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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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是意料之外, 也是意料之中。
“沈酉成！”沈博舟的嗓音在救護和及警車的嗚鳴聲中顯得尤為壓抑，他問：“蘇梨在哪？”
沈酉成：“蘇梨是誰？”
沈博舟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緊握的拳頭青筋鼓起明顯, 他咬牙吸氣，艱難地壓下胸口幾欲噴薄而出的怒意, 重覆道：“沈酉成，蘇梨在哪？”
“讓我猜猜看啊。”沈酉成的聲音裏含了明顯的笑意，“我們小舟向來薄情, 能讓你這麽緊張的, 除了阿奶和家姐, 她莫不是……”
“沈酉成！”沈博舟忽然爆呵出聲，“你要敢傷蘇梨一分，我要你的命！”
“小舟, ”沈酉成輕笑了聲，“保護太太是你的責任。”
“不是我的。”
沈博舟閉了閉眼，不再做無謂的爭執，“說說你的條件吧。”
“你能給我什麽呢？”沈酉成慢條斯理道：“沈家，沈氏，還是你的股份？”
沈博舟半分猶豫都沒有, “好, 我馬上讓律師起草股份渡讓協議。”
“但你得先把蘇梨放了。”
沈酉成呵笑了聲：“小舟，你現在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
“你……”
“小舟, ”沈博舟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等你一天，記住, 你自己來。”
沈博舟深吸了口氣，“你在哪？”
沈酉成：“你用心了, 自然就能知道。”
沈博舟還來不及說其他的，耳邊的信號就被掐斷了。
警車到了。
救護車也到了。
這個世界真的太吵了。
讓人疲憊又厭惡。
這一夜，沈博舟一直都坐在審訊室裏，不管警察問他什麽，或者跟他說什麽，他都不言不語也不動。
他明明活著，卻猶如死去。
除了耳邊一刻不停地縈繞著那句話：“沈博舟，我餓了。”
他的世界再無生氣。
他沒法原諒自己。
不知道那個被他弄丟了的姑娘，有沒有吃上晚飯，有沒有受傷。
只要想到這些，他的心就如墜茫茫冰原。
看不到來路，也找不到歸途。
南湖又下雨了。沈博舟撐傘站在警局的大門外，他將左手伸出傘外，細雨很快就淋濕了他的掌心，他記得蘇梨說過，她喜歡南湖的冬雨。
冬雨寒涼，讓人清醒。
他也喜歡。
但他更喜歡鶯江的春風。
春風起，梨花開。
漫天梨花雨。
一輛黑色的賓利開著雙閃停在路邊，宋也撐傘站在車前，他的身旁站著蘇晚，身後還有兩名黑衣保鏢。
沈博舟往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
可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了。
都楞住了。
待他們反應過來，沈博舟已經隨他的私人律師上了車。
“沈先生……”蘇晚急忙拉開車門同身後的保鏢說，“快，追上沈先生的車。”
“蘇晚！”宋也擋住了車門，“別追了，隨他去吧。”
蘇晚著急，雙手用力去推他擋住車門的手，卻半分都推不開，她急得大喊，“宋也，你松開！”
“蘇晚。”宋也將車門用力關上，而後面對她而站，“你先冷靜點，好嗎？”
“我要怎麽冷靜啊。”蘇晚急得眼淚直流，“宋也，你看不出來嗎？沈先生剛是在跟我們告別，他這樣走是會出事的！”
“小郭死了！”宋也閉眼緩了緩，“蘇梨也被沈酉成帶去了鶯江，你現在不讓他走，跟要了他的命有什麽區別？”
“你說什麽！”
小郭的情況很不好，蘇晚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她為之愕然的是蘇梨。
“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蘇晚企圖說服對方，“沈先生當時就報了警，大哥是怎麽在警察的重重監控之下，這麽快就將嫂嫂帶離了南湖的？”
“他昨晚什麽都沒說。”宋也神情凝重，“估計是被沈酉成威脅了。”
