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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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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沈博舟是在第二天上午醒來的。

他受傷的位置和五年前中槍的位置是同一個地方。

很幸運, 沈酉成的那一刀又一次停留在了離心臟近一厘米的位置。

沒人知道,他的這條命是南湖莫家給的。

除了陳述。

那日陳述找到沈博舟時,他已經重傷昏迷, 沈酉成也不知所蹤,當天剛好是周末,t 上山的路本就擁擠,救護車遲遲上不來,就在陳述不知如何是好之時, 一架直升機在般若寺外的上空盤旋, 最終成功降落。

讓陳述沒想到的是——

從直升機上走下來的竟是南湖頂級豪門的莫家家主--賀時桉。

這人在兩岸三地的豪門世家圈裏裏, 始終都是最神秘的存在。

低調至極卻有著不可小覷的影響力。

都知道他向來深居簡出,神龍見首不見尾,唯一一次出現在公眾視線且沒被抹掉的痕跡, 是他和太太的婚禮。

熱度之盛,至今難忘。

賀時桉當時跟陳述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受沈先生之托來接他回南湖。

沈博舟醒來的時候,有醫生在給他做檢查,床邊圍滿了醫生,蘇晚在一旁回答著主治醫生的問話。

他的視線在搜尋。

卻一無所獲。

他忽然起身坐起,床邊的醫生沒有防備都有些慌。

“沈先生, 您……”

“蘇梨呢?”

沈博舟打斷了主治醫生的話, 朝一旁的蘇晚急問道:“蘇梨在哪?”

蘇晚低頭沈默。

“你說話啊!”他急的聲音都變了,“蘇梨在哪?!”

剛從外面回到病房的宋也看到這一幕, 趕緊走上前去拉開了蘇晚。

“小舟。”宋也企圖安撫他的情緒, “你先別激動,蘇梨她……”

“蘇梨她怎麽了?!”

沈博舟一把抓住了宋也的手臂, 力道之大,手背上的滯留針管內全是血。胸口上的傷口也再次崩開了來, 血幾乎是在瞬間就滲透了紗布。

宋也疼得咧了下嘴,“蘇梨她…還沒醒。”

沈博舟聞言松開了他的胳膊,快速地扯了手上的滯留針管,戴好眼鏡下了床。

“沈先生……”

蘇晚想要上前阻止,被宋也攔住了。

“小舟。”宋也急忙追上去扶他,“我陪你去。”

自被送往醫院後,蘇梨幾次呼吸驟停。

為防意外,重癥監護室內安排了最好的醫生在此值守。

在醫護人員的引領下,沈博舟穿上無菌服穿過重重的ICU防護門,卻在即將進入她所在的病房時,他停住了。

胸口的位置很疼,噬心入骨。

疼痛讓他再難往前靠近她半步。

他食言了。

他又一次弄丟了她。

他最終還是護不住她。

隔著厚重的觀察窗,沈博舟看向病床上躺著的人,她那樣怕疼卻被插著呼吸機,渾身上下全是各種管子。

從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她不多的側臉,蒼白得刺眼。他多想去摸摸她的臉,替她承受這份疼痛和劫難。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久久地,長久地站在門口,再也沒了勇氣去靠近她。

淚不知何時早已濕了眼睫。

“沈先生。”

一道陌生卻似曾熟悉的聲音在沈博舟的耳邊響起。

他慢動作地轉過身。

恍惚地看向眼前同樣穿著無菌服的年輕女子。

她的聲音是那樣像她。

可她卻不是她。

“沈先生。”年輕女子朝他客氣點頭,“我是時音音,賀時桉的太太。”

“他讓我過來看看蘇小姐。”

沈博舟那死寂的瞳孔忽然就有了些光亮。

這個名字,他早有耳聞。

不僅僅因為他是賀時桉的太太,而是她本身就足夠出眾。

時音音——北城豪門時家的千金,師承享譽全國的中醫針灸臨床實戰家,白老先生,其傳承的白氏針灸術更是青出於藍。

去年,一位家喻戶曉的草根明星在她的針灸治療下,從植物人到蘇醒僅用了三個月的時間,這樁醫學奇跡震驚了整個醫學圈,年紀輕輕便已聲名大噪。

能得她相助,蘇梨定能少許多的痛苦。

沈博舟擡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鏡框,企圖遮蓋眼角的濕意,“你好,時醫生。”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音很緊,他調整了下才繼續道:“蘇梨就麻煩您了,謝謝。”

當醫生久了,生離死別的情緒於時音音而言並不陌生,不能說麻木,但她對此的確也習慣了,只是眼前的人,不久前才拖著半條命親自將愛人救了回來。

這份情讓她感動。

其實時音音並不認識他。

只是在賀時桉與陸然的聊天裏,偶爾能聽到些關於沈家太子爺的傳聞。

據說沈家太子爺的商業頭腦極其敏銳。

為人處事雷霆狠辣且六親不認,涼薄得很。

沒想到,這樣的一個人竟會為一個女孩不惜命至此。

但人終究不是神,能力有限。縱使是港城叱咤風雲的人物在魚龍混雜的南湖,也難以手眼通天,他護不住病房裏的姑娘也救不了她。

他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醫者的身上。

“沈先生。”時音音輕言道,“要不,我們出去說吧?”

