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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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女
好友的發問，令方冉冉心裏“咯噔”一下。
“我故意沒告訴他。”她說，“其實他過來也幫不上什麽忙，反而有可能跟人家屬吵起來，到時候更難收場。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夏天咱們幾個在外頭吃夜宵，他跟人拌了幾句嘴，竟然就打起來了。後面進了派出所，賠了人家大幾千，差點就要被拘留。”
白雅菲狐疑地看著她，慢慢把臉湊過來：“我覺得你倆有事。是不是吵架了？”
方冉冉驚訝於她的敏銳，便也不隱瞞，“也沒有吵架……只是我最近在考慮，要不要和他繼續下去。”
“什麽意思？”白雅菲眨巴著眼睛，“你這是要鬧分手？”
“倒也不是……”方冉冉一臉糾結，喝了口熱水，緩緩說道：“周五晚上，我在房間裏加班，他突然走進來跟我說，想明年結婚，問我覺得怎麽樣。我說，我還沒準備好……”
“等下——”白雅菲伸手打斷她，“他就這麽求婚的？連個基本的儀式都沒有？”
“這個無所謂吧？”方冉冉道，“他要是學別人在廣場上擺個心型蠟燭什麽的，我絕對撒腿就跑！”
“那也得稍微講究點兒啊！”白雅菲搖搖頭，“哪有人像他這麽求婚的呀，就跟問明天中午吃什麽一樣隨便！這怎麽能行？”
“幸好沒有搞那些花裏胡哨的。”方冉冉笑道，“我記得兩年前他第一次求婚的時候，搞得還挺鄭重。我倆在海邊，他放了個煙花，然後單膝跪地，拿出戒指，問我願意嫁給他嗎。哈哈哈！說實話，我當時覺得還挺尷尬的。我跟他說完，他說他心裏也覺得挺尬的。後來他再提結婚的事，就再不搞那些儀式了。”
“我真是服了你們……”白雅菲嘆道，“他是直男病，你是直女病，別說，你倆還挺般配！哎，不扯遠了，你到底怎麽想的？怎麽看常程都是個搶手貨，換別人早就該把他收割了，我實在想不出你到底哪根神經沒接上……你倆在一塊都五年了，還沒準備好要結婚嗎？”
方冉冉眉頭微蹙，道：“與其說沒準備好，不如說……我完全不想結婚。”
白雅菲看她滿腹心事卻又將說不說的樣子，便叫了兩瓶啤酒，給兩人的杯子都倒滿。
半杯啤酒下肚，紅暈飛上方冉冉的臉頰。白雅菲趁機問道：“你說不想結婚，意思是要分手呢，還是繼續談戀愛呢？”
方冉冉咬著下唇思索片刻，道：“我只是不想結婚，倒也沒有想跟他分手……結婚對我來說，實在太沈重了！我作為一個獨立的人都還沒活明白呢，怎麽做好別人的妻子、母親、兒媳婦？還有，我就不知道結婚到底有什麽好的，遠的不說，就說我媽、我姐，我反正是沒看出結婚的好處來。尤其我姐，她的人生80%圍繞孩子，其餘20%是老公，完全沒有了自我……難道我要步她的後塵嗎？”
“我明白了，你就是恐婚。”白雅菲眉間擰出川字紋，忍不住升高音調，“但我覺得你現在特像一個渣男！壓根不想結婚，卻一直吊著人家，有點過分了吧？”
“是吧？”方冉冉苦笑道，“我也覺得這樣不好，也想過，要不就幹脆跟他分手算了，但是……”
她咬了咬下唇，道：“我實在說不出口。在一起這麽多年，我怕他傷心……”
“媽呀！”白雅菲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就憑這句話，你要是性別為男，我絕對給你鑒定為渣男！”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搖晃著腦袋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
“是嗎？”方冉冉單手托腮，露出為難的神情，“那我還是爽快一點，直接跟他分手吧。”
“別呀！”白雅菲急忙叫停，“我收回剛才的話！我的本意可不是勸你們分，感情這事很覆雜的，不該一概而論！況且我看得出來，常程對你是認真的，你要是突然說分手，他肯定接受不了！”
