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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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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肆意

春日步入尾聲, 窗外傍晚的天空高遠明朗,廣場的噴泉水流噴湧而出,陽光下折射出彩虹。隔壁桌的學生討論高考成績, 專業院校,前後桌的人敲著鍵盤忙工作。

燈光通亮的咖啡廳內, 唯有兩人這裏, 格外安靜。她們看著彼此,卻說不出一句話, 深刻詮釋“至親至疏”一詞。

和趙楹瀲相見的畫面遠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靜。七年的時間將她最初的困惑,憤怒與怨懟磨滅幹凈。如今, 她只是要個答案而已。可若要問她在執著什麽, 她也答不出來。

“你……過得還好嗎?”

趙楹瀲握著自己的手腕,指甲嵌進皮膚裏,“要是說自己因為你不在身邊而過的不算好,其實挺虛偽的。但事實的確是這樣。”

“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 但我真的……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我當然要原諒你。”

女人楞了下。

“如果不原諒你, 每個睡不著的夜晚, 我會多麽痛苦。”許嘉淺笑,語氣沒有一絲波瀾:“我當然要原諒你, 我只能原諒你。”

她默默低下頭, 長卷發隨著她的動作垂落肩頭, 手扶在額頭, 深吸了一口氣, 愧疚之情讓她無法平靜。許嘉移開視線, 看著窗外掠過樹梢的鳥兒, “你當初為什麽……”

“為什麽離開我和父親,又為什麽這麽多年不來見我。”她低眸, 自嘲道,“如果不是我想見你,恐怕你都要忘了還有一個我。”

“怎麽可能。”趙楹瀲紅著眼,“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怎麽可能會忘了你。”

許嘉眸光微動,沒有言語。

“我和你父親的確是和*平離婚,這個決定無關任何人。我和他辦完手續後就出國了。他也答應我會好好照顧你,直到我回來再討論你的撫養權。”

兩人都認同就算離婚,但孩子是無辜的理,作為親生父母,誰都不能缺席她的成長——可誰都沒想到,兩人都食言了。

盡管發生多次爭吵,在一天傍晚,許雋忽然松口了。她一月份坐上前往英國的飛機,同年七月份她知悉許雋出事。盡管藝術集訓進行到一半,她還是遞出了退營的申請表。面對曾經的愛人,她沒法做到無動於衷。

除了參與處理許雋的後事,趙楹瀲肯定是要爭奪許嘉的撫養權,可她一個無名畫家,對上權勢滔天的逸風集團,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浸在失子之痛的許家一時將憤恨發洩在她身上,當時的她甚至連溫飽都成問題,更不要說撫養一個孩子。到底是留有許雋血液的孩子,她想顧晴和許崢嶸不會苛待她,起碼在物質方面上。

她和許杏這些年一直都有聯系,早些年,許杏告訴她,許嘉在國外教育資源優秀的學校就讀,並且一直發來許嘉的照片,她一直信以為真。

直到在離家不遠的附中門口見到她,趙楹瀲才知道許杏對她說謊。

好不容易能見到心心念念的女兒,為了不讓許杏再將他們分開,趙楹瀲一直假裝被蒙在鼓裏,學校打響放學鈴聲,她站在遠處的樹下,小小女孩握著書包肩帶從校門口走出,面無表情,在歡喜熱鬧的人流裏格格不入——

她不愛笑了,也不會爭著要吃糖了。

那些出現在同齡女孩身上的小脾氣,別扭,羞澀,大笑等強烈的情緒,好像再也不會出現在她臉上。

趙楹瀲無數次想沖上去,有一次她真這麽做了,最後被暗中負責保護女孩的保鏢攔住。她被帶到許崢嶸面前。他讓許杏立馬辦理轉學手續,同時設法讓她滾出陵槐這所城市。

許嘉安靜地聽她陳述,卻沒有感到意外,畢竟這的確是那群人能幹出的事。

本以為聽完她的苦衷,自己多少心情會有點起伏,起碼能和她一起流出眼淚,痛斥許家無情的行徑,事實是許嘉見到她,她念出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刻,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小情緒就消散了。

許嘉看著抽泣的女人,毫無波瀾道:“原來是這樣。”

趙楹瀲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抽出紙巾,呼吸不太平穩,“他們將你從附中轉走後,還將有關你的信息封鎖,我查不到你的消息。”

