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73章(文案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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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文案內容)

鶯江於昨夜迎來了第一場雪。

寒冬時節, 萬物休止,唯有梨園的草莓園不受季節影響,被照顧得很好。

臥室的床頭放著一盤剛采摘下來的草莓, 紅艷艷的果肉上綴著些許的水珠,她安靜地睡著, 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安寧。

似是再無噩夢驚擾。

沈博舟坐在床邊給他念著朱生豪的情書——

昨夜我看見鄭天然向我苦笑。

你被誰吹大了,皮膚像醬油一樣,樣子很不美,

我說, 你現在身體很好了,

說這話,心裏甚為感動,

想把你抱起來高高地丟到天上去。

醒來覺得甚是愛你。

……

念到這裏時, 沈博舟將書合了起來放在了她的枕邊。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取出了來個透明的玻璃藥瓶,小小的一粒白色藥丸被他用水送進了胃裏,覆又從糖果盒裏拿了顆草莓軟糖,剝開送入口中。

草莓糖在他口中緩慢地化開。

清甜微酸。

一架無人機輕輕地落在了窗邊。沈博舟往窗邊看了眼,笑了, “蘇梨, 鶯江下雪了。聽岳母說,你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下雪天, 今年鶯江的雪很大也很美, 我都在給你記錄了下來,等你睡醒再慢慢看。”

忽有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照進了梨園, 在窗邊落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的雪還沒停,冷太陽卻如期而至。

這一個多月來, 鶯江日日有陽光。

不像南湖,陰雨連連,總也下不完。

沈博舟想——比起南湖的冬雨,她可能會更喜歡鶯江的冷太陽。

在南湖,她得守護姐姐的農場,她得當爸爸媽媽的好女兒,還得維護沒有感情的聯姻關系,她的每一步都在權衡利弊,顧及旁人,她這一生都在為他人而活。

從未有過自己。

只有在鶯江,她是姐姐的妹妹,是外祖母疼愛的孩子,她可以明媚恣意,她可以永遠不長大。她不是任何人,她只是她自己。

是以,又恰逢時音音原定好的鶯江義診行程。

他便將蘇梨帶回了梨園。

一束陽光不經意地照了進來,沈博舟將手伸出去迎著陽光照進來的方向,他手掌的影子如願落在了蘇梨的臉頰上。

在蘇梨昏迷不醒的這些日子裏,他從來都不敢觸碰她,唯有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他才敢以這種方式觸摸她的臉,感受她的體溫,聽聽她的心跳,在輕輕地幫她捋一縷耳邊的碎發。

如此,

這一天,他才算活過。

“蘇梨。”沈博舟將手影移到她的手背上,而後五指微曲輕握她的手,“今天的陽光還是很冷,但沒關系,冬天很快就能過去了,等春天來的時候,我再來喊你起床。我們說好了,到時你可不能再賴床了。”

“我該出門了,你安心的睡,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

般若寺內從來都是香客絡繹不絕,香火鼎盛,但今日雪大,封了山。

是難得的清靜。

皚皚雪幕裏,般若寺空無一人的千層臺階下迎來了一位黑衣男子。

滿目人間雪,為求愛人安。

僧人見狀去請示住持,“住持,沈施主還是上山來了。”

“要勸他下山嗎?”

住持閉眼打坐,“萬般嗔癡念,自有緣法渡。”

“去吧。”