“是吧……”方冉冉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酒瓶，作勢往自己杯裏添酒。白雅菲趕緊搶走瓶子，“你酒量就到這了，再喝我怕你直接躺下。”
方冉冉也不爭辯，默默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完。
“恐婚是很正常的，畢竟是人生大事，我覺得大多數人應該都會有些焦慮吧？但不管怎麽說，咱們總歸得踏出這一步啊！”白雅菲說著拿起一根羊肉串，“結婚到底好不好，你想再多都沒用，關鍵得親自嘗試、體驗，就像這根羊肉串一樣，你總得吃一口才知道它到底什麽味道。也許跟你想的不一樣呢？”
方冉冉瞇著眼，似乎是在琢磨她說的話。白雅菲突然變了表情：“該不會，恐婚只是個借口而已？”她把身子往前探去，壓低聲音說道：“你倆不會是那方面不和諧吧？”
方冉冉睜大眼睛，顯然因為她的提問吃了一驚。白雅菲看她沒否認，一臉尷尬地說：“如果是那方面的問題，那還真是將就不了……唉，常程竟然這麽中看不中用的嗎？不像啊……”
方冉冉瞪著眼，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道：“別瞎說了你！我倆沒有那方面問題！”
“就算有，也沒什麽好丟人的，在我面前就更不用藏著掖著啦！”白雅菲作出一副洞悉世事的樣子，“多少老夫老妻，性生活是以月、以季、甚至以年為單位的。我們站一小護士前兩天還跟我說呢，她跟男朋友才處了三年而已，過去兩人那是一點就著，可現在呢，那男人脫光了躺床上，在她眼裏跟一具待解剖的屍體沒什麽分別。”
方冉冉本來在喝水，被她最後一句話嗆到，趕緊捂住嘴才沒讓那半口水噴出來。她清清嗓子，壓低聲音說道：“我跟他真的沒問題，和諧得很！要不是貪戀他的美色，我倆指不定早分了……”
“你這話說得挺紮心啊！”白雅菲故意做出責備的表情，“他除了這副好皮囊，就沒別的東西能留住你是吧？”
方冉冉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雖然身體合拍確實很重要，但是精神同頻也很重要啊。”
她無意識地搓著手指，說道：“昨天，我一個人仔細覆盤了我跟他的事情，發現了兩個關鍵問題。第一，我跟他雖然在一起很久，但其實精神上的交流沒多少，兩個人在思想上好像總是對不上頻道，要論彼此溝通交流的深度，還不如我跟你來得深入。我忍不住懷疑：我懂他嗎？他又懂我多少？”
白雅菲抱著雙臂，抿著嘴，強忍住吐槽她的欲望。她繼續說道：
“第二，我倆住到一起之後，越來越像室友，而不是戀人。我跟你說說我倆平時在家的狀態，你就知道了。大部分情況下都是他在打游戲，我在加班或者看電影。偶爾想讓他陪我出去看個電影、爬個山，他要麽喊累，要麽就是說游戲要開團，去不了。有時候他出去跟朋友打球、聚餐什麽的，也會叫我，但我一點兒都不想去。你說，這狀態是不是更像室友？”
聽完她的話，白雅菲放下雙手，認真斟酌了一會兒，說：“你這叫既要又要還要，對另一半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你想要一個從□□到興趣愛好到思想靈魂，都跟你完美配對的人，依我看，不如去電影裏找吧！”
這話激起方冉冉的抗拒心理，她皺著眉頭說道：“可我並沒有要求他改變什麽，也沒有打算換人啊！我只不過是希望我倆可以維持現狀，不要再前進一步而已。”
白雅菲煩躁地“嘖”了一聲，道：“那你倆還能談一輩子啊？依我看，你要麽就幹脆答應跟他結婚，要麽就別再耗下去了，也別跟人說考慮不考慮的……不拒絕不主動不負責，這不成渣女了？”
方冉冉表情沈重地點點頭，說：“你說的對。長痛不如短痛，我還是跟他分手算了。”
“別啊！”白雅菲趕忙抓住她的手，“我可沒勸你分手！別甩鍋給我！”
“那你是勸我跟他結婚？No，我肯定是不會跟他結婚的。”
