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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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下午的時候, 蘇梨主動給沈博舟發了條微信，可直到傍晚她才收到回信。
是語音，他說：“在婚房。”
語氣很淡。
像是在回覆公務。
婚房買在南湖知名的別墅區裏。
別墅區有個很浪漫的名字——十裏槭。
傳聞別墅區內延綿數十裏的楓紅, 是南湖頂級豪門莫家家主親手為愛人所種，那是他送給愛人的嫁妝。
第一次來十裏槭, 是沈博舟帶她來的。
男人的原話是：“聽說這裏風水好，尤其適合買婚房。”
那時正值盛夏，延綿的楓葉如綠色的火焰在舞動, 轉眼, 它們便已換上了斑斕炫目的色彩。
他人愛情不論四季流轉, 熱烈而浪漫。
永不褪色。
看著窗外延綿的楓紅，不免讓蘇梨想到，蘇家別墅的樓頂有個恒溫花房, 是父親專門為母親建造的，那裏一年四季花開不敗，芬芳安寧。
一如她父母的婚姻。
他們是家族聯姻，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感情就是在瑣碎的平凡裏，在一點一滴的關愛中建立起來的。
其實剛和沈博舟在一起的時候, 她也期待過的, 期待他和她也能如父親和母親那樣，哪怕沒有很深很深的愛情, 能像親人一樣相伴到老, 這樣就很好。
她不羨慕他人轟轟烈烈的愛情。
一生平安喜樂長寧，足矣。
可這樣樸素的願望, 到底是從什麽開始偏航的呢。
蘇梨不知道。
車子停在婚房門口時，天幕已黑, 蘇梨半躺在駕駛椅上，天窗完全地敞開著，月亮透過楓葉的間隙，落進了她的眼裏，彎彎的一輪掛在天邊。
蘇梨很輕地嘆了口氣。
月有陰晴圓缺，不圓才是常態。
“咚…咚…”是指骨落在車窗的聲音，蘇梨側臉看去，反應了好幾秒才按下車窗鍵，開口就是，“沈博舟，我餓了。”
此刻，蘇梨的內心覆雜而矛盾，她渴望從他的眼裏讀到憤怒，說他也討厭她，可她更渴望的竟是他聲音裏的溫柔，從來不多，於她而言卻是剛剛好的溫柔。
向來涼薄，誰言情深。
“吃面，行嗎？”
是很尋常的問句，語氣無波無瀾，眼裏一片冷寂。
冬日風急，落葉被卷起又落下，蘇梨的心也在浮浮沈沈中找不到落點。
那一瞬，她發現自己失語了。
剛下過雨的初冬，夜風微涼。
月光下，男人一身黑地立在車門外，背影與夜色融合，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冷光，蘇梨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啤梨鎮，她初見他時的情景。
——
暮春的啤梨鎮，淫雨霏霏，很冷。
過往的行人皆身著花花綠綠的棉睡衣，唯有他是個例外。
黑色的沖鋒衣將他的皮膚襯得格外的冷白，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細雨裏，男人撐著把黑色的直柄商務傘，身材頎長，氣質冷貴，遺世獨立。
那天，她企圖將他請到她世界裏當貴客。
但她是知道的，他不會是她世界裏的常客。
蘇梨靜靜地看著他。
天堂正在遠去，貴客退場的腳步聲已近在耳邊。
“都行。”蘇梨終於發出了聲音來，她說：“謝謝。”
男人幫她拉開車門，禮貌也客氣，“回家吧，外面涼。”
回家吧。
多溫暖的動詞啊，然此刻卻沒了溫度。
蘇梨熄火下車，又重覆了一句，“謝謝。”
很久沒來婚房了。
蘇梨站在大廳的中央，不知怎的，忽然就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熟悉也陌生。
“喝茶嗎？”男人問。
蘇梨慢半拍地回了句，“好。”
來到客廳，男人坐去了她的對面。
平靜也冷淡。
紅木勺舀上茶葉放進蓋碗，用開水慢慢淋過，錦繡窩裏養出來的矜貴和優雅，一點點地與工夫茶沁潤融和。
這是她第一次看他泡茶，卻沒能聞到茶香。
記得爺爺曾和她說過，茶葉在不同的人手裏，泡出的味道是大相徑庭的，究其原因，和泡茶人的性情和當下的情緒有很大的關系。
沸水反覆相沏，而後倒進瓷碗中，最後被他推置於她的面前，剛才沒留意，眼下他的胳膊往前伸，袖口往上滑，右手腕部隱約可見紗布纏繞。
