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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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怎麽說呢, 姑娘的這個問題很突兀卻有趣。
答案無非A或B。
沈博舟在想，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不那麽確定, 但在姑娘問出這個問題後，他的心似乎一下明朗了起來。
這是比喜歡還要濃烈的愛吧。
從他十歲起, 這個姑娘就一直活在了他的心裏。
緣淺尚能憑修得，緣深進退豈由人？
他的心早已由不得她了。
可沈博舟很清楚，不管他的答案是哪一個, 都解決不了他們之間的問題。
他忽然就笑出了聲。
是無力, 也是自嘲。
蘇梨垂眸繼續收拾藥箱, 語氣很平靜，“我的問題很好笑嗎？”
“抱歉。”沈博舟說：“是我失禮了。”
“沒事。”蘇梨將收拾好的藥箱放去一側的桌面，她端坐著看他, 依舊是平靜的語氣，“也是我太突兀了，我應該說得更清楚一點的。”
“什麽？”沈博舟問。
蘇梨：“阿奶跟我說，你十歲那年，我們見過，她還說你曾得過三年的失語癥, 是因為我好的, 說你喜歡侍弄草莓也是因為我。”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一直都記得我？”
原來如此。
“蘇梨…”沈博舟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沒人告訴過你, 除了脖子上多出來的那顆痣，五歲的你和現在並沒有什麽不同嗎？”
時間只是讓她長大了。
至少在他心裏, 什麽都沒改變過。
五年前的聖誕夜，在波士頓的蛋糕店門口,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他看的從來就不是那個蛋糕。
而是安靜坐在店內的她。
蘇梨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所以呢？”
“所以…”沈博舟頓了頓，語速放緩，“五年前的聖誕夜，在你讓店員送我蛋糕之前，我就已經認出了你。”
蘇梨抓到了重點，“之前？”
沈博舟“嗯”了聲，“比這還要更早。”
蘇梨有些詫異，“什麽時候？”
“十年前。”沈博舟說，“鶯江，般若寺…那年，你救了一個被毒蛇咬傷的男人，那個男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蘇梨驚呼道：“沈酉成？”
在得到對方的肯定回答後，蘇梨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可沈酉成當年被救護車接走時是昏迷的狀態，這件事除了祖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你是怎麽知道是我的？”
“因為那條毒蛇原本是沈酉成為我準備的。”沈博舟輕描淡寫地說道：“只是他機關算盡，最後卻陰差陽錯地自食了惡果，而他又幸運地遇到了你。”
作為沈家名正言順的長子，沈博t舟和這位名義上的長子之間的恩怨紛爭，一直都是港城媒體最津津樂道的豪門秘辛。
蘇梨多少還是聽過一些的。
豪門多的是爭權奪利的劇本。
你死我活也並非什麽新鮮事。
蘇梨的心也並未升起多少漣漪來，只是不鹹不淡地順著他的話問了句，“真是陰差陽錯？”
“自然不是。”沈博舟說，“我這人心眼小，向來睚眥必報。”
蘇梨有些詫異。
詫異於他的坦誠。
“為什麽？”蘇梨問道。
沈博舟：“什麽為什麽？”
“你明明對草莓過敏。”蘇梨絲滑地岔開了話題，“為什麽還要裝作喜歡的樣子，陪我一起吃？”
男人一怔，視線慢慢散開，漆黑的瞳孔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其他的什麽，語速又慢了些，他說：“可能是第一次許下的承諾，總讓人記憶深刻吧。”
蘇梨聽不懂，“什麽意思？”