蘇晚心裏有太多的疑問，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車消失在轉角的雨霧裏。
上一次目送他如此匆忙離開，是在啤梨鎮。
那天是清明節，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衛生所的窗外霧蒙蒙的一片，他說他來看看她，可還沒說兩句話就因一通電話而急急離開。
她都還沒來得及和他說句，“好久不見。”
後來才知道，他急急離開是因為鎮上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
那是一位容顏出眾的美麗姑娘。
初見便知這位姑娘是他眼底的牽念。
那幅他畫了十年，如今掛在望江南他房間的畫，那件藏在二叔家多年的襯衫，還有他十年如一日研發培育各種草莓株的執念。
所有的一切，都因這個姑娘的出現有了可代入的具象。
沈先生，他終究還是有了心上人。
人間很苦，他卻擁有甘之如飴的甜。
--
菩提山坐落在鶯江最北的位置，是鶯江海拔最高的山峰，因為山上有很多的天然菩提樹而得名菩提山。
山頂有座知名的百年古寺，名般若。
香火鼎盛。
般若寺以其門前巨大的地藏菩薩而聞名，千層臺階直入雲霄，地藏菩薩隱在雲端，神聖而莊嚴。
沈博舟站在古寺腳下，恍若隔世。
十年前，他獨自一人站在這裏虔誠仰望。
那天他找到了內心久違的寧靜。
沈博舟拾階而上，步子雖急卻穩。
混在上山禮佛的香客中的陳述，一路跟隨而上，最後消失在了人群中。
長明樓內，燈火搖曳。
世間最諷刺的莫過於佛門清凈地，滿目私欲心。
這一盞盞的長明燈，便是一個個的因果。
沈博舟走在其間，內心的焦灼讓他的呼吸急而亂，他顧不上庇護眾生的佛祖，也顧不上被因果桎梏的靈魂，他失控出聲，“沈酉成！”
一道很輕的“噓”聲自他身後傳來。
而後再無其他的聲音。
沈博舟循著聲音望去——他果然在這裏。
找了他這麽久，沈博舟竟忘了，這裏才是他牽掛最深的地方。
殿堂正中的位置，沈酉成一身全黑的唐裝站在佛前為面前的供燈添油剪芯。
那是他為母親點的長明燈。
這裏也是沈酉成母親的故鄉。
據說她母親的遺願是落葉歸根。
可執念卻讓他至今未能將母親的遺骨葬回家鄉。
二十年了。
這盞長明燈是他引渡母親亡靈的唯一寄托。
怎麽形容他們的關系呢？
說實話，沈博舟也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沈酉成比他大7歲。
從他記事起，沈酉成就不在沈家，每年只有在大年初一的時候才會被父親領回沈家，然後走過場似的跟阿奶和母親拜個年，就會被匆匆送出沈宅。
阿奶說那是他的哥哥。
可母親卻嚴令禁止他和姐姐與這個哥哥玩，甚至連說話都不許。
父親對此並無異議。
兒時不懂，所有人都說他是父親的私生子。
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詞。
慢慢地，他長大了。
沈酉成也長大了。
後來沈酉成的母親死了。
祖母堅決不肯他的母親葬入沈家墓園。
站在倫理的角度，祖母是對的。
可那是沈酉成的相依為命的母親，他只是想給母親一個名份。
他們誰都沒錯，錯的是造成如此悲劇之人。
再後來，在父親的允許下，他成功的進入了沈氏集團，從寂寂無名到一步一步地將沈家攪得天翻地覆，幾近覆滅。
他只用了七年。
他痛恨父親的冷漠，心疼母親的無名無分，不甘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更仇恨沒能讓她母親葬入沈家墓園的祖母，還有同為女人卻毫不憐憫他母親的沈太太。
這一切都讓他恨意淬骨，心難平。
這一生，他都想得到父親的認可和愛。
可他們的父親從來無心，又哪來的愛分給他。
豪門內裏，多少糟粕。
兄弟鬩墻，骨肉傾軋，並無稀奇。
他們註定沒法同行。
“沈酉成…”沈博舟調整呼吸問道：“蘇梨在哪？”
沈酉成沒看他，不答反問：“小舟，你說一個無心無情的人突然生了軟肋，那他的鎧甲還能無堅不摧嗎？”
此刻再多的憤怒，沈博舟也只能忍著。
可在惡魔面前軟弱，只會讓他更加的變本加厲。
“沈酉成。”沈博舟緩步走到他的面前，嗓音沈而緩，“我很早就讓陳述警告過你，別動蘇梨。”
沈酉成轉身面向他而站。
