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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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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肆意

入目即是冷冰冰的天花板, 她緩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身處的地方。醫生給了她做個了初步檢查,心跳恢覆正常, 他合起報告表,讓人出去將家屬叫進來。

“嘉嘉。”

趙楹瀲推開門, 眼眸微濕, 趕到病床握緊她的手,詢問她感覺怎麽樣, 還難受嗎。見她撐著床要起來,趙楹瀲替她將枕頭豎起來墊在她身後。

許嘉靠著床頭, 眼前的女人一臉憔悴, 似是一夜未睡。她頓了頓,開口是不自然的沙啞聲:“……我睡了多久?”

趙楹瀲沒註意時間,聞聲看了眼鐘表,“將近十八個小時。”

“謝天謝地, 還好你能醒過來。”她低頭, 抵著兩人的手, 喜極而泣,“我們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 如果你也出事, 我真沒法活在世上……還好, 還好。”

許嘉看向窗外, 天空漸漸浸染上一層柔和的琥珀色——現在已經是下午了。床上的人松開自己的手, 掀開被子, 趙楹瀲懵然, “你要去哪?”

“找人。”

她摘了輸液管,白皙的手背立刻出現一個小小的血點, 寬大的藍白病床服隨著下床的動作搖晃。許嘉剛醒過來,趙楹瀲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但也沒法攔她,就跟著她。

只見前邊的女生推開門後,又驟然停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餘暉遍地的走廊,他站在醫院另一端,手按著門把,顯然是剛聽見消息就跑下樓。兩人眼眶紅紅地看著對方,眼底也都含著怨。

一個怨她真的不惜命,真的要和賀林同歸於盡;一個怨他居然擅自作主,出現在那種場合。

周斯禮看著她面無表情地朝自己走來,嚇得往後挪了一步,緊接著衣領被攥著向下扯——

料想的頭皮痛感沒有傳來,他低頭,對上她閃著微微淚光的眼眸。他楞了下,而後緩緩擡起指腹,很認真很小心,慢慢擦拭她的眼尾。

沒有言語。無需言語。下一秒,她投進他的懷裏,揪緊他後背上衣服不願再松開,藍白布料間的手指止不住發抖。他順勢攬緊她的肩,明明已經相擁,還是莫名難受沈悶,如果兩人運氣差一點會發生什麽呢,他不敢想。

感受到肩膀處的布料濕了一片,她劇烈起伏的呼吸近在耳邊,他偏頭親了親她柔軟的發絲,一雙通紅的眼隱在昏黃餘暉之中。

過了很久,直到護士的聲音打破安靜。

她推著小推車出現,“欸欸,怎麽沒有病人的自覺呢,身體情況還沒有穩定下來,哪能隨便下床,快回去輸液。”

周斯禮反應過來,握著她的肩松開她,聲線帶著濃濃的的鼻音,“你先回去吧,等你身體好點,我再來找你。”

她死死揪著他的病服下擺,“我身體很好。”

“聽醫生的話。”他輕聲哄著。她不吭聲,也沒松開衣服,靜靜地看著自己,周斯禮這還哪能說的出讓她離開的話,他伸手再次將她抱緊。

被視若空氣的護士:“……”

似是失而覆得,周斯禮有很多話想說,話到嘴邊只剩一句長嘆:“你能沒事就好。”

她垂著眼簾,氣息不太平靜:“我有事。”

“哪裏有事?”他緊張地低頭,去掂量她的手,初步看她並沒有缺胳膊少腿,“是哪裏傷到了?很痛嗎?還是別站在這裏,回房間躺著先。”

“周斯禮,我……”許嘉卡了殼,尾音拖長了些,周斯禮看向她,耐心地等著她:“嗯?你說。”

他一擡眼,這才發現走廊上的人全都看向他們這邊,排開吃瓜的陌生群眾,護士和路過病人,還有不遠處的趙楹瀲,站在樓梯門口的劉肖茹和周玥,周慶承,還有急忙趕來醫院,出現在電梯張大嘴巴的許均昌和程野。

可能還不止,電梯裏塞滿提著水果籃和花的一中同學,爭著要出來一探究竟,全靠程野和許均昌伸長手臂死死防守。

“……”他閉上眼,索性裝死,又低頭靠在她的頸窩,以為這樣就能擋住自己快被燙焦的臉。他壓著聲音,快要原地去世:“……好多人啊許嘉,怎麽辦?”