直到今天她打開電視機,她的女兒出現在屏幕上,直視著鏡頭,目光似乎要穿透屏幕一窺她的心:“嗯,我是許嘉。”

趙楹瀲哽了下,輕笑,“你從小就不喜歡面對鏡頭,我和你父親就一直用相機給你拍照,後來你才適應這種感覺。當我在電視上看見你,我就知道,你很想見我。很想。”

如果知道登上那架飛機的代價,是讓她失去親生孩子,趙楹瀲會立馬撕了那張機票。她以為自己孑然一身,勇赴自由,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任何人。現在的她,縱觀前半生,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我這麽多年缺席你的生活,早就失去當母親的資格,我不強求你能毫無芥蒂叫我一聲‘媽媽’,”她只手覆面,哀聲,“嘉嘉,可不可以給我一個留在你身邊贖罪的機會?”

“你不用贖罪。”

女人淚眼朦朧地看向她,許嘉淡淡道,“……你沒做錯什麽。”

將自己代入趙楹瀲當時的處境,如果是她,她也會選擇這麽做。

趙楹瀲擦了擦眼淚,感激地朝她一笑。許嘉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別處。

兩人安靜了一會,許嘉猶豫著要不要和她提起賀林。那些不能告訴許家的事,興許告訴她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她正要斟酌著如何開口,女人的面容多了幾分嚴肅,“你和賀林有見過面嗎?”

“有。”

趙楹瀲緊張地問:“他有對你做什麽嗎?以後但凡是他發出的邀請,你都不要同意。”

許嘉看著她:“為什麽?”

女人支支吾吾,猶豫著回答。

“因為他是害死父親的兇手?”

“……你從哪裏知道這個消息?”趙楹瀲無法掩飾地驚愕。

許嘉將自己在賀林家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她,趙楹瀲沈吟片刻,似是早有預料,“他當初和徐晨琳一起回國,大半年下來,我身邊和賀林接觸的人都沒有見到她的影子。被關在密室裏的人應該是她。以防萬一,你先別接觸他。”

聽這話,她似乎對賀林一直以來的情況了如指掌。

許嘉重新打量起她恬秀的眉眼,開始思考一個她最初都沒想到的問題——

是什麽讓賀林忽然選擇回國?

他在國外,依靠著妻子家的財勢,照樣衣食無憂,還不用冒著事情被揭露的風險。

可如果是有人在國內設局專門等著他跳呢。

女人握著手中的茶杯,眉眼間情緒藏淡,聲音沈而冷:“他害死了阿雋,將他變成那副模樣,我怎麽可能當作一切從未發生?”

“他必須要他做的事付出慘痛的代價,哪怕是用上我將近七年的時間。”

不在陵槐的這些年,趙楹瀲一直在各國各地游走,交到很多真心朋友,賀林回國是她聯合朋友造的局。

這張細密的網,她用了七年。

以陵槐為中心,無數蛛絲向四面延伸,曾經提著畫筆的手,沒想終有一日會寫下罪惡的文字。賀林被欣喜沖昏了腦袋,根本沒細想過他創業的生涯怎會如此順利。從他回國,接觸各種供應商,再到最後為了拉攏投資,虛增收入和利潤。

每日每夜的覆盤,她熟悉計劃的每一個步驟,一點點小小的顫動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如果他不貪心,懂得知足,根本不會落得這樣的局面。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遲早要為他的貪婪買單,我只是推了一把進度。”女人輕嗤了聲。

趙楹瀲眼神黯淡下來,“可惜,那件事過去太久了,我找不到證據。只能用這種方式。”

許嘉頓了下:“我有辦法。”

“如果涉及你的性命安全,我不會同意。”趙楹瀲似乎猜到什麽,一口回絕。話音一落,門口傳來稚嫩的女聲。

許嘉見過她,在學校門口,在畫展。小女孩紮著兩條麻花辮,蹦蹦跳跳跑向趙楹瀲。許嘉神色微緊,視線飄忽地看向別處,接著聽見她喚趙楹瀲:“楹瀲阿姨!”

趙楹瀲閃過一抹意外之色,隨後看見緊跟其後推開門的陳茫。

“你們怎麽也在這?”