沈博舟低頭，拇指摩挲著無名指的婚戒，似是陷入了某種情緒裏，嗓音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在我十歲那年，某小孩因為沒買到喜歡的草莓而哭了一路，我為了哄她就隨口跟她說了句——等她長大了，我能讓她一年四季都有新鮮的草莓吃，誰知她哭得更厲害了，非說我是騙她的，說是等她長大了，我就會結婚，就不會再記得她了，除非……”
男人突然就停了下來。
但沈默從來就不是結束。
一秒，
兩秒，
三秒……
好奇心讓蘇梨的神經變得尤為敏感，她甚至能聽到大廳秒針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踩著她的神經碾過，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癢。
蘇梨看著向他的側臉，終是沒忍住問了他，“除非什麽？”
男人偏過頭來，金邊眼鏡幹凈透亮，不知何時起，他眉眼間的冷淡已散開，被溫柔替代，“除非我能等她長大，等到她不愛吃草莓的那天，我再結婚。”
“……？！”
簡直匪夷所思，蘇梨不信。
“沈博舟…”蘇梨難以置信，“你說的這位小孩，不會是我吧？”
“蘇梨…”沈博舟不答反問，“你說，我這樣算違約嗎？”
她終於長大了，依舊愛吃草莓。
可他已經結婚了。
那是他生命裏唯一的承諾。
他想知道，他這樣算不算違約？
聽聞弦歌起，最難曲中意。
可蘇梨卻在瞬間便讀懂了他藏在深處的謎底。
那一刻，她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
蘇梨想，大概是於獨自一人在寂寂深夜聽歌，音響裏唱起陌生的歌曲，旋律優雅娓娓道來，嗓音慵懶矜貴，旖旎浪漫且溫柔，仿佛漫漫人生裏那些難以排解的憂郁，以及那些提起都是遺憾的過往，此後都會有人輕輕接住，再溫柔安放。
蘇梨感覺自己的心從未如此平靜過。
像是被洗禮過那般，塵埃掃盡，純凈澄澈。
“沈博舟，”蘇梨喊他的名字：“如果你問的是那位同行的小孩，我沒法代替她來回答你，但如果你問的是我，我的回答是…不算。”
“畢竟…”蘇梨補充道：“哪怕是違約，我也一直活在你的承諾裏，如今你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我活在了你的世界裏。”
她的話，算是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只是，沈博舟依舊看不懂她。
不是說討厭他嗎？
為什麽會在意他燙傷的手？
不是不相信他會真的喜歡她嗎？
為什麽這一刻又選擇了相信他？
“蘇梨。”沈博舟調整坐姿，眉眼間的溫柔似霧似雨又似風，“你今天來找我，就只是想跟我確認一遍他人所說嗎？”
男人雙腿交疊，坐姿優雅，拇指還停留在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著，蘇梨也條件反射似的去摸自己右手的無名指。
那裏是空的。
蘇梨突然就有些後悔。
後悔將婚戒丟在了梨園。
她曾答應過他的——戴上了就不許摘下。
向來情緣淺薄，承諾更顯貴重。
她丟了婚戒，便是對他承諾的背叛。
蘇梨低下頭嘆氣，“不知道。”
沈博舟看著那顆低垂的腦袋，眼眸微瞇了下，“那蘇小姐可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嗎？”
蘇梨驀地擡頭，下一瞬又低下了頭。
本來想跟他說聲“對不起”的，可一開口就是，“我很抱歉…”她懊惱自己的言不由衷，她鼓起勇氣想重來一遍，可話到嘴邊又變了，“蘇晚姐到南湖了，我們下午去楓林寺看傅筠了，回來的路上不知不覺地到了你這裏。”
男人倏地笑了聲，“所以，這才是你不肯住婚房的原因？”
幾乎是在瞬間，蘇梨就明白了他的話外音。
她忽然著急，急於解釋，“不是這樣的，沈博舟，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沈博舟毫不掩飾自己的犀利，“蘇梨，你最好給我記住了，這個婚是你要結的，只要你一天沒悔婚，即便是沒領證，你我之間也還有聯姻之名，這個婚房就依然作數，它什麽時候成了‘你這裏’的代名詞了？”