許嘉毫無波瀾,連餘光都懶得給,只是抓著他衣服的手更用力了些,“又沒做什麽,你羞恥什麽?”

過了兩秒,他還是沒法頂著眾人的目光,強撐道:“我們還要繼續抱嗎?”

“你不願意?”

“當然不是。”

聽見遠處劉肖茹刻意的咳嗽聲,周斯禮依依不舍地松開了她,“我很願意,不過還是等你先回去把身體養好吧,我到時候會來找你。你放心,我哪也不去。”

得到他的保證,許嘉慢慢松開他的衣服,那塊布料被揉得皺巴巴,視線卻沒舍得從他臉上移開,用著那種他一時沒看懂的眼神,聲音亦很低:“周斯禮,你一定要來找我。”

她鮮少有朝他袒露脆弱的時刻,周斯禮心泛漣漪,笑了笑,“好,我不騙你。”

趙楹瀲挽著女生的肩離開,無意對上劉肖茹的視線,她頓了下,這可能就是未來親家了。

或許對方也是這麽想,兩人相視一笑。

許嘉在場還能分走一點別人的目光,雖然也沒差,好歹有人陪著,等她離開後,眾人的視線聚焦點只剩下周斯禮。人一尷尬就顯得忙碌,他雙手若無其事地擦了擦衣服,走了兩步,想起自己的病房是在樓上,朝他們尷尬一笑。

單人病房因為他們的到來變得擁擠。周斯禮坐在床邊,“謝謝你們來看我,我已經好多了,估計晚上就能出院了。”

“哪能這麽快出院,還要做個基本的檢查呢。”聽完他的陳述,路過的小護士邊換吊瓶邊笑著說。

“通常高考出完成績,都是恭喜人家上大學。”許均昌將水果放到床頭櫃上,忿忿道:“你倒好,我恭喜你死裏逃生。”

程野的攻擊力也是不甘示弱:“我眼淚都準備好了,還準備了幾句肉麻的話語,電梯門一打開,欸,你和許嘉旁若無人擁抱上了。”

“……”

多虧身旁有同學戳了戳他們手臂:“叔叔阿姨還在這,你倆少說兩句。”

“那個,叔叔阿姨好。”程野和許均昌反應過來,也有點窘迫,跟兩人打了聲招呼。他們笑了笑,說沒事。

病人需要安靜修養,更何況班長父母還在,一中的同學沒有待很久,紛紛獻上關心就識趣地離開了。許均昌和程野離開前朝他指了指手機,示意手機聯系。周斯禮比了個OK的手勢,低頭一看,三人的群消息高達99條。

這是邊走路邊在線上說他呢。

有詢問他傷勢的,有指責他沖動行事,不計後果的,他滑了滑聊天記錄,大概掃了一遍就將手機放在一旁。

病房一空,劉肖茹忍不住說,“人家媽媽都在那看著,你還抱著姑娘不放,再急也不能急於這一時啊,你這腦袋怎麽長的?”

周斯禮撓了撓後頸,捕捉到了重點:“……你們同意我和她?”

“哥哥你都為人家跳海了,再不同意你是不是轉身要去跳樓?”周玥趴在床邊,笑嘻嘻。

“……什麽跳海,我沒跳海。”

提起這兩個字,劉肖茹就來火,“是,你是沒跳海。周斯禮,你知不知道景灣海晚上有多危險,你不要命了?”

“要不是警察和救護車後腳就趕到,我今天就是來醫院給你蓋白布。你做事能不能別這麽沖動,但凡是考慮一下我們作為父母的感受呢?”

