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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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許是父女連心, 在蘇梨醒來後的第二天下午,沈博舟就接到了蘇晚從南湖打來的電話,她說:“蘇儒軍醒了。”

沈博舟回頭,

坐在輪椅上的人兒此時正在環廊賞雪。

許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她慢慢地將頭偏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沖她溫柔一笑覆又對著手機輕言,“知道了。”

該怎麽告訴她?

如t實。

沈博舟走到她身前, 屈膝半跪在她的面前, 覆又給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 白色的毛茸茸的領子裹住了她的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來。

眸色清澈如水。

醒來後,她就一直是這樣。

很安靜也很平靜。

她不問父母如何, 也不問自己怎樣,更不關心任何人。

只是這樣安靜地看著他。

因為喉嚨發音困難,她輕易不肯開口 。

沈博舟將她的雙手握在掌心,雖然給她戴著厚厚的羊絨手套,還準備了暖寶寶給她抱著,但他還是不放心, 問:“冷嗎?”

她搖頭。

沈博舟又問:“渴嗎?”

她再次搖頭。

沈博舟猶豫了會, 再問:“那你想上洗手間嗎?”

這一次,她沒搖頭。

卻是看著他笑了。

是很放松的笑容, 沈博舟不免心頭一松。

他也笑了。

氣氛這樣好, 奢侈到他只想貪戀更多。

她才剛醒,他舍不得。

再等等。

等她的身體機能恢覆些了, 等她能說話了,他再慢慢說給她聽。

蘇梨靜靜地看著他。自她醒來, 他就一直帶著一頂藍色的絨線帽,她試著問過他,他說他最近有些感冒頭疼。

雖然身體不適,但他對她的一切都事無巨細,除了上洗手間是蘭姨在照顧外,只要是關於她的事,他都不讓別人碰。

凡事都親力親為,極為耐心且小心翼翼。

從昨日傍晚短暫的蘇醒到後半夜的頻繁醒來,只要她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他會在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告訴她:“蘇梨,我在。”

他對她始終溫柔,甚至連拉她手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

唯恐她不開心。

蘇梨想起夢裏的畫面,眼眸微閃,她將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然後伸出一根手指緩慢地指在了他心臟的位置。

夢裏,她記得他受了傷。

沈博舟一時沒反應過來,問:“怎麽了?”

蘇梨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慢慢地沈博舟便明白了過來。

他再次將她的手握入掌心,對她笑笑說:“我沒事。”

蘇梨又一次將手抽了出來,隨後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因她的動作怔了一下,眼尾有明顯的紅,嘴唇動了卻說不出話來。

“沈博舟……”

這是她醒來後第二次喊他的名字。

嗓音聽著比昨晚要清晰很多。

沈博舟心裏高興又難過。

眼淚輕易便落了下來——從她醒來就如此,他總是忍不住落淚。

“沈博舟……”

蘇梨又喊了他一聲。

沈博舟“嗯”了聲,嗓音很緊,“你想說什麽?”

“不著急,你慢慢說。”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蘇梨的語速很慢很慢,她說:“十歲的你,二十一歲的你,還有二十七歲的你,都出現在過我的夢裏。”

“對不起,是我忘了你。”

都說年少的承諾當不得真,他卻當真了。

他做到了對她的承諾——此後四季,她都能吃上他親手種的草莓。

可她卻忘了他。

她把他塵封在了記憶的長河裏,獨留他在了原地。

短短的幾句話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蘇梨伸手給他擦幹臉上的淚痕,聲音越來越輕,她說:“沈博舟,我後悔了。”

沈博舟心頭一震,“什麽?”

蘇梨低頭,食指指尖在他右手的無名指上流連。

半晌才出聲,“我們重新再買一對婚戒,可以嗎?”

一對只屬於他們的,不含任何雜念的婚戒。

細心如你。

你一定能聽懂的,對不對。

嗯,他聽懂了。

沈博舟拉她的手,引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他擡頭看她,眼尾很紅,他說:“蘇梨,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蘇梨的嗓子已經很累了。

累得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你不用說話。”沈博舟適時地阻止了她,“從現在起,聽我說。”

“認識你之前,港城是沒有春天的……”

那是一段痛苦而絕望的記憶。

可沈博舟卻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他人的故事。

他說那是他生命中最絕望的年紀。

在沈父的強取豪奪下,沈母被迫與初戀分開,繼而嫁入了沈家。

他和姐姐的出生並非沈母所願。

她恨沈父便也恨他們。

他說記憶裏,沈母從未對他們笑過。

直到妹妹的出生,沈母臉上才終於有了笑容。

可他那時並不知,自己會因為這個妹妹經歷怎樣的煉獄折磨。

他和姐姐都羨慕妹妹能得到母親全部的愛。

是以,他們也都愛極了那個妹妹。

他們對妹妹百般疼愛,他們想通過這個妹妹和母親建立起感情的連接,他們希望母親能看到他們,喜歡他們,繼而愛他們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都好。

可不知為什麽,沈父對他們親近妹妹的行為尤為暴躁。動輒打罵,最後,他甚至還把當時只有七歲的姐姐送出了國。

再沒過問過。

那時年紀小,沈博舟並不懂父親的暴躁。

只覺父親是怕他傷了妹妹,便愈發地小心翼翼。

可沈父一日勝過一日的變本加厲。

在又一次看見他帶著妹妹玩時,沈父怒不可遏地將他扔進了廢棄的地下室裏。

那裏伸手不見五指。

唯有墻邊的狗洞在特定的時候能見到一絲光亮。

有天,沈博舟在洞口看見了一只小邊牧在往裏探頭,他便將碗裏唯一的一塊肉給了它,自此那只邊牧便每天都會從洞外鉆來陪他玩。

本以為他會一直這麽被父親關下去。不想沈父卻突然出現在了地下室,那只尚未長大的邊牧,當場就被摔死在了他的面前。

他問沈父:“為什麽?”

