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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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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方冉冉來到康城家園小區,小許已經在門口等著。

“姐,上回發您的那套已經賣掉了,這兩天剛出一套同戶型,樓層還更好的,一會兒咱們先看這套,然後再去潤松園看另外一套。”兩人進到小區,小許邊走邊道。

小許領著她走到房屋門口,掏出兩雙塑料鞋套,接著叩門:“陳哥,我是小許,帶客戶來看房。”

不一會兒,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開了門,熱情地說道:“請進請進。”

兩人在屋裏轉了一圈,從客廳,到臥室,再到廁所、廚房,最後回到客廳。方冉冉走到窗邊往外看,不到五十米開外就是對面樓棟,顯得有些壓抑。

小許往前走了兩步,道:“姐,這房是2015年的次新房,全南向,戶型方正利用率高。除了是暗衛這一點,戶型沒得挑。而且陳哥當年買完房之後自己重新裝修過,維護得也挺好,您要是不想重新裝修也完全沒問題。”

聽到他說裝修的事,方冉冉瞥了一眼灰不溜秋的瓷磚地板和豬肝色的門,微微皺起眉頭。“這套單價算下來是多少?”她問。

“這套掛牌價345萬,建築面積66.3平米,合下來每平米5.2萬。實際使用面積有57平,得房率86%,挺高的了。而且您要是想改兩居,也是完全可以的。”

“哦。”方冉冉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的業主,“大哥,您是為什麽要賣房呢?”

“大哥是因為要結婚,賣掉這套,換一套三居。”小許搶答道。業主笑著點點頭。

方冉冉又到處看了看,道:“差不多了,咱們走吧?”

兩人走進電梯,小許問:“姐,您覺得這房怎麽樣?”方冉冉道:“戶型還不錯,不過樓間距太小,住著可能不太舒服。另外,我覺得預算有點超了。首付是多少?”

“這套房掛牌價345萬,滿五唯一,您是首套,首付比例35%,加上契稅、中介費等等,首付差不多是130萬出頭。”

“價格還能談下來多少?”

“沒有太大可談空間。之前我替別的客戶問過,大哥比較堅持,說最多再降5萬。”

“那再看看潤松園那套吧。”

兩人步行幾分鐘,到了幾百米開外另一個小區。這是建成於1980年代的一個老舊小區,還是五到六層的步梯房。兩人爬了三層樓梯,來到一戶人家門口。小許先敲了敲門,隨後從兜裏掏出鑰匙開門。他一邊開燈一邊說道:“這套南北通透,客廳朝南,帶個陽臺,臥室朝北。”

方冉冉剛走進屋裏便感覺十分舒服。房子剛裝修沒幾年,雖然裝得並不豪華,但風格簡約大方還不失溫馨。夕陽從陽臺斜斜射進來,在沙發一側墻壁上投下橘色的光束。

方冉冉往廚房走去,小許跟在她後頭,說:“這套掛牌價237萬,首付最低95萬左右。而且價格還有挺大的可談空間,也許能談到230萬左右。那樣的話,首付只需要不到90萬。”

兩人走進臥室,方冉冉發現衣櫃、書桌什麽的都還挺考究,而且一看很新,便問:“這房子剛裝修好,業主是為什麽要賣掉呢?”

小許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道:“唉,是一對小兩口,剛領完證買的婚房,結果兩家人因為辦婚禮吵得不可開交,結果就分了……”

“啊?”方冉冉搖搖頭,頓感人生無常。

小許道:“聽說裝修都花了二十多萬,真是可惜了。”

兩人下了樓,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方冉冉感受到寒意,把圍巾捂得更緊實了一些。小許邊走邊問:“姐,這兩套您目前比較傾向哪一套?”

“剛才這套好點兒。”方冉冉道,“不過樓齡確實也太長了。我覺得還得再看看。”

“沒問題!我繼續幫您留意著,有合適的房源第一時間通知您。”小許殷勤地說,“潤松園這套,雖然說樓齡長了些,但建築質量沒得說,比很多次新房都好。而且小區鄰裏關系特別好,停車還免費,您確實可以考慮下的。”

“好,我會再考慮一下,謝謝你啊!”方冉冉停下腳步,笑道:“那今天先到這裏,辛苦了,咱們改天再看。”

方冉冉站在冷風中等公交,突然想起什麽,拿出手機給姐姐撥去電話。

“姐,你元旦回家了嗎?媽那邊什麽事?”