說到最後,她愈發激動,聲線都帶著輕顫,最後轉過身背著他,捂眼。周斯禮喉間哽住,站起來慢慢走到她身側,張了張唇,卻說不出話。

“斯禮當時也沒想這麽多,醫生也說了,他要是再晚來一點,那女孩就差點窒息沒命了。”周慶承拍了拍妻子的肩以示安撫,帶著她走到窗邊,“再說都是傷自己的心。你已經說了好幾輪,我想他也知錯了。”

他冷冷掃來一眼,周斯禮立刻誠懇道:“媽,對不起。”

劉肖茹甩開肩上的手,“你都去鬼門關走過一遭了,這麽厲害,我哪裏敢當你的媽。別喊我媽。”

他想了想,笑著求饒:“娘,對不起。”

劉肖茹看了他一眼,其實早就消氣,但還是板著臉,這時,周玥得到親哥的示意跑來抱著她手臂,開始背誦:“知錯能過,善莫大焉啦。還是原諒他吧。”

“遲早被你們兩個煩死。”她抽回自己的手,說這話時眉眼已舒展開來。

隔著一層樓,趙楹瀲坐在她床邊,沈聲:“我已經將錄音筆上交警方那邊,他們開始全面調查,你……”

她停頓了下,繼續說道:“……你姑姑不在這裏,也是去配合他們做調查了。只要證據確鑿,過不了多久,賀林就會被定刑。”

許嘉垂眼,思索片刻,“他真的會就這麽收手嗎?”

“他想要建立商業帝國的美夢破滅,早就萬念俱灰了。”趙楹瀲想象到他暴跳如雷的畫面,痛快地笑了聲,“在這種時刻,他應該也很難再有掙紮的念頭了。”

執行首席官是投毒殺人犯,涉嫌財務造假,內幕交易,非法囚禁等醜聞爆出,鶴泉股票崩盤。

賀林聽見鶴泉破產的消息,又或許深知自己死到臨頭,果真不再掙紮,和警方全盤托出案件實情。

當年,他以酒店開業的借口,將許雋邀來法國,提前將攝入某稀有元素的洗浴用品放進他入住的酒店,起初的攝入量並不足以致死,直到許雋要回國,賀林再將“新開發的洗浴系列”送給他,讓許雋帶回國使用,試試感受。

兩個月後,許雋一有病發的征兆,那個和他串通的保姆在警方趕來前,清走所有的證據。警方探查了整棟房子,也沒找到源頭。

再被詢問是什麽引起他的殺人動機時,賀林冷笑了聲,“我本來以為我出了國,和他不會再有聯系,直到有天晚上他忽然給我打了個電話,我們聊了很多,什麽都聊,從大學到家庭。”

時隔多年,他還是記得那通電話裏許雋說了什麽。

他說了一長串的話。

“我現在的生活很糟糕,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了,研究的課題有了進展,但我卻覺得自己依舊找不到方向。原本以為堅持我熱愛的天文物理,我起碼會過得很快樂。”

他的眼睛已經失去往日的神采,變得空洞茫然,再開口,已是平靜:“但現在……我想吃我媽做的菜了。”

男人輕聲說著: “我很想回家看看他們,又擔心我父親不會原諒我,上次路過逸風,他們看上去還在怨我。我妹妹又去了國外,現在楹瀲也離開了我,我……好像是個很差勁的人。”

手機另一頭的賀林沒什麽表情:“得了吧,你什麽都不缺,過著人上人的生活,就不要無病呻吟了吧。”

男人停頓許久,“……這其實並不是我想要的。”

“真諷刺,享受了半生富貴,結果來一句‘並不是自己想要的’。”賀林坐在被告席,笑著笑著流了眼淚,幾分悔幾分恨,“既然他不想要,我成全他了,這不好嗎?”

一個高跟鞋忽然飛過來,砸中他的眼。

賀林神情痛苦地捂住眼,忿然望去,是拍桌而起的許杏,她痛哭出聲:“我哥的事,他誰也沒說,他是把你當作朋友才告訴了你!賀林,你辜負了我哥的真心,你不得好死!”

“阿雋,我的阿雋。媽媽錯了,是媽媽錯了。”顧晴聽完他的陳述,捂著胸口痛心疾首,淚止不住地流。許崢嶸早已失了平常的威嚴銳利,紅著眼,呼吸沈重。

白發蒼蒼的兩人扶著彼此。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勉強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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