小氣。”周朝光起身拍拍他的肩,“我們撤了,下次來希望你已經有所改進。”蘇偉白了他一眼,轉頭對方冉冉說道:“下次再來哦,知己小姐。”

兩人回到車裏,方冉冉說:“快9點了。咱們好像還沒開始聊正事?”

周朝光笑笑,發動車子,“這就帶你去聊正事。”

然而,十分鐘後,兩人卻拐進一家酒吧。

大概因為位置偏僻加上天氣冷的關系,酒吧裏只有稀稀拉拉兩三桌客人,City Pop音樂在暧昧的光線中低聲流淌。這種氛圍下,任何來到這裏的一對異性,顯然都不會被認為是來聊正事的。方冉冉瞥了若無其事的周朝光一眼,在心裏吐槽他另有所圖,然而又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周朝光找了一張很小的圓桌,搭配的是兩張可以自由移動的單人沙發。方冉冉心想:這樣的設計,顯然是為了方便顧客湊近說話,或者做一點其他的事情……果不其然,周朝光等她落座後,把另一張椅子挪得離她更近了一些,然後從從容容地坐下來。

方冉冉不由得有點緊張,因為她還是第一次跟他如此近距離地獨處,只要他或她動動手臂,就勢必要觸碰到對方。她有些擔心拿捏不好尺度。

“你在想什麽?”周朝光的聲音近在咫尺,方冉冉轉頭一看,驚訝地發現他的臉比想象中更近,與她不過半臂的距離。他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暧昧不清,再加上音樂的關系,兩人間似乎產生了一種氤氳的氛圍。

方冉冉恍然有種獵物已經踩進網中的感覺,卻不知獵人將在哪一刻收網,讓獵物徹底失去逃生的可能。

然而,誰規定布下這張網的,就一定是獵人呢?

她懷著某種隱秘的興奮感,把臉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我在想,要不要拿出錄音筆。”

她明顯感覺到,自己這句耳語讓周朝光的身體驟然僵住了。幾秒鐘之後,他喉頭動了動,用略微不自然的動作調整了坐姿,然後才說道:“今天只聊私事,不談工作,好嗎?深訪的那些內容,我回頭好好整理成文字發給你。”

“那不行,”方冉冉沒有再湊上前去,而是一本正經地說,“深度訪談的意義之一,就在於通過引導出訪談對象臨時的即興發揮,挖掘出更多計劃之外的信息。如果需要的是你經過深思熟慮整理出的文字,我們大可不必進行當面深訪,直接扔給你幾個Q就行。”

周朝光嘆口氣,故意作出遺憾的樣子:“那是我誤解了,抱歉。要不然,咱們改天再來一次正經的深訪?”

“周朝光先生,”方冉冉雙手抱胸,嚴肅地說,“因為你不恰當的安排,可能導致我的工作不能按時完成,怎麽辦?我跟Gina已經約好,周一上午需要給到經過整理的深訪文字稿。”

周朝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看,似乎想確認她是真生氣還是在開玩笑。方冉冉瞥了他一眼,隨後嘴角扯動,從鼻子裏發出幾聲輕笑。

周朝光也笑起來,身子向後一仰,手臂不經意間碰到她的。這使她非常在意,卻也談不上討厭或者抵觸。

“你要喝什麽?”他巧妙地揭開新的一頁。她配合著他說道:“不知道這裏有什麽?我酒量不好,最多喝一杯低度的。”

周朝光拿起酒水單,跟她一起看。

“我要這個,”方冉冉指著酒單說,“日落黃昏時。”

周朝光笑笑:“那我要黎明破曉前。”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同時抿著嘴笑起來。恰在此時,酒吧裏響起松原美紀的《Stay With Me》,兩人誰也沒說話,直到一曲播完。

方冉冉上了個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兩杯雞尾酒已經擺在桌上。她啜飲一口,只嘗出菠蘿和橙子的味道,至於基底酒是什麽,她這個菜鳥可品不出來。

“什麽味道?”周朝光問。

“中度的甜,帶著一股讓人留戀的清香,還有適度的酸澀感,跟名字還挺貼切。”方冉冉說。她註意到,周朝光的視線定格在她手中的酒杯上,這讓她忍不住心裏直打鼓:他該不會要……