“我沒有……”
蘇梨越是著急，嘴就越是笨，什麽都說不出來。
“說啊，你沒有什麽？”
沈博舟起身逼近，“是你沒有答應聯姻，還是你沒有利用我？還是說是我遲遲沒有給你要的答案，覺得我沒了利用價值，便厭棄了我？”
蘇梨本能地往後退，手腕驀地被他扣住，與此同時，她的後背撞到了墻壁上，她退無可退，疼痛從她的腕間傳開，不是很疼卻極其難忍。
她下意識地“啊”了聲，掙紮著想抽回自己的手腕，“沈博舟，疼。”
“疼？”她越是掙紮，沈博舟的手就越是用力，“你還知道自己怕疼嗎？”
“沈博舟…”蘇梨掙紮不掉便放棄了，薄汗幾乎是在瞬間就覆滿了她的後背，她忍下了腕間的疼痛，卻沒壓下因疼痛而起的鼻音，“你別這樣，我害怕。”
讓她沒想到的是，沈博舟並沒有因為她的示弱而心軟，相反，扣她手腕的力道愈發的重了，幾乎要將她折斷，“蘇梨，真相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
“重要到不惜去傷害活著的人嗎？”
“沈博舟……”蘇梨低頭吸了口涼氣，她忍下眼裏的生理淚水，擡眸時，唇角已經被咬破，而她渾然不覺，“那你告訴我，那個活著的人是誰？宋也嗎？”
“他重要，那我姐姐就不重要了嗎？”
“憑什麽！”
“就憑你！”沈博舟脫口而出，“我只在乎你！”
他也害怕。
怕她受傷，怕她承受不住，怕她崩潰過後又會忘記他。
她已經忘記過他一次了，他不想她又一次地將他遺忘。
蘇梨呼吸一滯，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些什麽，積蓄在眼眶裏的淚水倏然滑落，她擡頭看他，眼淚止不住地下墜，“沈博舟，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沈博舟眼神閃了閃，腦子最終還是清醒了過來，他松開了她的手腕，“不是餓了嗎，我再去給你煮碗面。”
“沈博舟，”蘇梨急急拉住他的袖口，“你說清楚。”
沈博舟胳膊用力一扯，企圖讓她松手，卻不想直接被她撞了個滿懷，她雙手向上抱住了他的腰，雙臂用力收緊，緊緊地箍著。
她的鼻音尤其重，倔強地重覆道：“你說清楚。”
沈博舟閉了閉眼，嗓音是刻意壓低的沈，“蘇梨…你松開。”
“我不松開。”蘇梨的聲音開始顫抖，“沈博舟，我發誓，我會對你好，會乖乖聽你的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只要你能告訴我……”
“蘇梨！”沈博舟打斷了她的話，“你冷靜點！”
忽然的爆喝聲讓蘇梨的腦子有一瞬的空，緊箍在男人腰上的手臂也下意識地松開了來，她後退了幾步，然後擡頭看他，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
“沈博舟……”蘇梨拖著顫抖的長音，“你愛過嗎？”
“我愛過的。”蘇梨自問自答，“我愛姐姐，愛祖母，我愛她們勝過愛自己的生命，她們也愛我，無條件地愛著我，我這輩子所有的被愛都是他們給予的。”
“我和姐姐自小在鶯江長大，很少回南湖，也很少見到爸爸媽媽，小時候，大家都在背後說我們是沒有爸媽的孩子，可我從未覺得委屈過，因為我有她們。”
“祖母的家裏，春天有梨花，夏天有葡萄花，到了中秋，姐姐不管在哪都會回家來，我們一起摘梨子，一起洗葡萄，祖母就在梨樹下t喝茶，看著我們笑，看著我們鬧……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日子都是在鶯江度過的。”
“可是，沈博舟，我回不去了…”蘇梨鼓起勇氣去拉他的袖口，“我最愛的，最愛我的人，她們一個為我而死，一個又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我怎麽冷靜？”
“為什麽。”蘇梨無聲而泣，“她們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得是她們？如果仇怨一定得有人來償還，為什麽一定得是他們，我也是蘇家的女兒啊……”