沈父跟他說:“你是沈家的孩子,只能護沈家人,你妹妹是野種,這狗也是。”

那天,年少的沈博舟哭了很久很久。

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麽那麽說妹妹。

他也不明白,邊牧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要被活活摔死。

那天,他是被阿奶抱出的地下室。

他病了,病得很重。

高燒不退。

母親卻一次都沒來看過他。

某天晚上,沈父和沈母再次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沈博舟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從阿奶的房裏走了出來,然後就眼睜睜地看見妹妹從二樓摔了下來。

血肉模糊。

一如當初在地下室看到的那般。

那只被父親親手摔死的邊牧。

他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著地上沒了生氣的妹妹。她的眼睛還睜著,如過去的三年那般,懵懂地和他對視著,像是在說:“哥哥,抱抱。”

她再也不會知道——她是媽媽和初戀的孩子。

她的生命承載了媽媽這一生所有的遺憾和補償,

她來世間一趟,那樣短暫。

這世間的美好,她都還來不及細看便被定格在了三歲的年紀。

沈母的精神徹底崩潰。

她提出離婚,沈父不同意,她便離開了沈家,獨自定居在了鶯江。

沈博舟也封閉了自己。

他失語了。

十歲那年,他見到了她。

小小的她並不知道他是誰,高興了就沖他笑,不開心了就跟他鬧,跟他哭,鮮活得像是不小心迷失在他昏暗世界裏的精靈。

是她讓他知道,他來人間一趟並非多餘。

他予她四季草莓,她讓他等她長大。

兒時對她的承諾成了他了無生趣的生命裏唯一的救贖。

他不再渴求母親的愛,也不再愛任何人。

唯一的愛好便是侍弄他的草莓園。

過了幾年,阿奶忽然病重,她怕自己身體不爭氣,怕自己離開後,沈家會毀在自己的兒子手上,但當時的沈博舟還年少,百年沈氏到此竟是無人可托。

為了沈氏的未來,她只能破釜沈舟的堵一把。

她親自去鶯江將沈母接回了沈家。

阿奶將沈母的哥哥空降至沈氏的核心高層,並將沈氏一半的經營權權托付給了他,同時將自己名下所有的沈氏股份都轉到了沈母的名下,在企業經營發生重大分歧時,沈母可啟用一票否決權且立下遺囑,沈博舟是沈氏的唯一繼承人。

自此,沈父為了制衡沈母的哥哥,就把當時剛大學畢業的沈酉成送進了公司,且快速進入了高層。

沈氏風雲暗湧多年。

沈博舟也在慢慢地長大。

他終於長成了和父親一樣的人。

冷血,無心。

許是命運的補償吧。

十七歲那年,他撿了只邊牧幼崽。

他把它帶去了陳述家。

陳述的母親愛狗,名字也是她取的,叫果果。

這一次,他的邊牧得到了一個很好的歸宿。

於他而言也算是一場救贖。

可果果最終還是離開了他。

為t了救一個追球的孩子,死在了車輪下。

沈博舟說:“果果當時留下了一個孩子,因為被醫生判了死刑,陳述怕我傷心便轉送給了當時車禍的幸存者之一,是一個和果果同時沖出去救人的女孩。”

聽到這裏,蘇梨的記憶已然喚醒。她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剛想說什麽又聽他說:“你猜得沒錯,果果就是發財果的媽媽。”

竟有這麽巧合的事?!

蘇梨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有很多的話想說,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蘇梨。”沈博舟久久地維持著半蹲仰望她的姿勢,“我早該告訴你的,告訴你,我在等你長大,告訴你,我在等你來討要承諾,可我等得太久都忘了,承諾對五歲的你來說遠抵不過當下的一顆糖果。你長大的路有祖母,有姐姐,有繁花相送,而我只是你生命裏的過客。”

“是我貪戀太多,讓你無所適從。”

“是我答應了你又沒能保護好你。”

“蘇梨,對不起……”

“沈博舟……”蘇梨打斷了他的話,眼淚蓄在眼眶裏,不敢往外流,“這不是你的錯,你什麽都沒做錯,我不要你認錯…不要。”

是她,

是她一直不肯相信他。

是她辜負了他。

她很想抱抱他。

她更想回到過去,去抱抱那個孤獨的靈魂。

“沈博舟。”蘇梨向他展開雙臂,“我冷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眼淚最終還是斷了線。

昏迷了一個多月,她的身體很虛,光是這簡單的動作對她來說已是吃力。

沈博舟沒有猶豫,直問,“我抱你回房?”

蘇梨很努力地彎了下唇,點頭。

回屋的路不過百米,沈博舟多想這條路可以沒有終點,她便可以一直這樣靠在他的懷裏,他就能永遠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和溫度。

他曾經想要很多很多。

可經歷過這一遭後,他只想要她平安健康地活著,餘生喜樂安寧。

“蘇梨。”沈博舟邊往屋內慢走邊猶豫出聲:“你的身體還需要進一步的調理,晚點時醫生會來家裏看你,需要紮針,會有些疼,你願意嗎?”

蘇梨在她的頸間悶悶地應了聲,“我願意。”

他說冬天很快就會過去的——她想努力地相信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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