白雅菲搖搖頭，道：“行，我怎麽說都是錯，我不勸你了！總之一句話：建議你慎重，別輕易動了散夥的念頭。咱倆同一年的，就差倆月，你馬上32了，明年就33，要換一個，可能還不如常程呢！不對，是大概率還不如他呢！咱這個年紀，必須得現實一點，知道嗎？”
方冉冉撇嘴，不置可否。白雅菲接著說道：“你就是感情經驗太少，還以為遍地都是優質男。但凡多談兩個對象，你就知道像常程這樣的有多難找！”她一邊擼著串，一邊自顧自嘟囔道：“本地人，收入不差，脾氣性格也不錯，還是個帥哥！更重要的是，看得出來他對你是真心的，不然也不會一次次跟你求婚，屢敗屢戰了……唉，有時候我還真是羨慕你，我都空窗兩年了，就沒碰到一個靠譜的……”
就在方冉冉和好友喝酒擼串的時候，姐姐方雯雯正在家裏“渡劫”。
這是一個套內60來平的房子，被做成三室一廳。這個帶陽臺的一“廳”，疊加了客廳、餐廳、書房、陽臺晾曬等多重屬性，被家具和各種物件擠占得幾乎難以下腳，竟然還在陽臺支了個不小的佛龕。剩下的三“室”，大的約15平，帶個小陽臺，是夫妻倆的主臥兼一家三口的衣帽間、儲物間；小的只有五六平，連窗戶都沒有，本來夫妻倆說要給兒子住，但老人舍不得委屈了親孫子，自己湊合住下了。
從傍晚到現在，二娃的燒雖然沒退，但也沒升高，維持在38.5度上下。方雯雯認為可以繼續在家觀察，可婆婆卻非說要送去醫院，她只好一邊照看兩個孩子，一邊做婆婆的思想工作，向她解釋“這個溫度不需要去醫院”“醫院病毒多說不定反倒還染上病了”……婆媳倆就這麽緩慢而煎熬地拉鋸著，期間方雯雯給老公發了好幾次微信，催促他回家。
晚上十點半，開門的聲音響起。崔志強拎著一個打包袋進門，順手放到門旁邊的鞋櫃上。崔母快步上前，沒顧上跟兒子打招呼，就像最機警負責的安檢員一樣，打開袋子檢查裏面的物體。
“媽，這是晚上加班領導給點的宵夜。”崔志強一邊換鞋，一邊無奈地笑道，“剩了些素的，我給帶回來了。”
崔母神色一凜：“那就是說還點了葷的？你沒吃吧？”
崔志強心虛地搖搖頭，逃命似的奔廁所洗手，接著又馬不停蹄進了主臥。
方雯雯好不容易盼來救星，壓低聲音說道：“還是38.5度，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媽非說要帶去醫院，唉，你跟她說去吧，我先去洗個澡。”
崔志強在她身後捏住她的肩，輕輕揉著，哄道：“我老婆辛苦了。”方雯雯溫柔地笑著，片刻間覺得這一天過得仿佛也沒那麽糟糕了。
這時崔母走進房間，方雯雯趕緊起身說：“我先去洗澡。”說著從衣櫃裏快速揀了套衣服就奔洗手間了。
洗完澡出來，她用毛巾擦拭著頭發，小心翼翼地把兒子房間的門推開一道口子，確認孩子還在熟睡。回身看到餐桌上的打包盒，打開一看，是一份雞蛋腸粉，還有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蔬菜粥，一看就是在夫妻倆常去的那家粵菜店打包的。她進廚房拿了碗筷和勺，獨自吃了起來。
“晚上沒吃飽嗎，雯雯？”婆婆站在主臥門外看著她，“是我做的菜不好吃？”
方雯雯一口咽下嘴裏的粥，說道：“沒有呢！那會兒忙著照顧苗苗，軒軒又在那兒搗亂，所以我都沒顧上吃幾口飯。”
“媽，您看這都幾點了，晚飯吃飽到這會兒也該餓了呀！”崔志強如及時雨一般出來解圍，說道，“要不您趕緊歇著吧，折騰一天也怪累的。”
“唉……”崔母重重嘆了口氣，道，“這個家最累的還是你！這都快十一點了才下班，一兩天也就算了，天天這樣，誰的身體撐得住啊！回頭我得去你們單位，當面跟你們領導說說去！”
“媽，我沒事！”崔志強趕緊打斷母親不切實際的想法，撫了撫她的背，說道：“最近我手頭的項目趕著上線，過完這個月就輕松了。媽，您放心吧，我身體好得很呢！睡吧睡吧！”
崔母被兒子推著，搖頭嘆氣地回房間去了。崔志強坐到餐桌旁，伸手摟住妻子的腰，把臉湊過去，邀功似地問道：“好吃吧？”
方雯雯沒說話，笑著夾了塊腸粉送到他嘴邊。崔志強搖搖頭：“我吃不下。最近消化不太好，吃點東西就脹得慌。”