三年不見，他變化很大，頭發白了很多，骨子裏的陰冷更甚從前了。
論長相，他是最像父親的。
但輪權謀心性，父親遠不及他。
若非心急失控，提前讓沈氏的危局凸顯，他想摧毀沈氏的t目的早在五年前就能得以實現，他會看著痛恨的人也會一個一個地跌入泥潭深淵，再無翻身之日，也不會再有今日的沈博舟。
沈酉成牽唇一笑，“那我要是動了呢？”
沈博舟低頭轉動無名指的婚戒，忽然就笑了聲，“蘭姨跟我說，梨園前幾日失竊了，幾個人大費周章地潛入梨園，最後就只偷走了一個骨灰壇。”
沈酉成太了解他了。
從來都是有的放矢——他這一笑，定有因果。
“你想說什麽？”沈酉成問。
沈博舟看他的眼睛，唇角劃過一抹譏諷的笑意，“你不是孝子嗎，怎麽連母親的骨灰壇都能認錯？”
沈酉成緊了緊握在手裏的剪刀，平靜的雙眼裏有風暴在翻湧，卻又很快平靜了下來。
不過是些虛張聲勢的手段罷了。
這麽多年，他沈酉成什麽牛鬼蛇神，陰謀詭計沒見過。
“說吧，你給我帶什麽來了？”沈酉成問道。
對方的不為所動，沈博舟多少是有些詫異的。
可三年的牢獄生活，不短。
足以讓本就瘋狂的心變得更加瘋魔。
沈博舟不敢用蘇梨的安危去堵沈酉成心底的執念。
眼下，他的每一步都必須小心又謹慎。
沈酉成說得對——他生了軟肋。
人有了軟肋，又何談無堅不摧。
現在他的軟肋被人捏著，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會萬劫不覆。
手機響了一聲，沈博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陳述的微信：【蘇梨不在寺裏。】
般若寺不大，如人真藏在禪房藏是經不住細搜的。
可沈博舟不信蘇梨不在這裏。
鶯江和港城都是他的地盤。
蘇梨只要在這兩個地方露面就一定瞞不過他的耳目。
可一天一夜都過去了，蘇梨依舊杳無音訊，只有沈酉成在高速服務區路面的消息傳回，目標最後消失在鶯江以北的方向。
鶯江以北，沈酉成最有可能來的就是般若寺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沈博舟迅即點開微信通訊錄搜索字母“H”，而後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輸出。
信息發出後，沈博舟便急著要走。
“小舟。”沈酉成叫住了他。
沈博舟回頭看他，隨後松了一顆襯衣領扣，轉身湊近道：“沈酉成，你最好祈禱蘇梨沒事，她但凡傷一分，我保證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沈酉成“呵”笑了聲，然後越笑越大聲。
空曠的長明樓內，他的笑聲像鬼魅的叫囂，陰森可怖。
不一瞬，沈博舟的瞳孔就忽然收緊，血腥味從他的喉嚨上湧，溢出嘴角，他下意識地低頭往下看，一把剪刀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甚至都來不及反應，對方又重重地將剪刀往裏推了一下。
沈博舟緩緩擡眸，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臉部肌肉有些變形。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沒說話。
沈酉成寒涼的眼眸裏閃著興奮的光，嗓音卻平靜得像是在話家常，“你不是知道嗎，我從不傷無辜，為什麽還要愚蠢到主動來送命？”
“愛情啊，可真是害人害己。”
“我的母親如是，你的母親亦如是。”
說著，沈酉成緩步走到佛祖腳下，屈膝下跪，擡頭直視著佛祖的雙眼，“小舟啊，我記得十年前，你第一次來這裏是父親帶你來的吧？我當時還在想，以父親對你母親的態度，怎會主動來寺裏接你的母親呢，直到我看到了阿奶。”
“沈家人是真涼薄啊。”沈酉成維持著直視佛祖的姿勢，“我母親的香火就在這長明，卻沒有一個人想起說過來看看她。”
“那天我在佛前跟母親承諾，我一定會讓整個沈家給她陪葬，現在就剩下阿奶了，放心，她很快就能來和你團聚的。”
“沈酉成，”沈博舟踉蹌著側過身去看他，“你做了什麽？”
