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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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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償

周二早上,方冉冉被手機鬧鈴吵醒。她摁掉手機接著睡,迷迷糊糊間,惱人的鈴聲又響了起來,被她又一次摁掉。

鈴聲再一次響起來的時候,常程忍不住了,含含糊糊地嘟囔道:“別叫了,快起吧……”

方冉冉睡眼惺忪地坐起來,恍惚了一陣,問道:“你今天不上班嗎?”

常程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大半個腦袋,悶悶的聲音隔著被子傳來:“請假了,今年還剩一天年假沒用完,趁年底趕緊用掉。”

方冉冉洗漱完,穿上牛仔褲和一件麂皮的短款小外套,素著皮膚畫了個眉毛,又利索地抹兩下唇膏,今天的妝容造型就算搞定。

她走進廚房,用膠囊咖啡機沖了杯黑咖啡,倒進保溫杯裏。在門口,她把保溫杯放進一個大大的托特包裏,再蹬上一雙帆布鞋,舒舒服服地出了門。

10點,她坐到工位上,先是從HR推來的幾份簡歷裏篩出了兩份,接著就埋頭寫起方案。一晃便到了午飯時間,周圍同事三三兩兩出去吃飯,但她一點也不餓,還是陳漫問了一嘴:“冉冉姐,點外賣了嗎?”她才拿起手機,用一分鐘時間點完了她在不想為吃什麽費腦子時最常選擇的一個套餐——兩葷一素還帶份湯,用完券才32塊。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動起來。她本以為是外賣,卻沒想到是白雅菲打來的電話。

“冉冉,你今天下班要不要來一趟醫院啊?”白雅菲說,“周老爺子的手術安排好了,就在周四,我覺得手術前你可以過來看望一下,表示誠意,也給病人和家屬留一個好印象。”

“確實應該去看望一下,”方冉冉一手舉著手機,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僵硬的後脖頸,“只是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本來想說周末過去的。”

“我建議還是這兩天抓緊過來比較好,趁著手術還沒做。”白雅菲說,“周老爺子要做的這個,算是個大手術,雖然說現在技術發展得挺成熟的了,但老人家畢竟年紀大,而且他那瘤很大,比一般的病人要危險多了!說句不好聽的,萬一手術過程中發生什麽意外呢?”

方冉冉秒懂了她話裏的意思,可她好像生怕這位發小沒聽明白,接著說道:“而且你不要忘了,你跟家屬還沒商定賠償方案呢!最好是手術前都敲定了,白紙黑字,免得後面有個什麽,節外生枝就不好了……”

“好,”方冉冉說,“那我晚上下班了過來?”

“不行!”白雅菲斬釘截鐵地說,“要等你下班,那就沒個點了!別忘了,人家都七十多了,還住著院呢!你8點之前必須得到,不能再晚一分鐘了!”

方冉冉只好答應下來:“行,那我7點準時出發,應該不到8點就到你們那兒了。”

白雅菲又叮囑她一番,叫她能早盡早、別空手去,還說自己會陪她一起。方冉冉覺得,全天下再也沒有比白雅菲更適合做護士長的了。

晚上7點,方冉冉掐著點走出公司,在樓下的精品水果店匆匆選了幾樣,便打車去醫院。路上白雅菲還不忘跟她確認具體什麽時間能到,又給她發了一遍樓層和病房號。等她到達目標樓層的時候,白雅菲已經在電梯口等她了。

白雅菲穿著護士服,帽子上兩道橫線,昭示著她護士長的身份。她把方冉冉拉到一旁,低聲說:“周老先生他家屬也在,就是那個不太好惹的周先生。你一會兒記得表現得殷勤點兒啊,畢竟是來求原諒的不是?要是周先生那邊不松動,咱得把周老爺子哄好了,知道嗎?”

方冉冉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病房,剛推門進去,就被周先生冷淡的視線籠罩住了。白雅菲落落大方地沖他點點頭,走到病床前對周老爺子甜甜一笑:“老爺子,您今天感覺怎麽樣了呀?”