“你這天天久坐、熬夜，也沒時間運動，消化怎麽能好？”方雯雯眉頭皺起，“今年單位的體檢做了嗎？”
崔志強答：“上禮拜剛做完，結果還不錯，就兩三個小指標偏高一丟丟。老吳說我是全組體檢報告最健康的了，厲不厲害？”
“看來吃素還真管用！”方雯雯調侃道。崔志強一拍大腿：“巧了，老吳也這麽說！”夫妻倆笑作一團。
漆黑的臥室裏，方雯雯在床上翻了個身，聽得丈夫在耳邊說：“你也睡不著啊？”
方雯雯翻過身，把頭埋進他肩膀：“我在想，咱們是不是換個房子比較好？自從爸去年過世，媽搬過來住，妙妙又出生，這點地方實在是施展不開了。”
“確實。”崔志強說，“一個是妙妙遲早得有自己的房間。另一個是，媽住那間屋子也真是太委屈她老人家了。更要命的是，咱倆想過一下夫妻生活都不方便，這也太不人道了！”
方雯雯噗嗤一笑，戳戳他的背，柔聲說道：“咱要不把這房子租出去，再租一個大的？”
崔志強想了想，說：“或者幹脆賣掉呢？在附近買一套大點的。嗯，至少得套內有個八九十平，那就是建築面積100、110平……”
方雯雯倒抽一口氣，“那不得奔一千萬去了？”
“不不，”崔志強說道，“思路打開，咱也不是非得這個小區啊。北邊兩三公裏那個新潮家園，單價才不到7萬。咱們賣掉現在這套，再添個幾十萬就夠了。”
“那怎麽行！”方雯雯說：“新潮家園是多校劃片，而且裏頭一個好學校都沒有！不行不行，軒軒的學校是解決了，還有苗苗呢！”
崔志強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覺得小學也沒那麽重要，你看軒軒是上了個所謂的好學校吧，但客觀說啊，我也沒看出這學校教育水平有多高……”
“這才剛開始，能看出啥？”方雯雯掐斷他的話，篤定地說，“等到三四年級，就能看出好學校和差學校的差距了，差別只會越來越大！總之，咱們苗苗必須得上好學校！賣房的事你就別想了，租房確實值得考慮一下……”
“好好好，老婆皇帝大，這個家都聽你的！”崔志強嬉笑著，魔爪伸向方雯雯的胳肢窩，撓得她咯咯笑。
但這樣的歡樂並沒有持續太久，方雯雯的笑聲逐漸消失，化作一聲嘆息。崔志強關心地問道：“怎麽了？”
方雯雯再次嘆了口氣：“老公，我在想，要不要回去上班。”
“上班？”崔志強語氣裏滿是驚訝，“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了？噢！是今天冉冉跟你說什麽了吧？”
“也不完全是。”方雯雯道，“你看，這個家只有你這一個收入來源，那萬一你們單位經營不好，裁員了怎麽辦？咱們每個月還有一萬多的房貸要還，還有兩個寶貝要養……”
“我們單位發展挺穩的，這個你不用擔心。”崔志強道，“再說了，就算要裁員也輪不到我吧？我工資不是最高的，但業務能力是數一數二的。如果你還是擔心，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崔志強一把摟住妻子，道：“我有個能力很強的同事，在計劃出去創業。他有客戶資源，馬上就能有訂單。他打算拉我入夥，但我還沒考慮好。但不管怎麽說，就算我不在現在的單位幹了，我也有一技傍身，總歸是有退路的。你老公搶手得很，你根本就不用擔心，知道了嗎？”
方雯雯聽了心寬不少，但還是猶猶豫豫地說道：“但是創業也有風險啊……無論如何，家裏多一個人賺錢總是更好的。”
“唉……”崔志強重重嘆口氣，“我怎麽覺得，是冉冉把毫無必要的焦慮傳染給你了呢？你這個妹妹吧，各方面都挺好，唯一的毛病：是個工作狂！就好像在她眼裏，人不往死裏卷自己就是有罪，更不用說不出去工作了。總之，你就別聽她散播焦慮了。”
“可是……”方雯雯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顧慮和糾結，崔志強便使出殺手鐧：“苗苗還沒有斷奶，就算你真有那個想法，也等到苗苗一歲半以後再說，好嗎？”