“蘇梨……”沈博舟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將哭得隱忍的女孩擁進了懷裏，一顆心早已被她的眼淚揉碎，他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蘇梨哽咽吸了一口氣，鼻音嚴重，“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愛你的爸爸和媽媽，自然也就不會不知道我失去她們是怎樣的一種痛。”
“可我愛著你啊。”
男人的脫口而出的話讓蘇梨的呼吸倏然凝住。
是幻聽吧？
可剛才明明是那樣的真實。
蘇梨從他的懷裏擡起頭來，兩行淚自雙側的鬢角滑落，她不敢相信卻又忍不住地想確認，“你說什麽？”
在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便楞怔住了的沈博舟，在聽到女孩的聲音後便很快地恢覆了清醒，他擡手替她擦拭眼角的淚痕，指腹在她的臉頰上一下一下地輕撫著。
這一次，沈博舟沒有猶豫。
他說：“蘇梨，我愛你。”
“如果非要一個理由，大約是我的生命始終都停留在七歲那年的冬天，是你的出現讓我看見了跨過漫長冬天的可能。”
“五歲的你讓我知道我還能被需要，所以我喜歡上了草莓，17歲的你讓我知道眾生平等，所以我將惡魔交給了法律懲戒，21歲的你讓我知道了什麽是美好如期而至，我自此收獲了一個奇跡，一個一眼萬年的奇跡。”
“蘇梨。”沈博舟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眉間落下一吻，然後低眼看她，“我現在無比確定，我對你的感情是喜歡，更是愛。”
“蘇梨…”沈博舟看著她的眼睛，鏡片後的雙眼，霧蒙蒙的，“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
“就一次，可以嗎？”
此時此刻，蘇梨的心像是被一場秋風掃過，留下了一大片不知名的種子，又被忽然而至的春雨淋過，貧瘠的土地下有生命在萌動。
蘇梨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他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滾燙的心。
是篤定，是確信，是義無反顧的孤勇。
“好。”蘇梨說：“從現在起，我信你了。”
她臣服於這一刻的感動。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了他。
沈博舟閉眼回應，一滴淚落在了她的鼻尖。
男人的淚在給了鼻尖一瞬的溫暖後就順著肌理滑落，留下一行隱約的淚痕。
蘇梨也閉上了眼睛。
眼淚再次濕了覆在她臉上的他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女孩終於不哭了。但沈博舟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告白只是止住了她臉上的眼淚，卻沒能止於她心裏的雨。
“沈博舟…”她擡頭看他，雙眼是被疼痛洗刷過的紅，“如果我不曾知道便當那是姐姐的命，我認了，可現在我知道了，我過不去心裏的坎，真的過不去。”
“不僅我過不去，我爸媽那過不去，宋也也過不去。”
“如果心過不去，餘生該怎麽走下去。”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這不僅是姐姐的交代，更是對我們活著的人的交代。”
“我可以告訴你真相。”
一道熟悉的男聲忽然插了進來。
是很突兀的聲音。
蘇梨循聲往後望去，是小郭。
然後她就看見了從小郭身後走出來的胡楊。
那一瞬，蘇梨怔住了。
眼前的人自從辛路墜樓後便人間蒸發了，無跡可尋。
沈博舟說辛路出事的第二天，胡楊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就被人帶走了。那段時間，南湖陸續地發生了幾起嚴重的刑事案件，死者都是男性且身份不明。
林安琪不解——胡楊那麽對你，他死了也是罪有應得，你有什麽好擔心的？