“哎呀,我都忘了!是這樣,媽準備和她對象領證,咨詢一下我們的意見,還說找個時間大夥一起吃個飯。”

“哦。”方冉冉對此波瀾不驚,“我最近沒空回去。這不到一個月就要過年了,要不幹脆過年的時候聚吧?”

“嗯,也好。哎呀,苗苗醒了,不跟你說了啊!”

手機裏傳來兩聲嬰兒的啼哭,方冉冉還來不及說拜拜,通話就被掛斷。她搖搖頭,放下手機,打開微信。

置頂的“我真的方了”群裏,正實時更新著愛德集團媒體答謝會的盛況。活動看起來熱鬧非凡,賓主盡歡。

她的手指劃過屏幕上一長溜各種群和訂閱的服務號,發現有一條“周”的未讀消息。點開一看,他說:“預約你今晚的時間,給我也開個小竈。”

她忍不住勾起嘴角,回覆道:“你是客戶,你說了算。幾點有空?”

過了兩分鐘,對方回覆:“我隨時可以。你定時間,我定地點。”

方冉冉心中升起一股惡作劇的興致,說道:“真的?那我現在就可以。”沒想到對方竟然馬上回覆:“你在哪?我現在來接你。”

她笑了笑,對這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感到好笑又好奇,同時又覺得,這個游戲似乎變得越來越好玩了。

她在不遠處找了家咖啡館,要了杯果汁,坐等了二十來分鐘後,電話響起,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接通之後,聽到周朝光說:“看到你了,出來吧。”擡眼一看,門外目之所及的地方,根本就沒有停車。

她正茫然地張望,周朝光卻笑著從旁邊走過來。看到他,她不由得笑了:

“又上了你的當。”

“又?你什麽時候上過我的當?”他說。

方冉冉仔細想想,好像的確是自己無憑無據、無中生有。但不知怎麽,她心底總是有種“又上當”的感覺。難道說,這個男人在自己潛意識裏,就是個騙子?

“走吧,帶你去個好地方。”周朝光站在原地看著她,明顯是讓她先走。

方冉冉推門出去,躊躇著不知該往左還是往右,周朝光在她身後說:“右邊。”說著率先右轉,跟她並肩走在一起。兩人默默步行了兩分鐘,來到他的車子前,他拉開副駕駛位車門,看著她坐上去,隨後幫她關上車門。

“這個時間,你應該也沒吃飯吧?”周朝光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說,“先去吃個東西,怎麽樣?”

“好。”方冉冉道,“不過先說好,這頓飯我請。”

周朝光笑笑:“為什麽?”

“嗯……為了謝謝你教我滑雪。”

“那下次吧,這次是我約你,當然我請。”

方冉冉剛準備說什麽,突然車載音響裏傳出鈴聲,中控屏顯示,是Gina的來電。

周朝光伸出一根手指,對她做出噤聲的手勢,然後接通電話。

“Ethan,你還回公司嗎?”Gina的聲音中透出一絲期冀。

“我在外面辦點事,不回了。有什麽事嗎?”

“哦,也沒什麽,就是昨天提到的,想跟你咨詢一下我表弟選擇研究方向的事。”

“抱歉,我忘記了。我們改天好嗎?”

“沒事,那我們改天再約吧。”

“好,Bye-bye。”

“Bye。”

兩人通話的過程中,方冉冉一直刻意地扭頭望著車窗外,實際上卻豎起耳朵聽著他們的對話,一會兒暗暗為Gina感到不值得,一會兒吐槽周朝光這只花孔雀真是到處開屏,卻渾然不覺自己無意之中嘴角上揚,而且還被當事人捕捉到了。

“怎麽了?什麽事這麽好笑?”周朝光帶著笑意問。

方冉冉心裏一震,頓時有種被抓包的慌亂感,裝傻道:“啊?什麽?”