方雯雯只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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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友的發問，令方冉冉心裏“咯噔”一下。
“我故意沒告訴他。”她說，“其實他過來也幫不上什麽忙，反而有可能跟人家屬吵起來，到時候更難收場。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夏天咱們幾個在外頭吃夜宵，他跟人拌了幾句嘴，竟然就打起來了。後面進了派出所，賠了人家大幾千，差點就要被拘留。”
白雅菲狐疑地看著她，慢慢把臉湊過來：“我覺得你倆有事。是不是吵架了？”
方冉冉驚訝於她的敏銳，便也不隱瞞，“也沒有吵架……只是我最近在考慮，要不要和他繼續下去。”
“什麽意思？”白雅菲眨巴著眼睛，“你這是要鬧分手？”
“倒也不是……”方冉冉一臉糾結，喝了口熱水，緩緩說道：“周五晚上，我在房間裏加班，他突然走進來跟我說，想明年結婚，問我覺得怎麽樣。我說，我還沒準備好……”
“等下——”白雅菲伸手打斷她，“他就這麽求婚的？連個基本的儀式都沒有？”
“這個無所謂吧？”方冉冉道，“他要是學別人在廣場上擺個心型蠟燭什麽的，我絕對撒腿就跑！”
“那也得稍微講究點兒啊！”白雅菲搖搖頭，“哪有人像他這麽求婚的呀，就跟問明天中午吃什麽一樣隨便！這怎麽能行？”
“幸好沒有搞那些花裏胡哨的。”方冉冉笑道，“我記得兩年前他第一次求婚的時候，搞得還挺鄭重。我倆在海邊，他放了個煙花，然後單膝跪地，拿出戒指，問我願意嫁給他嗎。哈哈哈！說實話，我當時覺得還挺尷尬的。我跟他說完，他說他心裏也覺得挺尬的。後來他再提結婚的事，就再不搞那些儀式了。”
“我真是服了你們……”白雅菲嘆道，“他是直男病，你是直女病，別說，你倆還挺般配！哎，不扯遠了，你到底怎麽想的？怎麽看常程都是個搶手貨，換別人早就該把他收割了，我實在想不出你到底哪根神經沒接上……你倆在一塊都五年了，還沒準備好要結婚嗎？”
方冉冉眉頭微蹙，道：“與其說沒準備好，不如說……我完全不想結婚。”
白雅菲看她滿腹心事卻又將說不說的樣子，便叫了兩瓶啤酒，給兩人的杯子都倒滿。
半杯啤酒下肚，紅暈飛上方冉冉的臉頰。白雅菲趁機問道：“你說不想結婚，意思是要分手呢，還是繼續談戀愛呢？”
方冉冉咬著下唇思索片刻，道：“我只是不想結婚，倒也沒有想跟他分手……結婚對我來說，實在太沈重了！我作為一個獨立的人都還沒活明白呢，怎麽做好別人的妻子、母親、兒媳婦？還有，我就不知道結婚到底有什麽好的，遠的不說，就說我媽、我姐，我反正是沒看出結婚的好處來。尤其我姐，她的人生80%圍繞孩子，其餘20%是老公，完全沒有了自我……難道我要步她的後塵嗎？”
“我明白了，你就是恐婚。”白雅菲眉間擰出川字紋，忍不住升高音調，“但我覺得你現在特像一個渣男！壓根不想結婚，卻一直吊著人家，有點過分了吧？”
“是吧？”方冉冉苦笑道，“我也覺得這樣不好，也想過，要不就幹脆跟他分手算了，但是……”
她咬了咬下唇，道：“我實在說不出口。在一起這麽多年，我怕他傷心……”
“媽呀！”白雅菲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就憑這句話，你要是性別為男，我絕對給你鑒定為渣男！”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搖晃著腦袋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滿。
“是嗎？”方冉冉單手托腮，露出為難的神情，“那我還是爽快一點，直接跟他分手吧。”
“別呀！”白雅菲急忙叫停，“我收回剛才的話！我的本意可不是勸你們分，感情這事很覆雜的，不該一概而論！況且我看得出來，常程對你是認真的，你要是突然說分手，他肯定接受不了！”