僧人會意點頭,退出了方丈室。

心動,則人妄動。

這是他命裏的劫數。

上山的路被徐徐打開來。

千層臺階上,沈博舟舟一步一屈膝地沐雪而上。

從來崩潰最是無聲。

這是他月餘來最難捱的時候。

蘇梨雖是急性重金屬中毒,但在中西醫雙管齊下的及時救治下,她身體出現的並發癥都得到了較好的預後效果。

時音音說,她早該醒來了。

之所以遲遲不醒,許是夢裏有她不願離開的人,在求而不得中沈溺便會導致她的求生意志薄弱,她自己不願醒來,再多的藥石都是無用的。

時音音還說,如果沒法激起她的求生意志,她的大腦便會一直這樣沈睡t下去,時間越久,她醒來的可能性就越小。

她必須得醒來。

可沈博舟不忍心,他知道,那漫長的大夢裏有她這一生最美好的風景,那些她求而不得的幸福在夢裏都能觸手可及,夢裏有她的祖母,有她的姐姐。

卻不會有他。

沒有進過她的心又何來有夢歸。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幫不了她。

可她只有他了。

蘇父自她被綁當日起便心臟病發住進了ICU。

至今未醒。

蘇母也因受了刺激,精神全面崩潰,住進了療養院。

至今精神恍惚離不開人。

地藏殿前,沈博舟一步一步艱難地往裏走著,滿頭落雪,齊膝的黑色風衣下,膝蓋的位置大片的濕漬,除了他,沒人知道那大片濕漬除了雪,還有他的血。

自帶蘇梨回到鶯江,他便日日到地藏殿祈願。

地藏王菩薩在發下宏願前,定是知道的吧——眾生生生不息,渡不盡。世間萬般念,地獄不會空。

沈博舟跪在佛前,雙手合掌於兩眉中間,雙眸低垂,頭部微俯,“神明在上,我願折壽十年換佛祖渡盡唔妻生平之劫難,予她歲無憂,常安寧。”

生命裏所有的饋贈都有籌碼。

既是她護不住她,那就用他的餘生去換吧。

沈博舟久久地,長久地跪在佛前。

不肯離去。

“沈總!”一個年輕的男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他喘著粗氣卻掩飾不住激動的笑意,他沖著男人的背影喊道:“沈總,太太醒了。”

沈博舟眼睫動了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循聲回頭——地藏王殿的大門外,一張年輕的臉,笑容很大,還有些狡黠。

他和生前的小郭太像了。

連笑起來的幅度都是那樣的像。

在他回頭的瞬間,大殿門外的郭林整個人都楞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也顧不上合不合規矩,大步跑到了老板的身後。

最終才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沈,沈總…”郭林不無震驚地盯著他的頭發,“您,您的頭發,怎麽白了?”

沈博舟似是沒聽到他說的話那般,直楞楞地擡頭看他,“你剛說太太醒了?”

郭林還沒從他忽而白頭的震驚裏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對,剛才蘭姨來電話說太太在一個小時前醒來過,醫生去檢查了,說是有意識的蘇醒,蘭姨說太太醒來後像是在尋人,看了一圈就閉上了眼睛,沒說過話。”

等他說完,沈博舟已經起了身。

他大步往殿外走去。

沒人知道下山的那一路,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更沒人知道,他一步一跪的走上千層臺階又步步返回,膝蓋承受了怎樣的疼痛。

除了他,這一切都沒人知道。

窗外的雪停了。

沈博舟坐在她的床邊,如一個多月以來的那般,她始終是這樣安靜地睡著,眉頭舒展,唇角含笑,她沈溺在自己的美夢裏。

他偏頭擡肩輕聞。

是很純粹的香味——似皂香又似草莓香。

沈博舟回到梨園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澡。

他怕她會再一次的忘記他。

他記得她說過,她一直都記得他身上的香味。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個香味原本是她送她的。

那年初見,他把僅五歲的她給弄丟了。

萬幸被找了回來。

事後,他被阿奶罰站在屋裏,小小的她趁大人不在悄悄溜進了屋,她把一根棒棒糖遞到他的手裏,說:“哥哥,你答應我的事還作數的吧。”

“什麽事?”他問。

“你白天說過的呀。”小丫頭鼓著臉,口齒相當的清晰,“你說你會讓我每天都能吃上新鮮的草莓,你還說會等我長大,等我不愛吃草莓了,你再結婚的。”

曾經的年少爛漫,是再也回不去了。

年少的他接過小丫頭遞來的棒棒糖,放在鼻尖處聞了聞。

糖衣上除了清甜的草莓香,還沾著她衣服的皂香。

“作數。”他說。

如果她再次忘了他。

希望她還能記得這個香味——這樣,他就還活在她的記憶裏。

沈博舟靜靜地看著她。

從晚上到白天,再從白天到晚上。

終於她的眼球微微地動了動,沈博舟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隨後收了回來。

他俯下身子湊近,“蘇梨。”