“我做的事可多了。”沈酉成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佛祖，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跟佛祖娓娓道來，“比如給父親提供醉生夢死的溫床，再比如找到你母親愛而不得的初戀，把他送到你母親的身邊。那些年，沈家是真熱鬧啊。”
“好懷念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噢，對了。”沈酉成忽然笑了聲，“還有蘇瑤。”
沈博舟心下愕然。
他完全想象不出蘇瑤和他會有什麽交集。
“蘇瑤怎麽了？”沈博舟問。
“很驚訝吧。”沈酉成很輕的笑道：“我也很驚訝。”
“她明明跟沈家的任何人都不同，她善良，悲憫，卻唯獨不肯接受我，她跟我說，蟑螂就該安分地待在陰暗處，而那些生來就在陽光下的人，我不該去打擾。不過沒關系，我也幫到了她，是我讓她知道了哪裏的蟑螂最猖狂，她很感激我。”
從來兵不血刃卻能攪得沈家天翻地覆。
可怕的是，這一切都無人發覺。
“為什麽？”沈博舟沒法用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胸口的疼痛讓他幾近暈厥，“蘇瑤待你不薄，就因為她說錯了話，你就要把她向死而推？”
“不，你誤會了。”沈酉成往後退了幾步，“不是我將她向死而推，是她命如浮萍卻妄想當沈家的救世主，我只是恰好幫她找到了自己的來路和歸途。”
說完，沈酉成便雙手合十，彎腰叩拜
禮畢，他起身離開，身後留下一句，“小舟，好好的享受你僅剩的最後的時光吧，至於蘇小姐，我想她的姐夫辛路肯定會幫你照顧好她的。”
是他關心則亂，被人利用。
小郭出事時那通電話只是一個障眼法。
是沈酉成幫辛路引他離開南湖的障眼法。
沈酉成的目標從來都是沈家，而辛路的目標才是蘇家。
所以，蘇梨從未離開過南湖。
來不及了。
他來不及救他的女孩了。
“沈酉成！”
突然的暴喝聲讓沈酉成停住腳步回了頭。
本以為以他的血性，接下來將會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不承想，沈博舟竟然當著他的面跪了下去。
他們是親人，也是你死我活的宿敵。
彼此都在看不見硝煙的戰場裏揮刀相向，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向來驕傲，從無敗績。
可這一次，他竟然主動認了輸。
沈酉成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看他利落地拔出插在胸口的剪刀，看他胸口如破裂的水管，血液噴射而出於空中落下，看他的血染紅了一地的斑駁。
“沈酉成…”沈博舟捂著如開水在澆築的胸口，急促地呼吸著，“這條命，我今天親手送你了，只求你能幫我救回蘇梨，我上山前已經和律師交代過了，只要蘇梨能平安回到蘇家，你要的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還有阿奶，她病了，病得很重，我不求你原諒她，如果可以，請讓她自然老去吧，還有什麽比看著親人一個個離開更重的懲罰呢？”
他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她的平安。
希望還能來得及。
“沈博舟，你為什麽喜歡養貓啊？”
“因為貓有九命。”
其實是我想成為貓。
這樣我就能夠在你有危險的時候，替你擋下災厄。
對不起，蘇梨，我不是貓。
也成為不了貓。
這一次，我不能再保護你了……
沈博舟的意識開始渙散。
他已經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麽了。
可沈酉成卻聽得很清楚。
生平第一次，他清楚地聽見沈博舟喊了他一聲，“哥。”
“十年前，你在般若寺的山腳下被毒蛇咬傷昏迷，是蘇梨將救自己命的血清讓給了你…這份恩你得還她。”
沈酉成狐疑走近，“沈博舟，你剛說什麽？”