在她這裏，胡楊的確可惡。
卻也罪不至死。
眾生平等。
生命權是每個人生來便擁有的權利，他有權利為自己活著。
這一刻，蘇梨被各種情緒糾纏著。
她找不到來路，也找不到出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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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說呢, 姑娘的這個問題很突兀卻有趣。
答案無非A或B。
沈博舟在想，如果說在這之前，他還不那麽確定, 但在姑娘問出這個問題後，他的心似乎一下明朗了起來。
這是比喜歡還要濃烈的愛吧。
從他十歲起, 這個姑娘就一直活在了他的心裏。
緣淺尚能憑修得，緣深進退豈由人？
他的心早已由不得她了。
可沈博舟很清楚，不管他的答案是哪一個, 都解決不了他們之間的問題。
他忽然就笑出了聲。
是無力, 也是自嘲。
蘇梨垂眸繼續收拾藥箱, 語氣很平靜，“我的問題很好笑嗎？”
“抱歉。”沈博舟說：“是我失禮了。”
“沒事。”蘇梨將收拾好的藥箱放去一側的桌面，她端坐著看他, 依舊是平靜的語氣，“也是我太突兀了，我應該說得更清楚一點的。”
“什麽？”沈博舟問。
蘇梨：“阿奶跟我說，你十歲那年，我們見過，她還說你曾得過三年的失語癥, 是因為我好的, 說你喜歡侍弄草莓也是因為我。”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一直都記得我？”
原來如此。
“蘇梨…”沈博舟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沒人告訴過你, 除了脖子上多出來的那顆痣，五歲的你和現在並沒有什麽不同嗎？”
時間只是讓她長大了。
至少在他心裏, 什麽都沒改變過。
五年前的聖誕夜，在波士頓的蛋糕店門口,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他看的從來就不是那個蛋糕。
而是安靜坐在店內的她。
蘇梨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所以呢？”
“所以…”沈博舟頓了頓，語速放緩，“五年前的聖誕夜，在你讓店員送我蛋糕之前，我就已經認出了你。”
蘇梨抓到了重點，“之前？”
沈博舟“嗯”了聲，“比這還要更早。”
蘇梨有些詫異，“什麽時候？”
“十年前。”沈博舟說，“鶯江，般若寺…那年，你救了一個被毒蛇咬傷的男人，那個男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蘇梨驚呼道：“沈酉成？”
在得到對方的肯定回答後，蘇梨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可沈酉成當年被救護車接走時是昏迷的狀態，這件事除了祖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你是怎麽知道是我的？”
“因為那條毒蛇原本是沈酉成為我準備的。”沈博舟輕描淡寫地說道：“只是他機關算盡，最後卻陰差陽錯地自食了惡果，而他又幸運地遇到了你。”
作為沈家名正言順的長子，沈博t舟和這位名義上的長子之間的恩怨紛爭，一直都是港城媒體最津津樂道的豪門秘辛。
蘇梨多少還是聽過一些的。
豪門多的是爭權奪利的劇本。
你死我活也並非什麽新鮮事。
蘇梨的心也並未升起多少漣漪來，只是不鹹不淡地順著他的話問了句，“真是陰差陽錯？”
“自然不是。”沈博舟說，“我這人心眼小，向來睚眥必報。”
蘇梨有些詫異。
詫異於他的坦誠。
“為什麽？”蘇梨問道。
沈博舟：“什麽為什麽？”
“你明明對草莓過敏。”蘇梨絲滑地岔開了話題，“為什麽還要裝作喜歡的樣子，陪我一起吃？”
男人一怔，視線慢慢散開，漆黑的瞳孔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其他的什麽，語速又慢了些，他說：“可能是第一次許下的承諾，總讓人記憶深刻吧。”