“是吧……”方冉冉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酒瓶，作勢往自己杯裏添酒。白雅菲趕緊搶走瓶子，“你酒量就到這了，再喝我怕你直接躺下。”
方冉冉也不爭辯，默默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完。
“恐婚是很正常的，畢竟是人生大事，我覺得大多數人應該都會有些焦慮吧？但不管怎麽說，咱們總歸得踏出這一步啊！”白雅菲說著拿起一根羊肉串，“結婚到底好不好，你想再多都沒用，關鍵得親自嘗試、體驗，就像這根羊肉串一樣，你總得吃一口才知道它到底什麽味道。也許跟你想的不一樣呢？”
方冉冉瞇著眼，似乎是在琢磨她說的話。白雅菲突然變了表情：“該不會，恐婚只是個借口而已？”她把身子往前探去，壓低聲音說道：“你倆不會是那方面不和諧吧？”
方冉冉睜大眼睛，顯然因為她的提問吃了一驚。白雅菲看她沒否認，一臉尷尬地說：“如果是那方面的問題，那還真是將就不了……唉，常程竟然這麽中看不中用的嗎？不像啊……”
方冉冉瞪著眼，在她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道：“別瞎說了你！我倆沒有那方面問題！”
“就算有，也沒什麽好丟人的，在我面前就更不用藏著掖著啦！”白雅菲作出一副洞悉世事的樣子，“多少老夫老妻，性生活是以月、以季、甚至以年為單位的。我們站一小護士前兩天還跟我說呢，她跟男朋友才處了三年而已，過去兩人那是一點就著，可現在呢，那男人脫光了躺床上，在她眼裏跟一具待解剖的屍體沒什麽分別。”
方冉冉本來在喝水，被她最後一句話嗆到，趕緊捂住嘴才沒讓那半口水噴出來。她清清嗓子，壓低聲音說道：“我跟他真的沒問題，和諧得很！要不是貪戀他的美色，我倆指不定早分了……”
“你這話說得挺紮心啊！”白雅菲故意做出責備的表情，“他除了這副好皮囊，就沒別的東西能留住你是吧？”
方冉冉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雖然身體合拍確實很重要，但是精神同頻也很重要啊。”
她無意識地搓著手指，說道：“昨天，我一個人仔細覆盤了我跟他的事情，發現了兩個關鍵問題。第一，我跟他雖然在一起很久，但其實精神上的交流沒多少，兩個人在思想上好像總是對不上頻道，要論彼此溝通交流的深度，還不如我跟你來得深入。我忍不住懷疑：我懂他嗎？他又懂我多少？”
白雅菲抱著雙臂，抿著嘴，強忍住吐槽她的欲望。她繼續說道：
“第二，我倆住到一起之後，越來越像室友，而不是戀人。我跟你說說我倆平時在家的狀態，你就知道了。大部分情況下都是他在打游戲，我在加班或者看電影。偶爾想讓他陪我出去看個電影、爬個山，他要麽喊累，要麽就是說游戲要開團，去不了。有時候他出去跟朋友打球、聚餐什麽的，也會叫我，但我一點兒都不想去。你說，這狀態是不是更像室友？”
聽完她的話，白雅菲放下雙手，認真斟酌了一會兒，說：“你這叫既要又要還要，對另一半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你想要一個從□□到興趣愛好到思想靈魂，都跟你完美配對的人，依我看，不如去電影裏找吧！”
這話激起方冉冉的抗拒心理，她皺著眉頭說道：“可我並沒有要求他改變什麽，也沒有打算換人啊！我只不過是希望我倆可以維持現狀，不要再前進一步而已。”
白雅菲煩躁地“嘖”了一聲，道：“那你倆還能談一輩子啊？依我看，你要麽就幹脆答應跟他結婚，要麽就別再耗下去了，也別跟人說考慮不考慮的……不拒絕不主動不負責，這不成渣女了？”
方冉冉表情沈重地點點頭，說：“你說的對。長痛不如短痛，我還是跟他分手算了。”
“別啊！”白雅菲趕忙抓住她的手，“我可沒勸你分手！別甩鍋給我！”
“那你是勸我跟他結婚？No，我肯定是不會跟他結婚的。”