幸好他並沒有做讓她接受不了的那種事情。方冉冉微微晃了晃腦袋,覺得今夜自己實在想得有點多。

周朝光突然問道:“昨晚你跟 Rob 說什麽了?他今天整個人狀態不太好。”

方冉冉往後一靠,身體陷在沙發裏。她用一只手手肘抵著扶手,用幾根手指撐著太陽穴,淡淡地說:“沒什麽啊,我們聊了幾十分鐘,基本都是我問他答。”

周朝光把酒杯捏在手裏,笑道:“你顯然只陳述了局部的真相。除了訪談以外,就沒有聊聊別的?比如興趣愛好什麽的。”

方冉冉把臉側過去看向他,忍不住懷疑:Rob難道會跟合夥人聊到這種細節嗎?

周朝光勾起嘴角:“放心,他什麽也沒跟我講。不過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大概率被發了好人卡。”

方冉冉無奈地笑笑:“並沒有。我們就聊了兩句,友好地結束了。”

“所謂的好人卡,未必就是很直白地說:你是個好人,或者: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你可以很委婉地暗示什麽,讓他知難而退,甚至都沒有機會正面表白。”

“看來你還蠻懂的。”方冉冉饒有興致地問道,“你是不是像這樣發過幾張好人卡?”

“沒錯。”周朝光大大方方地說,“我發現,最好的拒絕方式,就是阻止對方表白。”

“那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方冉冉註視著他,試探地說道。

“問吧。“周朝光笑道,“現在我不是周總,你也不是方總監。我們就是兩個愛八卦和扯閑篇的人。”

方冉冉喝了口酒,問:“你給Gina發過嗎?好人卡。”

“哈哈!”周朝光開朗地笑道,“你還挺八卦!”

方冉冉不說話,用帶笑的眼神敦促他回答。周朝光反問道:“當一個人對你的示好不回應,或者顧左右而言他,這就已經是一種暗示和婉拒了,對吧?”

方冉冉想了想,點點頭。周朝光輕笑一聲,有些無奈地說:“但Gina好像讀不出來。”

方冉冉思索一陣,道:“假裝讀不懂,也是一種策略吧?”她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我覺得,如果一個人願意運用這種策略對另一個人,那麽就說明,她在這段關系中自願地退到卑微的位置。同時也說明,這個人達成目標的決心很堅定。她既卑微,又強大。”

周朝光用訝異的表情看著她,問:“你很了解她嗎?”

方冉冉笑笑,道:“別的方面或許不太了解,但她對你的意思,我是看得透透的。你真的看不明白嗎?難道是當局者迷?”

“可能是因為,我並沒有興趣琢磨她怎麽想。”周朝光無所謂地笑笑,使得方冉冉感受到一種冰冷。再一想到Gina對他熱烈又熱切的樣子,不由得對她有些同情。

“該換我提問了吧?”周朝光突然話鋒一轉,“你到底怎麽跟Rob說的?”

“好吧。”方冉冉笑笑,“當時他問我,喜歡看什麽類型的電影。我回答:我喜歡驚悚片,尤其是 B 級片,我男朋友受不了我這一點。”

“就這樣嗎?”周朝光疑惑地說。

方冉冉點點頭。周朝光嘆了一口氣,道:“Rob還是定力不夠,實戰經驗也太少,才這個程度而已,竟然就知難而退了……嘖,我得給他好好上一課才行。”

方冉冉盯著他:“所以,對方有穩定伴侶這件事情,在你這裏完全構不成阻礙嗎?”