“你手腕怎麽了？”蘇梨問。
沈博舟收回胳膊，低頭整理袖口，雲淡風輕地回，“沒事，一點小傷。”
“疼嗎？”蘇梨又問。
男人的動作一頓，而後緩慢擡眼，極黑的瞳孔裏映著她的臉，她以為他會說些什麽，最後等來的卻是他的起身離開。
“你隨意。”
男人淡淡的嗓音落在身後。
等她反應過來，沈博舟已經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去。
是不相信吧？
不相信，她是真的關心他。
也是，她不也從來沒有相信過他嗎？
比如他待她好，並非全是因為阿奶，如果只是為了完成長輩的期望，誰會忍著過敏的折磨，陪她吃她喜歡的草莓？
再比如，他說他喜歡她。
她明明有眼睛可以去看，也有心可以去感受啊？
可她偏偏只相信耳朵。
阿奶說他癡迷種草莓，是因為想讓妹妹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鮮的草莓。
她就想當然地認定是她的妹妹，而非她。
她和他的故事隔著漫長的時光，他記得她兒時饞草莓的模樣，也記得她五年前的隨手送他蛋糕的模樣，還有她生命受到威脅的模樣。
這一切光是聽聽，嘴角都會忍不住地上揚。
可在她心裏，他們關系從啤梨鎮開始就註定了不再單純，直到後來的聯姻，她的初衷都是利用他。
從始至終，他什麽都沒做錯。
唯一的錯就是明知她無心，他卻偏偏對她長了心。
想到這些，蘇梨心裏五味雜陳。
她束手無策，進退失據。
“啪啦！”
忽聽一道瓷器碎裂的聲響，蘇梨想都沒想就往聲源處跑了去。
來到廚房，蘇梨看見男人半蹲在地收拾著碎裂的瓷片，島臺邊，番茄湯汁灑了一地，一旁收拾殘局的男人，動作不疾不徐，冷白的手背紅腫明顯，而他似是無覺。
“沈博舟，你……”
“別過來。”
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給打斷了，他沒看她，他說：“地滑。”
“沈博舟！”蘇梨忍不住了，她上前去拉他的胳膊，“你手都燙傷了，不疼嗎？”
姑娘拉著的手腕正是他受傷不輕的部位。
是蝕骨的疼。
今天一早，辛路突然主動相約，同時，他也約了宋也，地點是蘇家長女的墓t地，宋也的情緒很激動，見面二話沒說就動了手。
辛路有備而來，保鏢招招致命。
他的手腕幾近骨折，所幸小郭及時趕到，兩人才得以脫身。
宋也為何激動至此，始終沒說。
沈博舟也沒追問，也不願猜。
“蘇梨。”沈博舟疼得後背都起了薄汗，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他側目，視線落在她的手上，“松開。”
說實話，蘇梨一直都挺怵他的。
尤其是他淡無情緒的時候。
可這一刻，蘇梨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脫口而出，“我不松開。”
男人終是擡頭看了他，鏡片後的雙眼是看不見底的寒潭，此刻卻氤氳著絲絲縷縷的霧氣，像風吹起的漣漪，又像石頭驚出的層層波紋。
男人薄唇輕啟，嗓音沈緩，“蘇梨，你想做什麽？”
蘇梨壓著胸口幾欲跳出的心臟，強作鎮定，“你手燙傷了，跟我出去擦藥。”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如此。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為他做點什麽。
姑娘低垂著眼沒看他，卷翹的長睫如蝶翼輕顫，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陰影，拉著他胳膊的手，微顫卻倔強——所以，她今晚到底是為什麽而來？
沈博舟在心裏嘆了口氣。
不管是為什麽，對她，他終究還是做不到無動於衷的。
“我腳麻了。”沈博舟主動給她遞了梯子，“你扶我一下。”
蘇梨沒有猶豫，立馬照做，可男人近1.9的身高，扶他起來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雙手托著他的胳膊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死沈死沈的。
“……”