沈博舟點頭,擡手示意她先請。

直到出了ICU大門,時音音伸手遞來了一包面巾紙,沈博舟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臉上不知何時有了淚痕。他伸手接過將臉上的淚擦幹。

“謝謝。”沈博舟說:“抱歉,是我失禮了。”

“沒關系。”時音音道:“我理解。”而後直言問他,“沈先生,蘇小姐平時的工作環境有重金屬汙染源嗎?”

沈博舟一時沒聽懂,“什麽意思?”

“蘇小姐的血液裏檢查出了高濃度的重金屬成分。”時音音簡言意駭,“她幾度心搏驟停的主要原因就是這個。”

“另外,她的喉管受過重創,應該是被什麽東西用力撞擊過,聲帶受損嚴重,未來很有可能會留下不能說話的後遺癥。”

他一醒來就到了這裏。

沒人告訴他,他也沒來得及問她的病情。

剛才過來的那一路,他想過她可能傷得很重,卻不曾想過會傷得這樣的重。他不明白,人性怎會扭曲至此。

沈酉成如此,辛路亦如此。

“有。”沈博舟滿心的無措,“她經營的農場內有塊大面積被重金屬汙染的土地,這些年一直都是她在治理,但即便如此也不會影響她的身體至此的。”

沈博舟忽然想起辛路昏迷前跟他說的話。

他說:“你還活著啊,那蘇儒軍的死訊怕也多半都是假的吧,告訴他,我把他賣給我父親的“地”還給他了……這輩子,我和他不死不休。”

“時醫生。”沈博舟眼裏滿是絕望,“有沒有可能是人為註射的?”

時音音愕然。

她不忍心告訴他——這樣的傷害於病人是怎樣的劫難。

“我知道了。”時音音恢覆了醫者的冷靜,她說:“我會盡力的。”

之後,沈博舟又再次回到病房外。

一道ICU防護門隔將他和她隔開,他隔著厚厚的玻璃窗看著她,像是平行時空的窺探,她不知道他在,只是安靜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白熾燈在蘇梨的身上留下刺眼的光。

那滿身的管子禁錮住的不僅是她的身體,更是他沒法原諒的自己的靈魂。

她眉頭輕蹙著,像每個他們在一起後的深夜,他被她的囈語聲驚醒,發現她在迷迷糊糊地喊著姐姐,喊著祖母,卻不喊爸爸和媽媽,也不喊他。

她睡得不安穩,從來如此。

沒人知道她夢裏的故事。

他也不知道。

“安琪姐,聽我姐說這般若寺的山腳下有片特別大的梨園,春天的時候,梨花漫天紛揚,可漂亮了,我們去看看吧?”

“不去。”林安琪皺著張臉,“我剛陪你爬上來就已經要了我半條命了。”

“要去你自己去。”

蘇梨抱著她的胳膊撒嬌,“你就陪我去嘛,求求你了。”

“不然我們從北邊下山,我剛聽香客說,北邊有條小道能直接下山,就是有些難走,但比原路下山要近很多。”

林安琪有些心動但也有些猶豫,“小路會不安全吧?”

“不會的。”蘇梨拉著她往北邊走,邊走邊說:“我們又不是第一個走那條路的人,人家都沒事,我們肯定也能安全下山。”

“哎呀,你慢點。”林安琪扯著嗓子喊,“我腿疼。”

“慢不了。”蘇梨邊跑邊笑,“你知道的,我最喜歡看梨花雨了。”

“你也快點,說不定你還能在梨花雨下遇到俏郎君呢。”