蘇梨聽不懂，“什麽意思？”
沈博舟低頭，拇指摩挲著無名指的婚戒，似是陷入了某種情緒裏，嗓音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在我十歲那年，某小孩因為沒買到喜歡的草莓而哭了一路，我為了哄她就隨口跟她說了句——等她長大了，我能讓她一年四季都有新鮮的草莓吃，誰知她哭得更厲害了，非說我是騙她的，說是等她長大了，我就會結婚，就不會再記得她了，除非……”
男人突然就停了下來。
但沈默從來就不是結束。
一秒，
兩秒，
三秒……
好奇心讓蘇梨的神經變得尤為敏感，她甚至能聽到大廳秒針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踩著她的神經碾過，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癢。
蘇梨看著向他的側臉，終是沒忍住問了他，“除非什麽？”
男人偏過頭來，金邊眼鏡幹凈透亮，不知何時起，他眉眼間的冷淡已散開，被溫柔替代，“除非我能等她長大，等到她不愛吃草莓的那天，我再結婚。”
“……？！”
簡直匪夷所思，蘇梨不信。
“沈博舟…”蘇梨難以置信，“你說的這位小孩，不會是我吧？”
“蘇梨…”沈博舟不答反問，“你說，我這樣算違約嗎？”
她終於長大了，依舊愛吃草莓。
可他已經結婚了。
那是他生命裏唯一的承諾。
他想知道，他這樣算不算違約？
聽聞弦歌起，最難曲中意。
可蘇梨卻在瞬間便讀懂了他藏在深處的謎底。
那一刻，她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
蘇梨想，大概是於獨自一人在寂寂深夜聽歌，音響裏唱起陌生的歌曲，旋律優雅娓娓道來，嗓音慵懶矜貴，旖旎浪漫且溫柔，仿佛漫漫人生裏那些難以排解的憂郁，以及那些提起都是遺憾的過往，此後都會有人輕輕接住，再溫柔安放。
蘇梨感覺自己的心從未如此平靜過。
像是被洗禮過那般，塵埃掃盡，純凈澄澈。
“沈博舟，”蘇梨喊他的名字：“如果你問的是那位同行的小孩，我沒法代替她來回答你，但如果你問的是我，我的回答是…不算。”
“畢竟…”蘇梨補充道：“哪怕是違約，我也一直活在你的承諾裏，如今你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我活在了你的世界裏。”
她的話，算是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只是，沈博舟依舊看不懂她。
不是說討厭他嗎？
為什麽會在意他燙傷的手？
不是不相信他會真的喜歡她嗎？
為什麽這一刻又選擇了相信他？
“蘇梨。”沈博舟調整坐姿，眉眼間的溫柔似霧似雨又似風，“你今天來找我，就只是想跟我確認一遍他人所說嗎？”
男人雙腿交疊，坐姿優雅，拇指還停留在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轉動著，蘇梨也條件反射似的去摸自己右手的無名指。
那裏是空的。
蘇梨突然就有些後悔。
後悔將婚戒丟在了梨園。
她曾答應過他的——戴上了就不許摘下。
向來情緣淺薄，承諾更顯貴重。
她丟了婚戒，便是對他承諾的背叛。
蘇梨低下頭嘆氣，“不知道。”
沈博舟看著那顆低垂的腦袋，眼眸微瞇了下，“那蘇小姐可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很困擾嗎？”
蘇梨驀地擡頭，下一瞬又低下了頭。
本來想跟他說聲“對不起”的，可一開口就是，“我很抱歉…”她懊惱自己的言不由衷，她鼓起勇氣想重來一遍，可話到嘴邊又變了，“蘇晚姐到南湖了，我們下午去楓林寺看傅筠了，回來的路上不知不覺地到了你這裏。”
男人倏地笑了聲，“所以，這才是你不肯住婚房的原因？”
幾乎是在瞬間，蘇梨就明白了他的話外音。