“這是對方要處理的課題,不是我的。”周朝光喝了口酒,道:

“這件事情裏,最核心的問題在於所謂的忠貞,即:人必須信守對伴侶的承諾,堅持感情中的獨占性和排他性,對吧?但是,一個人應該只對自己的契約對象負有信守承諾的責任和義務,而不能把別人的責任和義務攬到自己身上。比如我現在追求一個女生,如果我對自己的道德水平有要求,那麽,我只需要確保我自己單身,我的行為不對任何人構成背叛。至於對方,她有沒有另一半,她怎麽做選擇,那是她自己的事情。我既沒有權力,也沒有義務,同時也沒有興趣,從道德角度去審判和約束她,更不可能去分擔她在另一段關系當中,理應承擔的責任和義務,因此給自己制造障礙。我所能做的,就是充分表達我的情感,然後,尊重她的選擇。”

方冉冉聚精會神地聽著,這樣的說法讓她感到耳目一新,雖然未免離經叛道一些,卻也稱得上是一種自行其是的邏輯。她笑笑,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感情裏的第三者究竟是怎麽想的。這麽看來,也許其中很多人都有能夠自圓其說的一套邏輯。”

“你沒覺得這樣的觀念有任何問題嗎?”周朝光反問道。

方冉冉想了想,緩緩地說:“我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目前,我接受你的觀點。個人承擔的道德義務應該是有限的,不能無限擴張,更不應該強迫別人或者自己,去承擔超額的道德義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尺度,要合理控制住用這把尺子去丈量別人的欲望。歸根結底就是那句話:管好你自己。”

“沒想到你的接受度還挺大,”周朝光笑道,“超出我的預期。”

方冉冉喝了口酒,道:“不止一個人這麽跟我說過。我想,主要是因為我討厭別人幹涉和控制我,反過來,我也不想幹涉和控制別人。一旦你放下要根據自己的意志改變別人的控制欲,那麽,他人的觀點只要足夠自洽,哪怕跟你的天差地別,也變得很容易理解和接受了。”

“當然,我也有忍不住的時候。”方冉冉笑道,“比如我姐,在家當了好幾年全職主婦,在我看來這很危險,於是就忍不住要跟她說教,想想也真是爹味十足。如果換作別人這麽對我,我可能已經拉黑他了。”

“這很正常。”周朝光笑道,“我很難想象,一個人完全對別人沒有控制欲。使外事外物按照自己的意志發展,從而使自身獲得安全和舒適,這不就是人類基因裏自帶的本能?所以每個人生來都有控制欲,或多或少而已。”

方冉冉點點頭,但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而是話鋒一轉,道:“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她轉過頭用探究的眼神看著他:“如果你追到一個女生,她為了和你在一起,背叛了原先的愛人,你會怎麽看待她?難道不會擔心下一個遭到背叛的是自己?”

“好問題。”周朝光說,“不過首先需要界定一個概念:你說的背叛,具體是指什麽?是移情別戀,還是腳踏兩只船?如果一個人愛上別的人,第一時間對現在的伴侶坦誠相告,並且主動終止這段關系,這叫背叛嗎?”

“這也是個好問題。”方冉冉想了想,“我覺得,違背承諾就算背叛。比如這個人曾經對伴侶承諾:我永遠愛你,一輩子不分開之類的,那麽當他違背承諾、移情別戀,那就是背叛。不管他是腳踏兩條船,還是與舊人分手以後才跟新人在一起。”

“聽起來你所謂的背叛,評價標準就是是否失信。好,那就按照你說的,在事先與對方有過獨占性和排他性承諾前提下的移情別戀,就叫做背叛。“周朝光笑道,“那麽,如果換作是你呢?你現在的愛人曾經背叛過他的前任,你會介意嗎?”

“你怎麽把問題拋回來了?”方冉冉溫和地瞪了他一眼,笑道。

“我就想讓你先說。”周朝光笑著喝了口酒,“要不然我們石頭剪刀布?”

方冉冉白了他一眼,說:“算了,那還是我先說吧。”

她仔細想了想,接著搖搖頭,說:“不行,我心裏還是會膈應。如果他這麽輕易地變心,那我會覺得,他的感情和他的承諾,未免太不可靠,輕飄飄的像個笑話。我想,我應該不會愛上這樣的人吧?”

“那如果沒有第三者呢?假如,只是因為時間流逝,或者因為無數現實而瑣碎的事情,將他對你的愛意消磨殆盡,這時他說:對不起,我無法繼續愛你了。這種情況下,你會有遭到背叛的憤怒感嗎?”

