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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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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光

周斯禮跟著她進了門, 他換好鞋,抱著花,沒忍住問, “我們要在你家,做什麽?”

她丟來一個空花瓶, 他會意, 拿起花瓶,找了個地方洗好花放了進去, 然後和她要了把剪刀。

許嘉倚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站在洗手間門口, 微微俯身, 長睫垂下淡淡陰翳,將多餘的枝葉修修剪剪。

費了一會功夫,周斯禮終於從洗手間出來,掃了一圈, 似乎在找哪個位置適合, 最後將花瓶放在客廳的桌上, 離她最近的地方。

沙發有一塊陷下去,他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每次坐在這裏的心境都大不相同, 這次內心偏寧靜祥和。

忽然感覺到不好的預感, 周斯禮轉過頭去, 就見許嘉盯著自己的腳踝看, 視線晦暗。

周斯禮心頭一跳, 彎腰捂住自己的腳踝, “許嘉, 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許嘉調整了下姿勢,閉上眼。周斯禮上前扯了下她的衣角, “你別不會又要睡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

想起他上次的憤憤不平,許嘉眼睫垂下,慢慢地出了聲:“你也不喜歡這裏?”

“你不說話,我一個人會很無聊。”

他在她家已經體驗過,那種感覺並不好受——看著天邊夕陽慢慢沈下去,濃稠的暗色蔓延,影子詭異地拉長,廳堂所有的家具都立在幽暗光線中。周斯禮摸了一會才摸到開燈的位置。

陌生空曠的空間,他發出的每一聲,沒有回應。

他撐著沙發靠近,休閑襯衫褶皺被少年骨骼撐起,屈起的長指還有晶瑩水珠,腦袋稍稍一偏盯著她,眸底倒映著午後的光。

“許嘉,我想了解你。”

停頓少頃,躺在沙發上的人才出了聲。

“問。”

周斯禮思慮片刻,才道,“你對什麽比較感興趣?”

“沒有。”

“最害怕什麽。”

“沒有。”

“你的生日。”

“忘了。”

周斯禮頓了下,抿了抿唇,“你總這樣,我怎麽了解。”

“信不信由你。”她掀起眼簾,幽幽地掃了他一眼。

他無聲嘆了口氣,沒有停止,“你平常一個人都在家幹什麽?”

“發呆,睡覺。”

許嘉罕見地提問,“你呢。”

周斯禮回憶了下,就最近的周末而言,他早起後會先去晨跑兩圈,聽段英語聽力,完成前天晚上定下的學習計劃,學有餘力的同時幫劉肖茹做家務,輔導周玥,或者打兩盤游戲,如果有朋友約自己,他也會出去放松。

“無聊。”

“嗯,聽著是很瑣碎無聊,但我還挺喜歡這樣的。”他頭仰靠在沙發上,忽而輕聲,“許嘉,你有沒有想過未來做什麽?”

“沒想過,說不定哪天就死了。”

“別這樣說。”

許嘉看向他,淡淡道,“為什麽?”

周斯禮移開視線,躲避她的目光,“我不想聽。”

她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那我們班長未來想做什麽。”

這次,周斯禮停頓了很久。他不是沒有設想過對自己未來的職業,但先下對她說這些,總有種羞恥感。半晌,他垂著頭,嘴角微微上揚,“我想當醫生。”

讓時間轉動,讓生命延續,讓痛苦減緩。

高一,周玥突發急性腸胃炎,當時劉肖茹和周慶承都出差了,他守在周玥床邊,看著她痛到唇色發白,額頭流汗。對此一無所知的他露出鮮少無助和茫然的神情。

雖然後面他背著周玥去醫院看病,及時得到救助。但從那天晚上起,他就開始有意識地去了解醫學領域。他無法保證未來自己仍舊堅定,也無法確切自己想學醫的心願有多熱切,但他會坦然迎接任何挑戰的到來。

想象了下他穿白大褂的畫面,站在床邊翻閱病歷本,許嘉輕嗤了聲,“真不巧,我最討厭的就是醫生。”

“你別討厭我就行。”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

周斯禮平靜的聲音有了一絲轉變:“你討厭我還要碰我?”