小路的確難走,階梯蜿蜒陡峭,下山的路必須緊抓護欄上的鐵鏈,好在,她們都平安下了山。

許是好運氣都用在了下山的路上,剛下山就遇到了春雨。

如此,她們便找了個離自己最近的山洞躲雨。

站在山洞口往外看,能看到遠處延綿看不到盡頭的梨園。春雨裏,梨花隨風飛揚,然後打著漩地墜落春泥。

很久以後,蘇t梨才想起。

那場梨花雨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美風景。

醉心遠處風景的她,全然不覺得危險正一步步地朝她靠近。

忽然,蘇梨感覺腳踝處似被什麽東西夾了下,繼而一陣灼熱的疼痛在腳背蔓延,她低頭看去,一條蛇以極快的速度從她的腳下滑行而過。

這種蛇,她認識。它的學名叫短尾蝮,是我國名貴中藥藥材蝮蛇幹的原料,她的祖母是知名的老中醫,自小耳濡目染,對可入藥的生物還算熟悉。

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疼,而是慶幸。

慶幸被傷的人是她,而不是林安琪。

在確認蝮蛇走遠了後,蘇梨才失力地跌到了地上。

對剛才的事全然無覺的林安琪見此情景,先是一楞,而後趕緊蹲身去扶她,“蘇梨梨,你怎麽了?”

“安琪姐。”蘇梨大顆大顆地掉著眼淚,嗓音都是顫的,“快,快幫我叫救護車,我剛,剛被蝮蛇咬了。”

林安琪愕然,“什麽!”

然後順著她手壓著的方向看去,腳踝處有兩個牙齒印,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了起來,她嚇壞了,一邊問她,“什麽時候咬到的?”一邊跟手機裏喊,“餵,120嗎,我需要幫助……”

蘇梨的腿開始麻木,繼而失去了知覺,腳踝腫得很高,她完全沒法站立。林安琪打完電話後從後面把她抱了起來,而後將她挪到了洞口的大石頭上坐好。

“蘇梨梨,你忍著點啊。”

林安琪用護士教給她的辦法解開鞋帶紮住她腳踝和近心端的位置,然後迅速從背包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水果刀,用酒精消毒後咬牙在她的傷口上劃開了一個口子,她用沒喝完的純凈水給她沖洗傷口,一點一點地為她擠血排毒。

幾分鐘後,她的傷口開始發黑。林安琪急得滿頭是汗卻是一反常態地冷靜,她再次從包裏拿出了打火機,將僅剩的一點酒精全部噴灑在了水果刀上,然後用打火機點燃酒精,將水果刀燒熱後又紮了一個口子排毒……

傷口處的黑色消失終於消散了些。

與此同時,蘇梨的腿開始有了知覺,麻木感也在逐漸消退,傷口處刺痛難忍。

蘇梨害怕極了。

害怕自己會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去。

終於,她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

然後她聽見有人忽然喊了一嗓子——那邊好像還有還有一個人!

在蘇梨被擡上救護車的那一瞬,她看見了那個被人從山洞深處擡出來的男人,他面色發青,雙唇烏紫,整個人已經沒了半點生氣。

“憑什麽啊!”林安琪忽然的爆喝聲從救護車外傳了進來,“救護車是我叫來的,憑什麽讓他先啊,我妹妹要出點什麽事,你們擔負得起嗎?”

“護士。”蘇梨問:“外面發生什麽事了?”

“是這樣的。”護士將實情告訴了她,“山洞裏還救出了一位先生,他大概率是和你一樣的,都是被同一種毒蛇咬傷且毒性已經開始大面積的蔓延了,再耽誤下去估計就沒得救了。”

蘇梨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了護士的意思,“所以,你們是想將蝮蛇血清優先給那位先生先用上,讓我在原地等待,對嗎?”

護士沒說話。

蘇梨又問,“那,我會死嗎?”

醫者向來不會做這種絕對的答覆。

就像菩薩低眉看眾生,卻從來不會承諾你什麽一樣。

半晌,蘇梨應了聲,“好。”

“我同意下車。”

護士難掩詫異卻也沒說什麽,然後迅速下車。

不一會就有醫生上了車。

他說:“蘇小姐,謝謝您的理解,您放心,我已經緊急聯系了最近的醫院,蛇毒血清很快就能送過來,我會在這裏陪著你,我跟您保證,您一定不會有事。”

那位先生得到了及時的救治。

但也是九死一生才撿回了一條命。

蘇梨釋然了。

菩薩不語卻有醫者在人間。

幾乎是在同時,在她被擡下救護車給更需要幫助的生命讓道時,那場不期而遇的春雨也停了下來。

蘇梨躺在擔架上,梨花紛揚而下,其中一瓣落在了她的眼睫上,她閉了閉眼睛,一股有別於梨花的香味沁入鼻息。

似皂香,又似草莓香。

一偏頭就看見不遠處有個黑衣男子。

男人撐傘而立,身材頎長,氣質冷貴,他遠遠地,久久地與她隔空對望,眼裏似是不解又似是釋然,直到救護車呼嘯而來,他才轉身離去。

那年她十七,他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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