蘇梨聽到了。

她很想回應他,可眼皮好重,喉嚨也幹,她一時間什麽都做不了。

“蘇梨。”他港腔溫柔,聲音很輕,“不急,慢慢來。”

“蘇梨。”他怕她不肯醒來,再次陷入沈睡,“春節就快到了,你的爸爸和媽媽都很想你,他們都在等你回家,還有…我是沈博舟。”

她從漫長的黑暗裏走來,終於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

不是刺眼的陽光,是月光。

她漸漸地適應。

適應月光,適應他模糊的輪廓。

半晌,她才看清他的臉。

她想告訴他,她在夢裏見到了很多的人,有祖母,有姐姐,還有他。

夢境很美——十歲的他牽著五歲的她在鶯江的鬧市裏買草莓,找了很久很久都沒買到,她哭,她鬧,他很會哄她。

他帶她去抓娃娃,帶她去坐摩天輪,帶她吃各種平時外祖母不讓她吃的垃圾食品,她說她累了,他就背著她走了很久很久。

還有般若寺的那片梨園。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片她逛了多次的梨園是他親手種下的,只因五歲的她跟他說過她喜歡梨花雨。

還有當初傷她的那條蛇是沈酉成放的且不止放了一條,是專為寒暑假常來梨園的沈博舟準備的。

有時她甚至會後悔,

如果不是她救了沈酉成,他往後的人生劫難大概率能少一半。

夢裏,她無數次地會到了波士頓,回到那個他們曾相遇過的聖誕夜,她送了一個草莓蛋糕給他,還有她在波士頓的街頭撞了他一身的咖啡。

遺憾的是兩次的正面交集,她都沒能認出他來。

直到那日午後,胡楊忽然給她打電話說,他的單車不小心剮蹭了白人的轎車,對方要他賠錢,可他沒有那麽多錢,希望她能過去幫幫他。

白人收了錢,卻打起了她的主意。

胡楊一時沖動踹了那白人一腳,瞬間就引發了激烈的混戰。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場惡鬥,她分不清誰是誰,她閃躲著卻一點點的退到了混亂的中心,在那個當下,隨便一點的意外都能治她於死地。忽然,胡楊拉了她一把,隨後又被人從他的手裏踢開了來,接著她就被人護在了身後。

猶記得那人身上的香味。

很特別——似皂香又似草莓香。

在夢裏,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和每一次的遇見一樣,都是他在保護她。

塵埃落定之後的某天,胡楊告訴他——那場意外從來都是不意外,而是人為,奪命的槍口對準的始終都是她,那是辛路給姐姐的警告。

只是那顆子彈最終穿近了沈博舟的胸膛。

也最終要了姐姐的命。

蘇梨想說話。

但太久的昏迷,加上聲帶受損,她動了動唇,微弱的聲音幾不可聞。

“這裏是梨園,鶯江的梨園,也是你的家。”他的聲音很輕,似是怕驚了她,問得小心翼翼,“記得我嗎?我是沈博舟。”

她的眼角有淚劃出。

沈博舟下意識地伸手,卻又一次縮了回來。

見他如此,蘇梨眼淚倏地自眼角滾了出來,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終於清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沈,博,舟。”

聽聞她的聲音,沈博舟再也忍不住去握她的手。

未言淚先行。

他說:“蘇梨,謝謝你。”

謝謝你能醒來,我還有機會彌補。

也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就夠了。

“蘇梨。”他輕聲說:“鶯江這幾日接連下雪,都說瑞雪兆豐年,來年春天,般若寺梨園內的梨花一定會壓滿枝頭的,到時我陪你去賞梨花。”

穿過冬日的漫漫長夢,她才想起在鶯江還有那麽一個世外桃源,她還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般若寺的梨園裏,她見過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那日,滿園的梨花紛揚,他手持長柄青傘,身材頎長,氣質冷貴,與她隔空相望,一如那日在啤梨鎮的“初見”。

天堂近在咫尺。

是他和她的每一次遇見。

時光的沙漏裏,她在等一場梨花雨,偏他來時不逢春。

他說:“沒關系,冬天很快就會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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