方冉冉楞住了,她意識到,周朝光正通過連環的提問,一點點擊碎她的邏輯鏈條。

她的反應似乎恰在他意料之中,他笑了笑,繼續說:“你有沒有想過,因為第三者的出現而違背承諾,與在沒有第三者出現的情況下違背承諾,兩者有本質的區別嗎?”

“我們再說得具體一點。當一個人因為性格不合、感情變淡等各種各樣的原因而決定分手,旁觀者通常會說:好可惜啊!卻不會在道德上苛責他,包括被分手的那個人,大概率也覺得這個理由是可以接受的,對吧?可是,當一個人因為生命中出現了更吸引他的人,他不再愛現在的伴侶,決定奔赴新的愛情,大家就會說:這叫背叛!被分手的那個人,也大概率因此怨恨不平。但這兩種情況,實際上只是導致這個人感情變化的導火索不一樣而已,難道有什麽本質的區別嗎?”

“如果你認同,這兩種情況並沒有本質的不同,那麽你就會發現,真正導致人們在第二種情形中格外惱怒、無法接受和釋懷的,並不是所謂愛人的背叛,而是因為第三者的出現,讓愛情變成一場競賽,而最終的結果是自己輸掉了比賽。這種失敗感帶來的沮喪、不安、自我否定,會比被違約更加強烈,甚至足以摧毀一個人的自信心和自我價值感。這也就是為什麽很多人會怨恨第三者,甚於怨恨背叛自己的人,因為每個人都想贏,沒有人喜歡輸。”

這些話使方冉冉大感震撼,因為她不得不承認,周朝光的話一針見血地戳穿問題的表象,觸及人性中隱秘的部分。

“所以我現在可以回答你的問題。”周朝光說,“如果我愛的人在她原先的愛人和我之間,選擇了我,那只能說明我是這場比賽當中的贏家。只要她選擇對自己也對別人誠實,沒有故意欺騙和傷害三個人當中任何一個人,那麽,我並不會因此對她產生偏見。”

“你說的這些讓我感到混亂,仿佛一個人移情別戀是天經地義的……”方冉冉的眉頭皺了起來,“當一個人違背了他對愛人的承諾,就算別的人不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去審判他,他自身難道就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不需要自我反省嗎?”

“不,他是有問題的,但他主要的問題並不在於他違背承諾、移情別戀,而在於他的無知和盲目自信。他根本就不應該對愛人輕易許諾,這才是他最應該反省的地方。”

周朝光一動不動,整個人陷入到深沈的思緒當中,與其說是在與方冉冉談話,倒不如說是在跟自己對話。方冉冉被他說的深深吸引了,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著。

“人的情感是流動的,變化的,愛情更是捉摸不定的,就像風,像煙,像一切沒有特定形態的東西,我們不該妄想把它裝進一個盒子裏,永遠地固定下來。否則,我們就是既對愛情無知,也對自身無知。無知而不自知的人,才會在自己對感情根本無法把握和預料的情況下,對一個人承諾永遠愛你、一輩子只愛你一個。早在他許下承諾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最終將要違背諾言的結局。所以,這種諾言根本就是不應該存在的,在愛情裏,我們既不應該許諾,也不應該無視愛情的真相,強迫自己去遵守諾言。”

“那麽婚姻呢?”方冉冉帶著一種莫名急切地想要聽他說更多的心情,問道,“婚姻也是一種愛情的承諾,那麽它也是不應該存在也不應該被遵守的諾言嗎?”

周朝光思忖片刻,道:“不一樣。婚姻是受到法律和道德雙重約束和保護的契約,它約定的主要是合作關系,而不是愛情。一個看清了愛情真相的人,是不會因為愛情而結婚的,他可以因為利益,因為同情,因為別的什麽原因跟一個人結婚,把婚姻當作實現目的的途徑和工具。但是,他決不會因為愛情跟人結婚,如此就是把婚姻當作了對愛情的承諾和固化愛情的容器,這並不符合他對愛情和對自身的認知。”

周朝光停止了訴說,方冉冉則靜靜體會著他的話,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周朝光又要了一杯酒。這時,酒吧裏只剩下兩桌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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