白雅菲搖搖頭，道：“行，我怎麽說都是錯，我不勸你了！總之一句話：建議你慎重，別輕易動了散夥的念頭。咱倆同一年的，就差倆月，你馬上32了，明年就33，要換一個，可能還不如常程呢！不對，是大概率還不如他呢！咱這個年紀，必須得現實一點，知道嗎？”
方冉冉撇嘴，不置可否。白雅菲接著說道：“你就是感情經驗太少，還以為遍地都是優質男。但凡多談兩個對象，你就知道像常程這樣的有多難找！”她一邊擼著串，一邊自顧自嘟囔道：“本地人，收入不差，脾氣性格也不錯，還是個帥哥！更重要的是，看得出來他對你是真心的，不然也不會一次次跟你求婚，屢敗屢戰了……唉，有時候我還真是羨慕你，我都空窗兩年了，就沒碰到一個靠譜的……”
就在方冉冉和好友喝酒擼串的時候，姐姐方雯雯正在家裏“渡劫”。
這是一個套內60來平的房子，被做成三室一廳。這個帶陽臺的一“廳”，疊加了客廳、餐廳、書房、陽臺晾曬等多重屬性，被家具和各種物件擠占得幾乎難以下腳，竟然還在陽臺支了個不小的佛龕。剩下的三“室”，大的約15平，帶個小陽臺，是夫妻倆的主臥兼一家三口的衣帽間、儲物間；小的只有五六平，連窗戶都沒有，本來夫妻倆說要給兒子住，但老人舍不得委屈了親孫子，自己湊合住下了。
從傍晚到現在，二娃的燒雖然沒退，但也沒升高，維持在38.5度上下。方雯雯認為可以繼續在家觀察，可婆婆卻非說要送去醫院，她只好一邊照看兩個孩子，一邊做婆婆的思想工作，向她解釋“這個溫度不需要去醫院”“醫院病毒多說不定反倒還染上病了”……婆媳倆就這麽緩慢而煎熬地拉鋸著，期間方雯雯給老公發了好幾次微信，催促他回家。
晚上十點半，開門的聲音響起。崔志強拎著一個打包袋進門，順手放到門旁邊的鞋櫃上。崔母快步上前，沒顧上跟兒子打招呼，就像最機警負責的安檢員一樣，打開袋子檢查裏面的物體。
“媽，這是晚上加班領導給點的宵夜。”崔志強一邊換鞋，一邊無奈地笑道，“剩了些素的，我給帶回來了。”
崔母神色一凜：“那就是說還點了葷的？你沒吃吧？”
崔志強心虛地搖搖頭，逃命似的奔廁所洗手，接著又馬不停蹄進了主臥。
方雯雯好不容易盼來救星，壓低聲音說道：“還是38.5度，這會兒已經睡著了。媽非說要帶去醫院，唉，你跟她說去吧，我先去洗個澡。”
崔志強在她身後捏住她的肩，輕輕揉著，哄道：“我老婆辛苦了。”方雯雯溫柔地笑著，片刻間覺得這一天過得仿佛也沒那麽糟糕了。
這時崔母走進房間，方雯雯趕緊起身說：“我先去洗澡。”說著從衣櫃裏快速揀了套衣服就奔洗手間了。
洗完澡出來，她用毛巾擦拭著頭發，小心翼翼地把兒子房間的門推開一道口子，確認孩子還在熟睡。回身看到餐桌上的打包盒，打開一看，是一份雞蛋腸粉，還有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蔬菜粥，一看就是在夫妻倆常去的那家粵菜店打包的。她進廚房拿了碗筷和勺，獨自吃了起來。
“晚上沒吃飽嗎，雯雯？”婆婆站在主臥門外看著她，“是我做的菜不好吃？”
方雯雯一口咽下嘴裏的粥，說道：“沒有呢！那會兒忙著照顧苗苗，軒軒又在那兒搗亂，所以我都沒顧上吃幾口飯。”
“媽，您看這都幾點了，晚飯吃飽到這會兒也該餓了呀！”崔志強如及時雨一般出來解圍，說道，“要不您趕緊歇著吧，折騰一天也怪累的。”
“唉……”崔母重重嘆了口氣，道，“這個家最累的還是你！這都快十一點了才下班，一兩天也就算了，天天這樣，誰的身體撐得住啊！回頭我得去你們單位，當面跟你們領導說說去！”
“媽，我沒事！”崔志強趕緊打斷母親不切實際的想法，撫了撫她的背，說道：“最近我手頭的項目趕著上線，過完這個月就輕松了。媽，您放心吧，我身體好得很呢！睡吧睡吧！”
崔母被兒子推著，搖頭嘆氣地回房間去了。崔志強坐到餐桌旁，伸手摟住妻子的腰，把臉湊過去，邀功似地問道：“好吃吧？”
方雯雯沒說話，笑著夾了塊腸粉送到他嘴邊。崔志強搖搖頭：“我吃不下。最近消化不太好，吃點東西就脹得慌。”
“你這天天久坐、熬夜，也沒時間運動，消化怎麽能好？”方雯雯眉頭皺起，“今年單位的體檢做了嗎？”