蘇梨懷疑他是故意的，可她發現自己並不反感。
“你胳膊搭我肩膀上吧。”她說。
男人也沒猶豫，聽話照做，蘇梨的肩膀隨之一沈，她沒別扭，右手幹脆地穿過他的後背扶著他的腰向上用力…這輩子唯一一次，吃奶的勁都用上了。
將他攙到客廳坐好後，蘇梨轉身去廚房接了盆冷水，而後回到餐廳，她說：“你先把燙傷的手放冷水裏泡一下，我去找藥箱。”
說完便快步出了餐廳，也沒顧上喘口氣。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沈博舟那原本清冷一片雙眼，已然有了生機。
嗯，他就是故意的。
看她著急，看她折騰，看她累到氣喘籲籲，看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肯說明來意。
萬幸，藥箱還在原來的位置。
免了她滿屋子地找。
蘇梨提上藥箱往回走，路上不免晃神。
剛確定聯姻那會，她的農場正是多事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跟著工人在農場忙碌，小磕小碰的總是難免，這藥箱便是沈博舟為她備下的。
同樣的藥箱，蘇家，農場、婚房各放了一個。
都被他放在了顯眼且隨手可取的地方。
蘇梨嘆了口氣。
他待她一直都不錯，她是知道的，可為什麽她覺得這麽累呢？
不知不覺間，蘇梨已經來到了餐廳。
男人倒是配合，手一直在冷水裏泡著，沒動過。
蘇梨將藥箱放下，抽了幾張幹濕巾遞他，“擦下手吧。”
“我再給你換盆水，多泡下。”
男人淡無情緒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幹濕巾，一邊慢條斯理地擦手，一邊說，“不用了，不是要給我上藥嗎，直接上吧。”
蘇梨也沒勉強，點頭照做。
棉簽蘸上燙傷膏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瞬，蘇梨下意識地看了男人一眼，問：“疼嗎？”
男人金口慢開，“不疼。”
可嘴上說著不疼的人，劍眉微擰，下頜骨用力的痕跡很明顯。
他…是在咬牙忍疼嗎？
蘇梨有些詫異——那日在二叔家，他因她意外受傷，小石頭嵌入了他後背骨肉裏，他一路抱著他上車、下車，再到急診室，後背的衣服被血浸濕，都不曾聽他哼過一聲。
她也因此覺得，他大約是痛覺障礙患者。
原來，他是會疼的啊。
想到這些，蘇梨滿心的愧疚，上藥的動作更輕了，而後低頭，配合著手部動作給他的傷處吹氣，一如她受傷時，他給她上藥時的溫柔。
甚至比他更溫柔。
姑娘這一吹，沈博舟的心裏多少是有些漣漪的。
這一刻，他是矛盾的。
他多希望時間能就此靜止，往事清零，再從此間有個簡單的開始，可他卻很清楚，如果往事清零，他和她大概率不會有後來，更不會有今天。
如果沒有遇見她，他大概率會有個門當戶對的漂亮太太，他們會一起延綿子嗣，會彼此相敬如賓地過完這一生，和所有世俗男女一樣，有個世俗的結局。
可惜啊，人生沒有如果。
這一刻，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沈博舟再次在心裏嘆了口氣，他還是沒忍住，主動問了她，“你找我有事？”
聞言，蘇梨吹氣的動作一滯覆又繼續，直到燙傷膏均勻地覆蓋住被燙傷的皮膚後，她才低低地“嗯”了聲，而後低頭開始收拾藥箱，她說：“我想和你聊聊。”
餐廳的暖光照在她的臉上，從沈博舟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整個輪廓，燈光溫柔地傾覆在她的頭頂，瓷白的臉上，絨毛近乎透明，她的漂亮很有記憶點，五官秾麗，溫婉的氣質尤為特別且神秘。
神秘到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也猜不透讀不懂。
像本殘缺的古籍，引人好奇，卻不得要領。
他極少有機會這麽細細瞧他，或者這麽說更合適——她對他有種天然的吸引力，一看見她，他就控制不住地想掠奪，想占有，想把她揉碎進骨血隨他呼吸共存。
從來如此。
準確地說，他是不敢。
因為每多看她一眼，他便舍不得十分。
“可以。”沈博舟錯開視線，看向別處，“你想聊什麽？”