“哥，蘇梨不喜歡我。”沈博舟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我們沒領證，她還，不算沈家人，別傷她，她，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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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意料之外, 也是意料之中。
“沈酉成！”沈博舟的嗓音在救護和及警車的嗚鳴聲中顯得尤為壓抑，他問：“蘇梨在哪？”
沈酉成：“蘇梨是誰？”
沈博舟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緊握的拳頭青筋鼓起明顯, 他咬牙吸氣，艱難地壓下胸口幾欲噴薄而出的怒意, 重覆道：“沈酉成，蘇梨在哪？”
“讓我猜猜看啊。”沈酉成的聲音裏含了明顯的笑意，“我們小舟向來薄情, 能讓你這麽緊張的, 除了阿奶和家姐, 她莫不是……”
“沈酉成！”沈博舟忽然爆呵出聲，“你要敢傷蘇梨一分，我要你的命！”
“小舟, ”沈酉成輕笑了聲，“保護太太是你的責任。”
“不是我的。”
沈博舟閉了閉眼，不再做無謂的爭執，“說說你的條件吧。”
“你能給我什麽呢？”沈酉成慢條斯理道：“沈家，沈氏，還是你的股份？”
沈博舟半分猶豫都沒有, “好, 我馬上讓律師起草股份渡讓協議。”
“但你得先把蘇梨放了。”
沈酉成呵笑了聲：“小舟，你現在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
“你……”
“小舟, ”沈博舟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等你一天，記住, 你自己來。”
沈博舟深吸了口氣，“你在哪？”
沈酉成：“你用心了, 自然就能知道。”
沈博舟還來不及說其他的，耳邊的信號就被掐斷了。
警車到了。
救護車也到了。
這個世界真的太吵了。
讓人疲憊又厭惡。
這一夜，沈博舟一直都坐在審訊室裏，不管警察問他什麽，或者跟他說什麽，他都不言不語也不動。
他明明活著，卻猶如死去。
除了耳邊一刻不停地縈繞著那句話：“沈博舟，我餓了。”
他的世界再無生氣。
他沒法原諒自己。
不知道那個被他弄丟了的姑娘，有沒有吃上晚飯，有沒有受傷。
只要想到這些，他的心就如墜茫茫冰原。
看不到來路，也找不到歸途。
南湖又下雨了。沈博舟撐傘站在警局的大門外，他將左手伸出傘外，細雨很快就淋濕了他的掌心，他記得蘇梨說過，她喜歡南湖的冬雨。
冬雨寒涼，讓人清醒。
他也喜歡。
但他更喜歡鶯江的春風。
春風起，梨花開。
漫天梨花雨。
一輛黑色的賓利開著雙閃停在路邊，宋也撐傘站在車前，他的身旁站著蘇晚，身後還有兩名黑衣保鏢。
沈博舟往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就笑了。
可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了。
都楞住了。
待他們反應過來，沈博舟已經隨他的私人律師上了車。
“沈先生……”蘇晚急忙拉開車門同身後的保鏢說，“快，追上沈先生的車。”
“蘇晚！”宋也擋住了車門，“別追了，隨他去吧。”
蘇晚著急，雙手用力去推他擋住車門的手，卻半分都推不開，她急得大喊，“宋也，你松開！”
“蘇晚。”宋也將車門用力關上，而後面對她而站，“你先冷靜點，好嗎？”
“我要怎麽冷靜啊。”蘇晚急得眼淚直流，“宋也，你看不出來嗎？沈先生剛是在跟我們告別，他這樣走是會出事的！”
“小郭死了！”宋也閉眼緩了緩，“蘇梨也被沈酉成帶去了鶯江，你現在不讓他走，跟要了他的命有什麽區別？”
“你說什麽！”
小郭的情況很不好，蘇晚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她為之愕然的是蘇梨。
“這中間一定有什麽誤會。”蘇晚企圖說服對方，“沈先生當時就報了警，大哥是怎麽在警察的重重監控之下，這麽快就將嫂嫂帶離了南湖的？”
“他昨晚什麽都沒說。”宋也神情凝重，“估計是被沈酉成威脅了。”
蘇晚心裏有太多的疑問，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車消失在轉角的雨霧裏。