崔志強答：“上禮拜剛做完，結果還不錯，就兩三個小指標偏高一丟丟。老吳說我是全組體檢報告最健康的了，厲不厲害？”
“看來吃素還真管用！”方雯雯調侃道。崔志強一拍大腿：“巧了，老吳也這麽說！”夫妻倆笑作一團。
漆黑的臥室裏，方雯雯在床上翻了個身，聽得丈夫在耳邊說：“你也睡不著啊？”
方雯雯翻過身，把頭埋進他肩膀：“我在想，咱們是不是換個房子比較好？自從爸去年過世，媽搬過來住，妙妙又出生，這點地方實在是施展不開了。”
“確實。”崔志強說，“一個是妙妙遲早得有自己的房間。另一個是，媽住那間屋子也真是太委屈她老人家了。更要命的是，咱倆想過一下夫妻生活都不方便，這也太不人道了！”
方雯雯噗嗤一笑，戳戳他的背，柔聲說道：“咱要不把這房子租出去，再租一個大的？”
崔志強想了想，說：“或者幹脆賣掉呢？在附近買一套大點的。嗯，至少得套內有個八九十平，那就是建築面積100、110平……”
方雯雯倒抽一口氣，“那不得奔一千萬去了？”
“不不，”崔志強說道，“思路打開，咱也不是非得這個小區啊。北邊兩三公裏那個新潮家園，單價才不到7萬。咱們賣掉現在這套，再添個幾十萬就夠了。”
“那怎麽行！”方雯雯說：“新潮家園是多校劃片，而且裏頭一個好學校都沒有！不行不行，軒軒的學校是解決了，還有苗苗呢！”
崔志強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覺得小學也沒那麽重要，你看軒軒是上了個所謂的好學校吧，但客觀說啊，我也沒看出這學校教育水平有多高……”
“這才剛開始，能看出啥？”方雯雯掐斷他的話，篤定地說，“等到三四年級，就能看出好學校和差學校的差距了，差別只會越來越大！總之，咱們苗苗必須得上好學校！賣房的事你就別想了，租房確實值得考慮一下……”
“好好好，老婆皇帝大，這個家都聽你的！”崔志強嬉笑著，魔爪伸向方雯雯的胳肢窩，撓得她咯咯笑。
但這樣的歡樂並沒有持續太久，方雯雯的笑聲逐漸消失，化作一聲嘆息。崔志強關心地問道：“怎麽了？”
方雯雯再次嘆了口氣：“老公，我在想，要不要回去上班。”
“上班？”崔志強語氣裏滿是驚訝，“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了？噢！是今天冉冉跟你說什麽了吧？”
“也不完全是。”方雯雯道，“你看，這個家只有你這一個收入來源，那萬一你們單位經營不好，裁員了怎麽辦？咱們每個月還有一萬多的房貸要還，還有兩個寶貝要養……”
“我們單位發展挺穩的，這個你不用擔心。”崔志強道，“再說了，就算要裁員也輪不到我吧？我工資不是最高的，但業務能力是數一數二的。如果你還是擔心，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崔志強一把摟住妻子，道：“我有個能力很強的同事，在計劃出去創業。他有客戶資源，馬上就能有訂單。他打算拉我入夥，但我還沒考慮好。但不管怎麽說，就算我不在現在的單位幹了，我也有一技傍身，總歸是有退路的。你老公搶手得很，你根本就不用擔心，知道了嗎？”
方雯雯聽了心寬不少，但還是猶猶豫豫地說道：“但是創業也有風險啊……無論如何，家裏多一個人賺錢總是更好的。”
“唉……”崔志強重重嘆口氣，“我怎麽覺得，是冉冉把毫無必要的焦慮傳染給你了呢？你這個妹妹吧，各方面都挺好，唯一的毛病：是個工作狂！就好像在她眼裏，人不往死裏卷自己就是有罪，更不用說不出去工作了。總之，你就別聽她散播焦慮了。”
“可是……”方雯雯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顧慮和糾結，崔志強便使出殺手鐧：“苗苗還沒有斷奶，就算你真有那個想法，也等到苗苗一歲半以後再說，好嗎？”
方雯雯只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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