蘇梨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聊聊我們吧。”
沈博舟點頭，示意她繼續。
蘇梨：“你是從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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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 蘇梨主動給沈博舟發了條微信，可直到傍晚她才收到回信。
是語音，他說：“在婚房。”
語氣很淡。
像是在回覆公務。
婚房買在南湖知名的別墅區裏。
別墅區有個很浪漫的名字——十裏槭。
傳聞別墅區內延綿數十裏的楓紅, 是南湖頂級豪門莫家家主親手為愛人所種，那是他送給愛人的嫁妝。
第一次來十裏槭, 是沈博舟帶她來的。
男人的原話是：“聽說這裏風水好，尤其適合買婚房。”
那時正值盛夏，延綿的楓葉如綠色的火焰在舞動, 轉眼, 它們便已換上了斑斕炫目的色彩。
他人愛情不論四季流轉, 熱烈而浪漫。
永不褪色。
看著窗外延綿的楓紅，不免讓蘇梨想到，蘇家別墅的樓頂有個恒溫花房, 是父親專門為母親建造的，那裏一年四季花開不敗，芬芳安寧。
一如她父母的婚姻。
他們是家族聯姻，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感情就是在瑣碎的平凡裏，在一點一滴的關愛中建立起來的。
其實剛和沈博舟在一起的時候, 她也期待過的, 期待他和她也能如父親和母親那樣，哪怕沒有很深很深的愛情, 能像親人一樣相伴到老, 這樣就很好。
她不羨慕他人轟轟烈烈的愛情。
一生平安喜樂長寧，足矣。
可這樣樸素的願望, 到底是從什麽開始偏航的呢。
蘇梨不知道。
車子停在婚房門口時，天幕已黑, 蘇梨半躺在駕駛椅上，天窗完全地敞開著，月亮透過楓葉的間隙，落進了她的眼裏，彎彎的一輪掛在天邊。
蘇梨很輕地嘆了口氣。
月有陰晴圓缺，不圓才是常態。
“咚…咚…”是指骨落在車窗的聲音，蘇梨側臉看去，反應了好幾秒才按下車窗鍵，開口就是，“沈博舟，我餓了。”
此刻，蘇梨的內心覆雜而矛盾，她渴望從他的眼裏讀到憤怒，說他也討厭她，可她更渴望的竟是他聲音裏的溫柔，從來不多，於她而言卻是剛剛好的溫柔。
向來涼薄，誰言情深。
“吃面，行嗎？”
是很尋常的問句，語氣無波無瀾，眼裏一片冷寂。
冬日風急，落葉被卷起又落下，蘇梨的心也在浮浮沈沈中找不到落點。
那一瞬，她發現自己失語了。
剛下過雨的初冬，夜風微涼。
月光下，男人一身黑地立在車門外，背影與夜色融合，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冷光，蘇梨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啤梨鎮，她初見他時的情景。
——
暮春的啤梨鎮，淫雨霏霏，很冷。
過往的行人皆身著花花綠綠的棉睡衣，唯有他是個例外。
黑色的沖鋒衣將他的皮膚襯得格外的冷白，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細雨裏，男人撐著把黑色的直柄商務傘，身材頎長，氣質冷貴，遺世獨立。
那天，她企圖將他請到她世界裏當貴客。
但她是知道的，他不會是她世界裏的常客。
蘇梨靜靜地看著他。
天堂正在遠去，貴客退場的腳步聲已近在耳邊。
“都行。”蘇梨終於發出了聲音來，她說：“謝謝。”
男人幫她拉開車門，禮貌也客氣，“回家吧，外面涼。”
回家吧。
多溫暖的動詞啊，然此刻卻沒了溫度。
蘇梨熄火下車，又重覆了一句，“謝謝。”
很久沒來婚房了。
蘇梨站在大廳的中央，不知怎的，忽然就生出了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熟悉也陌生。
“喝茶嗎？”男人問。
蘇梨慢半拍地回了句，“好。”
來到客廳，男人坐去了她的對面。
平靜也冷淡。
紅木勺舀上茶葉放進蓋碗，用開水慢慢淋過，錦繡窩裏養出來的矜貴和優雅，一點點地與工夫茶沁潤融和。
這是她第一次看他泡茶，卻沒能聞到茶香。
記得爺爺曾和她說過，茶葉在不同的人手裏，泡出的味道是大相徑庭的，究其原因，和泡茶人的性情和當下的情緒有很大的關系。