她忽然著急，急於解釋，“不是這樣的，沈博舟，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沈博舟毫不掩飾自己的犀利，“蘇梨，你最好給我記住了，這個婚是你要結的，只要你一天沒悔婚，即便是沒領證，你我之間也還有聯姻之名，這個婚房就依然作數，它什麽時候成了‘你這裏’的代名詞了？”
“我沒有……”
蘇梨越是著急，嘴就越是笨，什麽都說不出來。
“說啊，你沒有什麽？”
沈博舟起身逼近，“是你沒有答應聯姻，還是你沒有利用我？還是說是我遲遲沒有給你要的答案，覺得我沒了利用價值，便厭棄了我？”
蘇梨本能地往後退，手腕驀地被他扣住，與此同時，她的後背撞到了墻壁上，她退無可退，疼痛從她的腕間傳開，不是很疼卻極其難忍。
她下意識地“啊”了聲，掙紮著想抽回自己的手腕，“沈博舟，疼。”
“疼？”她越是掙紮，沈博舟的手就越是用力，“你還知道自己怕疼嗎？”
“沈博舟…”蘇梨掙紮不掉便放棄了，薄汗幾乎是在瞬間就覆滿了她的後背，她忍下了腕間的疼痛，卻沒壓下因疼痛而起的鼻音，“你別這樣，我害怕。”
讓她沒想到的是，沈博舟並沒有因為她的示弱而心軟，相反，扣她手腕的力道愈發的重了，幾乎要將她折斷，“蘇梨，真相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
“重要到不惜去傷害活著的人嗎？”
“沈博舟……”蘇梨低頭吸了口涼氣，她忍下眼裏的生理淚水，擡眸時，唇角已經被咬破，而她渾然不覺，“那你告訴我，那個活著的人是誰？宋也嗎？”
“他重要，那我姐姐就不重要了嗎？”
“憑什麽！”
“就憑你！”沈博舟脫口而出，“我只在乎你！”
他也害怕。
怕她受傷，怕她承受不住，怕她崩潰過後又會忘記他。
她已經忘記過他一次了，他不想她又一次地將他遺忘。
蘇梨呼吸一滯，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些什麽，積蓄在眼眶裏的淚水倏然滑落，她擡頭看他，眼淚止不住地下墜，“沈博舟，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沈博舟眼神閃了閃，腦子最終還是清醒了過來，他松開了她的手腕，“不是餓了嗎，我再去給你煮碗面。”
“沈博舟，”蘇梨急急拉住他的袖口，“你說清楚。”
沈博舟胳膊用力一扯，企圖讓她松手，卻不想直接被她撞了個滿懷，她雙手向上抱住了他的腰，雙臂用力收緊，緊緊地箍著。
她的鼻音尤其重，倔強地重覆道：“你說清楚。”
沈博舟閉了閉眼，嗓音是刻意壓低的沈，“蘇梨…你松開。”
“我不松開。”蘇梨的聲音開始顫抖，“沈博舟，我發誓，我會對你好，會乖乖聽你的話，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只要你能告訴我……”
“蘇梨！”沈博舟打斷了她的話，“你冷靜點！”
忽然的爆喝聲讓蘇梨的腦子有一瞬的空，緊箍在男人腰上的手臂也下意識地松開了來，她後退了幾步，然後擡頭看他，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
“沈博舟……”蘇梨拖著顫抖的長音，“你愛過嗎？”
“我愛過的。”蘇梨自問自答，“我愛姐姐，愛祖母，我愛她們勝過愛自己的生命，她們也愛我，無條件地愛著我，我這輩子所有的被愛都是他們給予的。”
“我和姐姐自小在鶯江長大，很少回南湖，也很少見到爸爸媽媽，小時候，大家都在背後說我們是沒有爸媽的孩子，可我從未覺得委屈過，因為我有她們。”
“祖母的家裏，春天有梨花，夏天有葡萄花，到了中秋，姐姐不管在哪都會回家來，我們一起摘梨子，一起洗葡萄，祖母就在梨樹下t喝茶，看著我們笑，看著我們鬧……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日子都是在鶯江度過的。”
“可是，沈博舟，我回不去了…”蘇梨鼓起勇氣去拉他的袖口，“我最愛的，最愛我的人，她們一個為我而死，一個又死得不明不白，你要我怎麽冷靜？”
“為什麽。”蘇梨無聲而泣，“她們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得是她們？如果仇怨一定得有人來償還，為什麽一定得是他們，我也是蘇家的女兒啊……”