周朝光鼻子裏發出一聲輕笑,道:“我知道你在偷聽。”

“偷聽?”她擡高音量辯解道,“你都開外放了,我就算捂住耳朵都能聽到。”

“那你就是光明正大的偷聽,還偷笑。”

周朝光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昵,瞬間拉近兩人的心理距離。方冉冉不由得笑道:“我沒有。”

周朝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車裏裝了攝像頭,等下調出來看就知道有沒有了。”

“啊?”方冉冉下意識地擡頭看,發現前方有個很小的疑似攝像頭的部件,但是被遮擋起來了。她突然意識到,又被這個騙子擺了一道。

周朝光得意地笑了,用右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攝像頭。”

“神經病!”方冉冉不禁脫口而出,用只有跟親密的人才有的放肆打鬧調笑的語氣。話剛出口,她就感到大事不妙,趕緊轉過臉去不敢看他。“你這個笑話真的很冷。”她望著車窗外,掩飾般地補充道。

看著她那副心虛的樣子,周朝光忍俊不禁,沒有再戳穿她。

兩人在一家門臉很小的餐廳旁邊下了車。“到了,進去吧。”周朝光說著,示意她先走,自己依然走在她身後。

方冉冉走進這家很小的餐廳,裏面的空間一覽無餘。整個餐廳布置成地中海風格家庭廚房的感覺,粗糙的白色墻面,裸露的木梁,各種原木、黃銅、亞麻等天然材質的裝飾物、工藝品,點綴以彩色編織地毯、靠墊等,營造出帶著一種慵懶、閑適的浪漫感,同時又不失溫馨。

屋裏只有不到十張桌子,周朝光把她引到角落裏靠墻的一張桌子前坐下,接著走到吧臺,跟系著圍裙的一位中年男士聊了幾句。

“今天不點菜,”周朝光在她對面坐下,笑道,“主廚上什麽,我們吃什麽,怎麽樣?”

方冉冉一聽,覺得新鮮有趣:“好啊!我不挑,只要別給我吃芹菜就行。”

“你以為我剛剛過去是扯閑篇的?”周朝光調侃道,“我跟老板說,如果我們這一桌的食物放了哪怕一根芹菜,我就要失去一個朋友,他也要失去我了。”

方冉冉好奇地問道:“老板是你朋友嗎?很深入的那種?”

周朝光點點頭,道:“他是我讀研時候的同班同學,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畢業之後應該也是要進廠的。誰知道,某一天他突然說想開餐廳,然後就有了這家餐廳。要知道,他以前連炒雞蛋都不會。”

“啊?”方冉冉驚訝道,“就是沒有任何征兆,突然就決定開餐廳嗎?”

周朝光點點頭:“對。他只不過背包出去旅游了一趟,回來就說要開餐廳。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在西班牙一個叫做馬貝拉的海邊小鎮,遇到一家很小很溫馨的餐廳,是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婦開的。他說,從食物裏吃到了幸福的味道,而且,看到夫婦兩人在給客人準備食物的時候,那全然的專註、滿足、幸福的樣子,那個瞬間他被擊中,就這樣找到了人生使命。”

方冉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我能想象到那個畫面。不過,我覺得特別不可思議,又有種……怎麽說呢,很像我們這個行業經常會講的一個東西,叫做品牌故事。”

“哈哈哈!”周朝光笑得前仰後合,好一會兒才止住笑。他喝了口水,笑道:“我跟不下五個人講過這個故事,你是唯一一個提出質疑的。”

“沒有沒有!”方冉冉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我絕對沒有要質疑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難以置信,再加上,這種一個人突然間開悟、領悟到某種使命的敘事,實在很像是品牌故事的一種模型。不過,我其實還挺羨慕別人有這樣的經歷,這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

這時,一位年輕的女服務員端過來兩杯飲料和幾塊餐前面包,中斷了兩人的談話。

“不用解釋。”等服務員走了,周朝光含著笑說,“其實我也問過他。我說:你是不是編了個故事騙我們?你猜他怎麽說?”

方冉冉不由得身子往前傾,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他的眼睛,問道:“怎麽說?”

周朝光與她對視,有一瞬間晃了晃神。他低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擡起頭說道:“他對我說:你怎麽這麽冷血無情?”