沸水反覆相沏，而後倒進瓷碗中，最後被他推置於她的面前，剛才沒留意，眼下他的胳膊往前伸，袖口往上滑，右手腕部隱約可見紗布纏繞。
“你手腕怎麽了？”蘇梨問。
沈博舟收回胳膊，低頭整理袖口，雲淡風輕地回，“沒事，一點小傷。”
“疼嗎？”蘇梨又問。
男人的動作一頓，而後緩慢擡眼，極黑的瞳孔裏映著她的臉，她以為他會說些什麽，最後等來的卻是他的起身離開。
“你隨意。”
男人淡淡的嗓音落在身後。
等她反應過來，沈博舟已經往廚房的方向走了去。
是不相信吧？
不相信，她是真的關心他。
也是，她不也從來沒有相信過他嗎？
比如他待她好，並非全是因為阿奶，如果只是為了完成長輩的期望，誰會忍著過敏的折磨，陪她吃她喜歡的草莓？
再比如，他說他喜歡她。
她明明有眼睛可以去看，也有心可以去感受啊？
可她偏偏只相信耳朵。
阿奶說他癡迷種草莓，是因為想讓妹妹一年四季都能吃上新鮮的草莓。
她就想當然地認定是她的妹妹，而非她。
她和他的故事隔著漫長的時光，他記得她兒時饞草莓的模樣，也記得她五年前的隨手送他蛋糕的模樣，還有她生命受到威脅的模樣。
這一切光是聽聽，嘴角都會忍不住地上揚。
可在她心裏，他們關系從啤梨鎮開始就註定了不再單純，直到後來的聯姻，她的初衷都是利用他。
從始至終，他什麽都沒做錯。
唯一的錯就是明知她無心，他卻偏偏對她長了心。
想到這些，蘇梨心裏五味雜陳。
她束手無策，進退失據。
“啪啦！”
忽聽一道瓷器碎裂的聲響，蘇梨想都沒想就往聲源處跑了去。
來到廚房，蘇梨看見男人半蹲在地收拾著碎裂的瓷片，島臺邊，番茄湯汁灑了一地，一旁收拾殘局的男人，動作不疾不徐，冷白的手背紅腫明顯，而他似是無覺。
“沈博舟，你……”
“別過來。”
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給打斷了，他沒看她，他說：“地滑。”
“沈博舟！”蘇梨忍不住了，她上前去拉他的胳膊，“你手都燙傷了，不疼嗎？”
姑娘拉著的手腕正是他受傷不輕的部位。
是蝕骨的疼。
今天一早，辛路突然主動相約，同時，他也約了宋也，地點是蘇家長女的墓t地，宋也的情緒很激動，見面二話沒說就動了手。
辛路有備而來，保鏢招招致命。
他的手腕幾近骨折，所幸小郭及時趕到，兩人才得以脫身。
宋也為何激動至此，始終沒說。
沈博舟也沒追問，也不願猜。
“蘇梨。”沈博舟疼得後背都起了薄汗，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他側目，視線落在她的手上，“松開。”
說實話，蘇梨一直都挺怵他的。
尤其是他淡無情緒的時候。
可這一刻，蘇梨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脫口而出，“我不松開。”
男人終是擡頭看了他，鏡片後的雙眼是看不見底的寒潭，此刻卻氤氳著絲絲縷縷的霧氣，像風吹起的漣漪，又像石頭驚出的層層波紋。
男人薄唇輕啟，嗓音沈緩，“蘇梨，你想做什麽？”
蘇梨壓著胸口幾欲跳出的心臟，強作鎮定，“你手燙傷了，跟我出去擦藥。”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如此。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為他做點什麽。
姑娘低垂著眼沒看他，卷翹的長睫如蝶翼輕顫，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陰影，拉著他胳膊的手，微顫卻倔強——所以，她今晚到底是為什麽而來？
沈博舟在心裏嘆了口氣。
不管是為什麽，對她，他終究還是做不到無動於衷的。
“我腳麻了。”沈博舟主動給她遞了梯子，“你扶我一下。”
蘇梨沒有猶豫，立馬照做，可男人近1.9的身高，扶他起來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雙手托著他的胳膊嘗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死沈死沈的。
“……”
蘇梨懷疑他是故意的，可她發現自己並不反感。
“你胳膊搭我肩膀上吧。”她說。