“你又來了呀!”老爺子露出由衷的笑容,“我今天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白雅菲甜甜一笑:“不著急,您還是多養幾天吧!”老爺子聽了連忙擺手:“我才不在醫院待著呢!沒病也給檢出病來!”

白雅菲好言安撫道:“咱就算不為別的,就為了成全晚輩的一片孝心,也得多呆兩天哪!您看您這孫兒對您多好,給您配單人病房,還天天來這報道,不就是希望您老人家身體健健康康的嘛,可別辜負了年輕人的一片孝心呀!我在醫院這麽多年,像您孫兒這樣的,真是不多見了……”這一番話說得老爺子眉開眼笑的,便不再提出院的事。

白雅菲回頭沖方冉冉使了個眼色,她這才往病床靠過去。白雅菲道:“老爺子,這位就是前天開車門沒註意,導致您摔跤的姑娘,她那天把您送到醫院以後,怕吵著您就沒進來打擾了。今天是特意來看望您,給您賠罪的。”

老爺子聽了皺起眉頭,仔細打量起方冉冉:眼前這姑娘看著普普通通的,也不會說話,一副不太機靈的樣子,比殷勤周到又活泛的白護士長可差遠了……

方冉冉向他鞠了一躬:“對不起周老先生,我那天真的是太不小心了!害您受傷,真的非常過意不去。”

周老爺子悶哼一聲,責備道:“你也真是太毛躁了!下車之前怎麽都不註意看看呢?我的腿現在還疼著呢!”

方冉冉忙不疊又是一頓道歉。

白雅菲眼珠一轉:“老爺子,您要不要吃個蘋果呀?蘋果營養價值高,還能潤腸通便,讓她給您削一個吧!”

周老爺子沒說話,白雅菲使了個眼色,方冉冉便把一袋子水果放到茶幾上,說道:“我給您削一個。”說著拿起一個大紅蘋果,正四下裏找水果刀呢,一只大手從旁遞了一把過來。她擡頭一看,是面無表情的周先生。

方冉冉道了聲謝,便拿著蘋果和刀,坐到旁邊椅子上安安靜靜削起蘋果來。期間白雅菲一直在跟老爺子噓寒問暖,哄得老人家舒坦不少。

方冉冉削完蘋果,出門洗了洗,剛走回病房門口,就聽到白雅菲的一聲驚嘆:

“哇!老爺子您看!”

只見她走到茶幾前,捏起方冉冉剛削下來的長長一串蘋果皮,搖頭晃腦地說道:“您看這蘋果皮,一整條都沒斷!這是好兆頭呀,長長久久,福壽綿長!”

老爺子聽完,頓時紅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嘴裏直說著:“是不是真的啊?”白雅菲勸道:“您趕緊吃了這個蘋果,保您健健康康的!”

方冉冉一邊在心裏由衷地讚嘆這位能說會道的好友,一邊捧著蘋果送到老爺子面前。老爺子看了她一眼,也沒做聲,接過蘋果咬了一口。白雅菲抿嘴一笑,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方冉冉楞楞地看著兩人,突然聽到周先生在一旁冷冷說道:“方小姐,出去聊聊?”她這才想起還有這一尊門神在。

她點了頭,恭敬地對老爺子說道:“周老先生,我先出去一會兒,待會兒再來陪您。”老爺子板起臉,“嗯”了一聲。

周先生把方冉冉帶到病房外,沿著長長的走廊走到了公共休息區。他先擇了張凳子坐下,隨後又用下巴示意她坐下。

方冉冉跟他隔了一個位置坐下來。

“你這朋友挺有一套啊!”周先生語帶譏諷地說道,“你們該不會以為,憑她一張嘴就能一了百了吧?”

方冉冉垂頭看著腳尖,淡淡道:“我並沒有那麽想。而我朋友作為護士,讓病人放松一些,也是她的職責所在。”

周先生哼笑一聲,說:“那我還得誇她一句職業素養高了?我看她也不是這個科的護士長吧,天天往這跑,是不是有點越俎代庖了?”