小女孩扒著她的衣袖要她抱,趙楹瀲輕輕拍了拍她肩,示意她看向座位對面的許嘉,“來,叫姐姐。”

小女孩乖乖照做:“姐姐你好!”

許嘉盯著那個小女孩,沒什麽好臉色:“她不是你的女兒嗎?”

“我這輩子只會有你一個小孩。”趙楹瀲才知道她誤會了,連忙解釋:“這是我朋友的女兒,小朵。”

“我們在附近的商場逛街,沒想到會在這看見你。”陳茫認出她對面的女生,趙楹瀲曾經給他看過照片,很快就認出了她。母女多年不見,自己和小朵的出現顯然不合時宜。他低頭致歉,“我先帶小朵離開了,改天再聯系。”

“好。”

“阿姨!阿姨!我不要離開趙阿姨!”

女孩被人抱起來,兩人火速地離開了現場。許嘉隔著玻璃門,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側目而視:“他在追求你。”

“追求?倒也算不上。”成年人哪來這麽多情情愛愛可談,陳茫的確對自己有男女之情,但趙楹瀲已經失去再愛的力氣,“我對他並不感冒。”

許嘉收回目光,突發好奇地問:“你有後悔過嗎,離婚。”

她失神片刻,輕聲道,“遺憾可能有,但我不會後悔我每一個的決定,我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就是當初有支撐我做下去的理由。”

但存在唯一一次例外。

她坐在兩人曾經的房間裏整理東西,發現許雋曾經背著自己多次去看心理醫生——她只當他是食言,想用婚姻綁定她,卻沒察覺他內心的焦慮不安。

原來他生病了。

為了不給任何人帶來麻煩,他將自己的不良情緒隱藏起來,表現得陽光開朗。他需要留在陵槐進行治療,瞞著所有人。

回國之後,她有去病房裏見過他。

那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

當初神采奕奕,耀眼奪目的人躺在病床上,偏著臉,不願正臉面對她。趙楹瀲坐在床邊,兩人都沈默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她輕聲開口:“許雋,現在我願意答應你任何一個請求,就算是覆……”

“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男人嘆了口氣,而後啞著聲線:“我現在這副樣子……的確是太令我難堪了。”

那天,他跟她道歉。

是離婚後說過最長一段話。

“明明說好就算結婚,也要陪你去各種地方,讓你真心覺得婚姻不是墳墓,沒想到我們最後會走到這種地步。我的確食言了。”

“你離開後,我做了一個夢,夢裏二十歲的我讓你不要原諒我。我覺得他說的對。”為了緩解這樣的氣氛,他輕笑,“楹瀲,留給我一點面子好嗎?”

趙楹瀲紅著眼,“阿雋,你會不會很痛?”

“還能接受。”他看向窗外,過了很久,才說,“我答應過嘉嘉,我會見證她成年。我會努力活到那一刻。”

趙楹瀲離開醫院的一周,又從網上聽見許雋陷入昏迷的植物人狀態的消息。

病房門口是許家派來的保鏢,阻撓她,不讓任何人進去,只能站在病房外的窗口。

可想上天也站在好人這一邊,趙楹瀲在國外的街頭遇見了曾經在他們家做的傭人李絨。作為家裏的女主人,她當然清楚李絨的來歷。

李絨是農村來的婦女,應聘工作的時候還一窮二白,怎麽會忽然有錢在國外定居?

她暗中觀察了李絨一周,直到看見李絨和賀林在某個咖啡廳見面。

她聽見了兩人的對話。

後來趙楹瀲再想從傭人口裏套點消息,去找她時候卻發現她消失了。或許是被賀林送到別的地方,或許是被賀林殘忍滅口了。

她又失去了線索。

原本等真相大白,賀林落網,她就能順理成章地和許嘉見面。沒想兩人先碰了面。

趙楹瀲的思緒一瞬回到那年的春季,很快就被許嘉的聲音拉了回來。許嘉看著她的眼睛,“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要這麽做的理由,哪怕危及我的性命。”

兩人對視許久,女人緩緩揚唇,想要笑眼淚卻先落下來,“嘉嘉,安全為主。”

許嘉嗯了一聲,事實是她早已做好和賀林同歸於盡的準備。兩人離開咖啡廳,在回家的路上,她靠著車窗,若有所思。

她好像恨不了任何人,也沒有恨這些人的理由。因為每個人都有他們不得已的理由,要離開自己。如果她再加以怪罪,自己好像是無理取鬧,斤斤計較那一方。

許嘉陷入短暫的無助,直到窗外閃過一幕幕夜景,路燈下的他映入自己眼簾。

好像。

有一個人,會毫無理由地站在她這一邊。

坐在主駕駛的女人輕笑著開口:“他是你的男朋友?”