上一次目送他如此匆忙離開，是在啤梨鎮。
那天是清明節，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衛生所的窗外霧蒙蒙的一片，他說他來看看她，可還沒說兩句話就因一通電話而急急離開。
她都還沒來得及和他說句，“好久不見。”
後來才知道，他急急離開是因為鎮上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
那是一位容顏出眾的美麗姑娘。
初見便知這位姑娘是他眼底的牽念。
那幅他畫了十年，如今掛在望江南他房間的畫，那件藏在二叔家多年的襯衫，還有他十年如一日研發培育各種草莓株的執念。
所有的一切，都因這個姑娘的出現有了可代入的具象。
沈先生，他終究還是有了心上人。
人間很苦，他卻擁有甘之如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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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山坐落在鶯江最北的位置，是鶯江海拔最高的山峰，因為山上有很多的天然菩提樹而得名菩提山。
山頂有座知名的百年古寺，名般若。
香火鼎盛。
般若寺以其門前巨大的地藏菩薩而聞名，千層臺階直入雲霄，地藏菩薩隱在雲端，神聖而莊嚴。
沈博舟站在古寺腳下，恍若隔世。
十年前，他獨自一人站在這裏虔誠仰望。
那天他找到了內心久違的寧靜。
沈博舟拾階而上，步子雖急卻穩。
混在上山禮佛的香客中的陳述，一路跟隨而上，最後消失在了人群中。
長明樓內，燈火搖曳。
世間最諷刺的莫過於佛門清凈地，滿目私欲心。
這一盞盞的長明燈，便是一個個的因果。
沈博舟走在其間，內心的焦灼讓他的呼吸急而亂，他顧不上庇護眾生的佛祖，也顧不上被因果桎梏的靈魂，他失控出聲，“沈酉成！”
一道很輕的“噓”聲自他身後傳來。
而後再無其他的聲音。
沈博舟循著聲音望去——他果然在這裏。
找了他這麽久，沈博舟竟忘了，這裏才是他牽掛最深的地方。
殿堂正中的位置，沈酉成一身全黑的唐裝站在佛前為面前的供燈添油剪芯。
那是他為母親點的長明燈。
這裏也是沈酉成母親的故鄉。
據說她母親的遺願是落葉歸根。
可執念卻讓他至今未能將母親的遺骨葬回家鄉。
二十年了。
這盞長明燈是他引渡母親亡靈的唯一寄托。
怎麽形容他們的關系呢？
說實話，沈博舟也想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沈酉成比他大7歲。
從他記事起，沈酉成就不在沈家，每年只有在大年初一的時候才會被父親領回沈家，然後走過場似的跟阿奶和母親拜個年，就會被匆匆送出沈宅。
阿奶說那是他的哥哥。
可母親卻嚴令禁止他和姐姐與這個哥哥玩，甚至連說話都不許。
父親對此並無異議。
兒時不懂，所有人都說他是父親的私生子。
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詞。
慢慢地，他長大了。
沈酉成也長大了。
後來沈酉成的母親死了。
祖母堅決不肯他的母親葬入沈家墓園。
站在倫理的角度，祖母是對的。
可那是沈酉成的相依為命的母親，他只是想給母親一個名份。
他們誰都沒錯，錯的是造成如此悲劇之人。
再後來，在父親的允許下，他成功的進入了沈氏集團，從寂寂無名到一步一步地將沈家攪得天翻地覆，幾近覆滅。
他只用了七年。
他痛恨父親的冷漠，心疼母親的無名無分，不甘自己私生子的身份，更仇恨沒能讓她母親葬入沈家墓園的祖母，還有同為女人卻毫不憐憫他母親的沈太太。
這一切都讓他恨意淬骨，心難平。
這一生，他都想得到父親的認可和愛。
可他們的父親從來無心，又哪來的愛分給他。
豪門內裏，多少糟粕。
兄弟鬩墻，骨肉傾軋，並無稀奇。
他們註定沒法同行。
“沈酉成…”沈博舟調整呼吸問道：“蘇梨在哪？”
沈酉成沒看他，不答反問：“小舟，你說一個無心無情的人突然生了軟肋，那他的鎧甲還能無堅不摧嗎？”
此刻再多的憤怒，沈博舟也只能忍著。
可在惡魔面前軟弱，只會讓他更加的變本加厲。