男人也沒猶豫，聽話照做，蘇梨的肩膀隨之一沈，她沒別扭，右手幹脆地穿過他的後背扶著他的腰向上用力…這輩子唯一一次，吃奶的勁都用上了。
將他攙到客廳坐好後，蘇梨轉身去廚房接了盆冷水，而後回到餐廳，她說：“你先把燙傷的手放冷水裏泡一下，我去找藥箱。”
說完便快步出了餐廳，也沒顧上喘口氣。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沈博舟那原本清冷一片雙眼，已然有了生機。
嗯，他就是故意的。
看她著急，看她折騰，看她累到氣喘籲籲，看她到底什麽時候才肯說明來意。
萬幸，藥箱還在原來的位置。
免了她滿屋子地找。
蘇梨提上藥箱往回走，路上不免晃神。
剛確定聯姻那會，她的農場正是多事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跟著工人在農場忙碌，小磕小碰的總是難免，這藥箱便是沈博舟為她備下的。
同樣的藥箱，蘇家，農場、婚房各放了一個。
都被他放在了顯眼且隨手可取的地方。
蘇梨嘆了口氣。
他待她一直都不錯，她是知道的，可為什麽她覺得這麽累呢？
不知不覺間，蘇梨已經來到了餐廳。
男人倒是配合，手一直在冷水裏泡著，沒動過。
蘇梨將藥箱放下，抽了幾張幹濕巾遞他，“擦下手吧。”
“我再給你換盆水，多泡下。”
男人淡無情緒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幹濕巾，一邊慢條斯理地擦手，一邊說，“不用了，不是要給我上藥嗎，直接上吧。”
蘇梨也沒勉強，點頭照做。
棉簽蘸上燙傷膏落在他手背上的那一瞬，蘇梨下意識地看了男人一眼，問：“疼嗎？”
男人金口慢開，“不疼。”
可嘴上說著不疼的人，劍眉微擰，下頜骨用力的痕跡很明顯。
他…是在咬牙忍疼嗎？
蘇梨有些詫異——那日在二叔家，他因她意外受傷，小石頭嵌入了他後背骨肉裏，他一路抱著他上車、下車，再到急診室，後背的衣服被血浸濕，都不曾聽他哼過一聲。
她也因此覺得，他大約是痛覺障礙患者。
原來，他是會疼的啊。
想到這些，蘇梨滿心的愧疚，上藥的動作更輕了，而後低頭，配合著手部動作給他的傷處吹氣，一如她受傷時，他給她上藥時的溫柔。
甚至比他更溫柔。
姑娘這一吹，沈博舟的心裏多少是有些漣漪的。
這一刻，他是矛盾的。
他多希望時間能就此靜止，往事清零，再從此間有個簡單的開始，可他卻很清楚，如果往事清零，他和她大概率不會有後來，更不會有今天。
如果沒有遇見她，他大概率會有個門當戶對的漂亮太太，他們會一起延綿子嗣，會彼此相敬如賓地過完這一生，和所有世俗男女一樣，有個世俗的結局。
可惜啊，人生沒有如果。
這一刻，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沈博舟再次在心裏嘆了口氣，他還是沒忍住，主動問了她，“你找我有事？”
聞言，蘇梨吹氣的動作一滯覆又繼續，直到燙傷膏均勻地覆蓋住被燙傷的皮膚後，她才低低地“嗯”了聲，而後低頭開始收拾藥箱，她說：“我想和你聊聊。”
餐廳的暖光照在她的臉上，從沈博舟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整個輪廓，燈光溫柔地傾覆在她的頭頂，瓷白的臉上，絨毛近乎透明，她的漂亮很有記憶點，五官秾麗，溫婉的氣質尤為特別且神秘。
神秘到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也猜不透讀不懂。
像本殘缺的古籍，引人好奇，卻不得要領。
他極少有機會這麽細細瞧他，或者這麽說更合適——她對他有種天然的吸引力，一看見她，他就控制不住地想掠奪，想占有，想把她揉碎進骨血隨他呼吸共存。
從來如此。
準確地說，他是不敢。
因為每多看她一眼，他便舍不得十分。
“可以。”沈博舟錯開視線，看向別處，“你想聊什麽？”
蘇梨停下手裏的動作，擡頭，“聊聊我們吧。”
沈博舟點頭，示意她繼續。
蘇梨：“你是從什麽時候認出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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