她換了個姿勢繼續坐著,方便自己清晰地看見他,沒有否認:

“嗯。”

這一聲於虛空中蕩起時間的浪花。

景灣海的沙灘上,女孩和男孩正專心推著沙堡。她用工具鏟了點沙子,壘成一個小山丘,再用手左按按,右壓壓,很快一個小城堡就出來了。

她放下工具,欣賞傑作的同時指揮著身旁的男孩:“銘遲,再運一點沙子過來。”

“好。”男孩屁顛屁顛跑走了。

忽然,一個足球橫空飛出來,將她用心築的沙堡毀得一幹二凈。

對上她憤怒的眼,男孩楞了下,唇角的梨渦若隱若現,笑著說:“抱歉,我重新給你做一個,你別生氣好嗎?”

她緊握成拳,“那你還等什麽,快點啊!”

他在她身邊盤腿坐下來,很快,一個更加宏偉的城堡出來了。他捏出高塔的尖端,做完最後一步,笑眸彎彎,看她有沒有消氣,就見她舉起足球,用力砸向他的沙堡,沙子散落一地,城堡變廢墟,她挑釁地看向他,卻沒有從他臉上看出憤怒的情緒。他仍是笑意盈盈。

“你不生氣?”

“隨你高興。”

男孩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子,牽著她的手要離開。

“跟我去個地方。”

“你要帶我去哪裏?”

最後,兩個人躲在樹下的灌木叢後。男孩的視線逡巡一圈,沒人註意到這邊,最終落在她臉上,“我要帶你躲起來,不要被壞人找到。”

她看向遠處的沙灘邊上,有她的父母,好朋友賀銘遲還有賀叔,哪來的壞人?手被用力地握著,女孩低頭看著他不松開的手,“我看你才是壞人吧!”

男孩聞言也覺得自己逾越了,不舍地松開手,手指一來一回刮著地,輕聲:“我不是壞人,我會對你很好的。”

“我爸爸說,沒有人無緣無故會對別人好,你圖什麽?”她不信,慢慢湊近,並用狐疑且認真的目光打量起他的臉。男孩開始捂著耳朵,囁嚅道,“只要你說一句喜歡我就好。”

“你捂著耳朵怎麽能聽見?”

聞聲,他緩緩垂下手放在雙膝上,耳朵發紅發燙:“好了,你快說吧。”

女孩惡劣勾唇:“我不說。”

“求你了。”

“求我我也不說。你毀了我的沙堡還想讓我喜歡你,做夢吧。”

男孩低著頭半晌,而後緩緩站起來,沮喪地說了聲“好吧”。女孩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這次卻不帶上自己,她叫住他,有點焦急:“你要去哪裏!”

“你又不喜歡我,我只好離開了。”他停下腳步,站在海與沙的交界處,微側著身。

她顫栗的瞳孔裏倒映出他身後漫天而來的海嘯,女孩怔怔地朝他走了幾步,堵在喉嚨的話語如有實質,令她呼吸不上來,然後他笑著說:“我要回海裏了,你要好好的。”

看見她用盡全力朝自己跑來,他眨了眨眼,笑了,下意識也伸出手,卻在指尖相觸時,層層巨浪鋪天蓋地,視野全被單調的藍占據,看不清彼此。他的手像鰻魚一樣滑過她的指尖,她失神——他次次都能抓緊她,自己唯一一次朝他伸出手怎麽就落空了。

“許嘉,後會無期。”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病床邊的心電監護儀的各項指標忽然大起大落,發出警告的滴滴聲響。血液在體內流淌的速度加快,鼻端急促呼出的空氣在氧氣面罩裏結霧又消散。醫生和三兩護士迅速趕來查看情況。

身側的手指動了動,她微微睜開眼,醒了過來。一滴淚慢慢在眼角凝結,而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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