“沈酉成。”沈博舟緩步走到他的面前，嗓音沈而緩，“我很早就讓陳述警告過你，別動蘇梨。”
沈酉成轉身面向他而站。
三年不見，他變化很大，頭發白了很多，骨子裏的陰冷更甚從前了。
論長相，他是最像父親的。
但輪權謀心性，父親遠不及他。
若非心急失控，提前讓沈氏的危局凸顯，他想摧毀沈氏的t目的早在五年前就能得以實現，他會看著痛恨的人也會一個一個地跌入泥潭深淵，再無翻身之日，也不會再有今日的沈博舟。
沈酉成牽唇一笑，“那我要是動了呢？”
沈博舟低頭轉動無名指的婚戒，忽然就笑了聲，“蘭姨跟我說，梨園前幾日失竊了，幾個人大費周章地潛入梨園，最後就只偷走了一個骨灰壇。”
沈酉成太了解他了。
從來都是有的放矢——他這一笑，定有因果。
“你想說什麽？”沈酉成問。
沈博舟看他的眼睛，唇角劃過一抹譏諷的笑意，“你不是孝子嗎，怎麽連母親的骨灰壇都能認錯？”
沈酉成緊了緊握在手裏的剪刀，平靜的雙眼裏有風暴在翻湧，卻又很快平靜了下來。
不過是些虛張聲勢的手段罷了。
這麽多年，他沈酉成什麽牛鬼蛇神，陰謀詭計沒見過。
“說吧，你給我帶什麽來了？”沈酉成問道。
對方的不為所動，沈博舟多少是有些詫異的。
可三年的牢獄生活，不短。
足以讓本就瘋狂的心變得更加瘋魔。
沈博舟不敢用蘇梨的安危去堵沈酉成心底的執念。
眼下，他的每一步都必須小心又謹慎。
沈酉成說得對——他生了軟肋。
人有了軟肋，又何談無堅不摧。
現在他的軟肋被人捏著，稍有不慎都有可能會萬劫不覆。
手機響了一聲，沈博舟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是陳述的微信：【蘇梨不在寺裏。】
般若寺不大，如人真藏在禪房藏是經不住細搜的。
可沈博舟不信蘇梨不在這裏。
鶯江和港城都是他的地盤。
蘇梨只要在這兩個地方露面就一定瞞不過他的耳目。
可一天一夜都過去了，蘇梨依舊杳無音訊，只有沈酉成在高速服務區路面的消息傳回，目標最後消失在鶯江以北的方向。
鶯江以北，沈酉成最有可能來的就是般若寺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沈博舟迅即點開微信通訊錄搜索字母“H”，而後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輸出。
信息發出後，沈博舟便急著要走。
“小舟。”沈酉成叫住了他。
沈博舟回頭看他，隨後松了一顆襯衣領扣，轉身湊近道：“沈酉成，你最好祈禱蘇梨沒事，她但凡傷一分，我保證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沈酉成“呵”笑了聲，然後越笑越大聲。
空曠的長明樓內，他的笑聲像鬼魅的叫囂，陰森可怖。
不一瞬，沈博舟的瞳孔就忽然收緊，血腥味從他的喉嚨上湧，溢出嘴角，他下意識地低頭往下看，一把剪刀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甚至都來不及反應，對方又重重地將剪刀往裏推了一下。
沈博舟緩緩擡眸，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臉部肌肉有些變形。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沒說話。
沈酉成寒涼的眼眸裏閃著興奮的光，嗓音卻平靜得像是在話家常，“你不是知道嗎，我從不傷無辜，為什麽還要愚蠢到主動來送命？”
“愛情啊，可真是害人害己。”
“我的母親如是，你的母親亦如是。”
說著，沈酉成緩步走到佛祖腳下，屈膝下跪，擡頭直視著佛祖的雙眼，“小舟啊，我記得十年前，你第一次來這裏是父親帶你來的吧？我當時還在想，以父親對你母親的態度，怎會主動來寺裏接你的母親呢，直到我看到了阿奶。”
“沈家人是真涼薄啊。”沈酉成維持著直視佛祖的姿勢，“我母親的香火就在這長明，卻沒有一個人想起說過來看看她。”
“那天我在佛前跟母親承諾，我一定會讓整個沈家給她陪葬，現在就剩下阿奶了，放心，她很快就能來和你團聚的。”
“沈酉成，”沈博舟踉蹌著側過身去看他，“你做了什麽？”