方冉冉聞言皺起眉頭,覺得一個大男人說這樣的話未免太尖刻了些。但轉念一想,人家畢竟是受害者家屬,有這種表現也再正常不過了。

“周先生,咱們還是聊聊正事吧。”她淡淡地說道。

這句話聽在對方耳朵裏並不悅耳,仿佛剛才他一直在說廢話。周先生雙手抱胸,冷冷說道:“方小姐,你知道前天下午,你停車的地方是非機動車道,而且是禁停區域嗎?”

方冉冉楞了一下,如實說道:“我確實不清楚。”

“你乘坐的網約車右拐之後,開了不到五米停下,可以說是停在路口。那個區域有明確標識,屬於禁停區域。而且,一半車身還占用了非機動車道,這是錯上加錯。”他轉過頭來,像看待犯罪分子一般審視著她。

方冉冉跟他冷冽的視線對上,不免有些發怵。她頓了頓,隨即真誠地說:“抱歉,我沒有駕照,確實是不太熟悉這些交規。但如果你說的屬實,該是我的責任我一定承擔。”

周先生挪開視線,冷笑一聲,道:“是否屬實,你自己親自去查看就知道了。另外——”他頓了幾秒,像是故意用停頓來壓迫她似的,“網約車司機和你的車內對話錄音表明,當時司機兩次提醒你右拐後不能停車,但你置若罔聞,強行要求靠邊停車。”

方冉冉瞪大眼睛,努力回憶當時的場景,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當時司機嘟囔著她聽不懂的方言,其實是在說不能靠邊停車?!

她撫著額頭重重嘆口氣,平緩了一下情緒,才說道:“他全程說著方言,我完全聽不懂……”

周先生卻對這句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所以,要求違規停車的是你,開關車門妨礙其他車輛通行並導致交通事故的,也是你。綜上所述,我的法律顧問評估下來,我爺爺的事故,你要負主要責任。至於司機肇事逃逸,責任另議。”

方冉冉眼都沒擡,冷靜地問:“那根據您的法律顧問評估,賠償方案是怎樣的?”

“五萬。”對方轉過頭看著她,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綜合醫療費、住院費、營養費、維修費等各項費用,你需要支付五萬元賠償金。如果你需要書面的評估材料,我會讓法律顧問發一份給你。”

在他說出要“五萬”的瞬間,方冉冉驚詫地看向他,隨後低下頭,避免進一步暴露內心的震驚和抗拒。片刻後,她搖搖頭:“我不認為這個方案合理。”

對方冷笑一聲,道:“那我就不跟你浪費時間了,去交警大隊,或者你等著收法院傳票吧。”話音剛落他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說:

“我希望從這一次的事故當中,你能反躬自省,今後對交通安全有一些敬畏,避免更多的人受害。”

他已經離開了,方冉冉獨自一人坐在那兒,心煩意亂。不知不覺間白雅菲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怎麽樣?他開口要多少?”

方冉冉抿抿嘴,苦澀地說:“五萬。”

“五萬?!”白雅菲一聲怒喝,“這是在訛錢吧!”她猛地站起身來,用一只手的手指快速敲著大腿,憤憤不平,“這人看著人模狗樣,怎麽幹的就不是人事呢?不行,咱跟他說理去!”

方冉冉搖搖頭,道:“人家有備而來,說是找法律顧問評估過的。咱倆這門外漢,現在找他理論也說不出半句有分量的話來。”

白雅菲默不作聲,似乎是認同了她的話,但臉上卻滿是不甘,片刻後忿忿地說:“那也得說說去!要不我去找周老爺子吧,他看著可比那孫子有人味兒多了!”

方冉冉趕緊拉住她:“不急在一時。這樣吧,你先幫我咨詢下上次那位律師朋友看看?”

白雅菲眼睛一亮:“我現在就打過去!”然而撥了兩次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把她急得直瞪眼:“哎,平時對我噓寒問暖的,怎麽關鍵時刻找不著人了呢?”

看著好友比自己還著急的樣子,方冉冉心裏一暖,也就不那麽焦躁了。她調侃道:“又是你的追求者啊?”白雅菲撇撇嘴,道:“也不算吧,只能說若即若離,沒準是個海王。”

又過了一會兒,白雅菲看了看手表,說道:“也沒必要在這耗著了,你再去跟周老爺子打個招呼,咱們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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