“蘇梨……”沈博舟再也聽不下去了，他將哭得隱忍的女孩擁進了懷裏，一顆心早已被她的眼淚揉碎，他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蘇梨哽咽吸了一口氣，鼻音嚴重，“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愛你的爸爸和媽媽，自然也就不會不知道我失去她們是怎樣的一種痛。”
“可我愛著你啊。”
男人的脫口而出的話讓蘇梨的呼吸倏然凝住。
是幻聽吧？
可剛才明明是那樣的真實。
蘇梨從他的懷裏擡起頭來，兩行淚自雙側的鬢角滑落，她不敢相信卻又忍不住地想確認，“你說什麽？”
在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便楞怔住了的沈博舟，在聽到女孩的聲音後便很快地恢覆了清醒，他擡手替她擦拭眼角的淚痕，指腹在她的臉頰上一下一下地輕撫著。
這一次，沈博舟沒有猶豫。
他說：“蘇梨，我愛你。”
“如果非要一個理由，大約是我的生命始終都停留在七歲那年的冬天，是你的出現讓我看見了跨過漫長冬天的可能。”
“五歲的你讓我知道我還能被需要，所以我喜歡上了草莓，17歲的你讓我知道眾生平等，所以我將惡魔交給了法律懲戒，21歲的你讓我知道了什麽是美好如期而至，我自此收獲了一個奇跡，一個一眼萬年的奇跡。”
“蘇梨。”沈博舟小心翼翼地在她的眉間落下一吻，然後低眼看她，“我現在無比確定，我對你的感情是喜歡，更是愛。”
“蘇梨…”沈博舟看著她的眼睛，鏡片後的雙眼，霧蒙蒙的，“你可不可以相信我一次？”
“就一次，可以嗎？”
此時此刻，蘇梨的心像是被一場秋風掃過，留下了一大片不知名的種子，又被忽然而至的春雨淋過，貧瘠的土地下有生命在萌動。
蘇梨知道，那是什麽。
那是他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滾燙的心。
是篤定，是確信，是義無反顧的孤勇。
“好。”蘇梨說：“從現在起，我信你了。”
她臣服於這一刻的感動。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了他。
沈博舟閉眼回應，一滴淚落在了她的鼻尖。
男人的淚在給了鼻尖一瞬的溫暖後就順著肌理滑落，留下一行隱約的淚痕。
蘇梨也閉上了眼睛。
眼淚再次濕了覆在她臉上的他的手。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女孩終於不哭了。但沈博舟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告白只是止住了她臉上的眼淚，卻沒能止於她心裏的雨。
“沈博舟…”她擡頭看他，雙眼是被疼痛洗刷過的紅，“如果我不曾知道便當那是姐姐的命，我認了，可現在我知道了，我過不去心裏的坎，真的過不去。”
“不僅我過不去，我爸媽那過不去，宋也也過不去。”
“如果心過不去，餘生該怎麽走下去。”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這不僅是姐姐的交代，更是對我們活著的人的交代。”
“我可以告訴你真相。”
一道熟悉的男聲忽然插了進來。
是很突兀的聲音。
蘇梨循聲往後望去，是小郭。
然後她就看見了從小郭身後走出來的胡楊。
那一瞬，蘇梨怔住了。
眼前的人自從辛路墜樓後便人間蒸發了，無跡可尋。
沈博舟說辛路出事的第二天，胡楊從警局做完筆錄出來就被人帶走了。那段時間，南湖陸續地發生了幾起嚴重的刑事案件，死者都是男性且身份不明。
林安琪不解——胡楊那麽對你，他死了也是罪有應得，你有什麽好擔心的？
在她這裏，胡楊的確可惡。
卻也罪不至死。
眾生平等。
生命權是每個人生來便擁有的權利，他有權利為自己活著。
這一刻，蘇梨被各種情緒糾纏著。
她找不到來路，也找不到出口，“你怎麽會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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