方冉冉睜大眼睛,接著一個沒憋住,笑得肩膀亂顫。

周朝光補充道:“從那以後,他動不動就說我是一個冷血動物,弄得我還真以為是自己過分了。原來,有人跟我想的一樣。”

方冉冉笑著喝了口水,道:“我跟你想的一樣,並不能說明你就不是冷血動物。有可能,我跟你都是冷血動物。”

她想了想,問道:“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不知道該不該問,我怕問出來,你會覺得我更加‘冷血無情’。”

“關於什麽?”周朝光問。

方冉冉看著他,猶豫片刻,搖搖頭,道:“算了,不問了。”說完又喝了口水。

周朝光瞇著眼睛打量她,過了一會兒,露出了然的笑容:“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方冉冉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周朝光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我跟你和陳漫說的創業故事,到底是不是所謂的品牌故事?”

方冉冉一副被戳中的樣子,隨後低下頭,眉頭微蹙,露出懊悔又為難的表情。她在腦海裏抽了自己一耳光:方冉冉啊方冉冉,你今天是抽風了嗎,怎麽可以跟人多聊幾句就忘了分寸?他眼下跟你再怎麽親近,那也是你客戶!

周朝光盯著她,竊笑一陣,道:“竟然被你識破了。”

方冉冉眨巴著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接著說道:“說說,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話音剛落,服務員端上來一小份西班牙火腿和一盤沙拉,又一次中斷了兩人的談話。等她走了,周朝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發出一聲:“嗯?”以此催促方冉冉回答。

她只好清清嗓子,垂著眼道:“其實我當時只是覺得,你說的這個故事完美到嚴絲合縫,把個人經歷、情感、創業動機以及產品的社會價值,完美地串成一條線,實在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創業故事,倒也談不上懷疑它的真實性……”她喝了口水,繼續說道:“但是,剛剛你那番話,還有今天已經上過你的當,我突然就反應過來了。”

她擡起眼,小心觀察他的表情。他的表情並不嚴肅,甚至還談得上輕松愉悅。

“當面懷疑我這個創業故事的人,你也是第一個。”周朝光笑道,“不知道該誇你聰明,還是應該遺憾,我在你心目中好像是個騙子?”

“我可談不上聰明,”方冉冉垂眼,淡淡笑道,“當然,你更談不上是個騙子。作為一家公司的創始人,的確很需要講故事的能力。而且,不管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大家都需要故事,甚至不要求它是真實的。”

“但你不同。”周朝光說,“你好像對真實很執著?就像我講這家餐廳的故事,為什麽以前沒有人質疑過?的確,有的人是因為相信了,而且被感動。但也有人根本不信,只是不會宣之於口;還有的人,完全不在意,所以無所謂它的真假。而你,不僅在意,懷疑,還要說出口,就像一個打假鬥士。”

“打假鬥士?”方冉冉被這個有趣的形容逗笑了,“沒有吧?我也會說謊啊!我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不說謊的人。與其說我是對真實有執著,不如說,我對完美的東西有一種直覺式的警惕。任何事物,一旦過於完美,就免不了要失真。我不喜歡精心算計的完美,更討厭精致完美的虛假。如果一個故事粗糙一點,或者笨拙一點,哪怕它是假的,在某種意義上也會具有某種真實的力量。”

“討厭精致完美的虛假……”周朝光饒有趣味地咂摸著她的話,“重點在於精致完美,而不在於虛假?這讓我覺得,你或許是面對沒有弱點和破綻的東西,缺少安全感,害怕自己掌控不了。”

方冉冉眼眸震了震,單手托腮,思考了好一會兒,無奈地笑道:“好像真的是這樣。”

說著,她擡眼看向周朝光,帶著一種被看破的不服氣,然而又高興和意外於被理解的神情。

周朝光也不說話,靜靜和她對視。過了一會兒,方冉冉率先移開視線,道:“我餓了。”

恰好這時服務員端上來一盤蒜香橄欖油煎蝦。周朝光叉了一只蝦放到她的盤子裏,笑著說:“吃吧。”

兩人邊吃邊聊,渾然不覺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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