“我做的事可多了。”沈酉成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佛祖，像是在回答他，又像是跟佛祖娓娓道來，“比如給父親提供醉生夢死的溫床，再比如找到你母親愛而不得的初戀，把他送到你母親的身邊。那些年，沈家是真熱鬧啊。”
“好懷念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噢，對了。”沈酉成忽然笑了聲，“還有蘇瑤。”
沈博舟心下愕然。
他完全想象不出蘇瑤和他會有什麽交集。
“蘇瑤怎麽了？”沈博舟問。
“很驚訝吧。”沈酉成很輕的笑道：“我也很驚訝。”
“她明明跟沈家的任何人都不同，她善良，悲憫，卻唯獨不肯接受我，她跟我說，蟑螂就該安分地待在陰暗處，而那些生來就在陽光下的人，我不該去打擾。不過沒關系，我也幫到了她，是我讓她知道了哪裏的蟑螂最猖狂，她很感激我。”
從來兵不血刃卻能攪得沈家天翻地覆。
可怕的是，這一切都無人發覺。
“為什麽？”沈博舟沒法用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胸口的疼痛讓他幾近暈厥，“蘇瑤待你不薄，就因為她說錯了話，你就要把她向死而推？”
“不，你誤會了。”沈酉成往後退了幾步，“不是我將她向死而推，是她命如浮萍卻妄想當沈家的救世主，我只是恰好幫她找到了自己的來路和歸途。”
說完，沈酉成便雙手合十，彎腰叩拜
禮畢，他起身離開，身後留下一句，“小舟，好好的享受你僅剩的最後的時光吧，至於蘇小姐，我想她的姐夫辛路肯定會幫你照顧好她的。”
是他關心則亂，被人利用。
小郭出事時那通電話只是一個障眼法。
是沈酉成幫辛路引他離開南湖的障眼法。
沈酉成的目標從來都是沈家，而辛路的目標才是蘇家。
所以，蘇梨從未離開過南湖。
來不及了。
他來不及救他的女孩了。
“沈酉成！”
突然的暴喝聲讓沈酉成停住腳步回了頭。
本以為以他的血性，接下來將會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不承想，沈博舟竟然當著他的面跪了下去。
他們是親人，也是你死我活的宿敵。
彼此都在看不見硝煙的戰場裏揮刀相向，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向來驕傲，從無敗績。
可這一次，他竟然主動認了輸。
沈酉成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看他利落地拔出插在胸口的剪刀，看他胸口如破裂的水管，血液噴射而出於空中落下，看他的血染紅了一地的斑駁。
“沈酉成…”沈博舟捂著如開水在澆築的胸口，急促地呼吸著，“這條命，我今天親手送你了，只求你能幫我救回蘇梨，我上山前已經和律師交代過了，只要蘇梨能平安回到蘇家，你要的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還有阿奶，她病了，病得很重，我不求你原諒她，如果可以，請讓她自然老去吧，還有什麽比看著親人一個個離開更重的懲罰呢？”
他用自己的一切去換她的平安。
希望還能來得及。
“沈博舟，你為什麽喜歡養貓啊？”
“因為貓有九命。”
其實是我想成為貓。
這樣我就能夠在你有危險的時候，替你擋下災厄。
對不起，蘇梨，我不是貓。
也成為不了貓。
這一次，我不能再保護你了……
沈博舟的意識開始渙散。
他已經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麽了。
可沈酉成卻聽得很清楚。
生平第一次，他清楚地聽見沈博舟喊了他一聲，“哥。”
“十年前，你在般若寺的山腳下被毒蛇咬傷昏迷，是蘇梨將救自己命的血清讓給了你…這份恩你得還她。”
沈酉成狐疑走近，“沈博舟，你剛說什麽？”
“哥，蘇梨不喜歡我。”沈博舟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我們沒領證，她還，不算沈家人，別傷她，她，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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