“不行?”她歪了歪頭。

“……隨便你吧。”

這還是兩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聊天。這樣,周斯禮倒覺得就算不去咖啡廳也沒什麽。反正他的目的也達成了,地點在哪都一樣。過了會,他轉過頭,發現她睡著了。

他說話有這麽催眠?

許嘉闔眼斜靠在沙發上,幾根發絲淩亂攤在面上,睡著了還輕輕皺眉。他走到她身旁,彎下腰,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始終沒落下,最後只是撚起她的發尾。於指腹中輕柔地來回摩挲。

周斯禮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自己則是靠坐在沙發上,偏轉著臉,靜靜地看著熟睡中的少女。仿佛在沈思,又仿佛在享受這難得的下午。

許久,他也漸漸閉上眼,隨著她一起入睡。

-

許嘉醒來的時候,周斯禮還坐在遠處,目光呆怔。她皺眉看了看墻上的時間,這次只睡到了六點。

“周斯禮,我這次可沒有鎖門。”

言外之意——他怎麽還在這裏?

許嘉看他的視線多了幾分探究。周斯禮也是剛睡醒不久,聽到這個問題腦子沒轉過來,低聲如實說著,“我知道……這次是我想留在這裏。”

受不了她戲謔的目光,周斯禮話鋒一轉,不自然道,“現在不早了,我們晚飯吃什麽?”

許嘉低頭在手機上回應幾條來自負責飲食的傭人的消息,“你會做什麽?”

這是要他下廚的意思?

周斯禮毫不謙虛,“大部份都會,你可以點菜。”

許嘉對晚飯從不講究,能填飽肚子即可,她眼神示意了下他看向廚房的冰箱,“自己看著辦。”

她家的冰箱塞得滿滿當當,周斯禮看著現有的食材,一邊思考做什麽,一邊轉頭問站在門口的她,“有什麽忌口嗎?”

“沒有。”

兩個人,兩菜一湯應該足夠了。按著腦子裏的想法,周斯禮取出相應食材放在大理石桌上。他不太熟悉這個廚房構造,找工具還花了點時間。

許嘉看著他來回翻櫃子,也不言語,幾秒後,他擡起頭,手扶在潔白櫃子上,問:“許嘉,你家的調料在哪?”

“不知道。”

他直起身,又開始到別的角落去找,聲音微微詫異:“你居然不知道,那你平常……”

“平常有專門的人。”

“那如果不是飯點時間的話,你肚子餓了怎麽辦?”

“餓死好了。”

周斯禮頓了一頓,聲音變得又悶又輕:“你別動不動就說死。”

摸熟了她家廚房,周斯禮才開始。他背對著她擡起手,解開袖口,低著眸慢慢卷起襯衣袖口,挽在手肘處,然後低頭認真地洗菜。

許嘉倚著門沿全程沒離開,眸子黑黑沈沈,看著他如何熟稔地切菜,將蔬菜和肉類分開放在碟上。動作間,襯衫衣擺輕輕晃動。

周斯禮端著菜碟轉過身的時候,許嘉已經不在那了,他走出廚房,將菜放在桌上,喊了兩聲許嘉無人回應,就先自覺返回去收拾廚房的桌面。

她去哪了?

周斯禮猜她可能回了房間,於是踏上樓梯臺階去找她。房間門緊閉,裏面沒亮燈,說明她沒來過。

他沿原路返回,下樓梯的時候餘光看見有個房間門輕掩,從縫裏透出微光。

“許嘉,吃飯了。”

他推開門,不曾想房間空無一人,但有她來過的跡象——這是一個充滿童心的房間,粉底的墻上都是可愛卡通塗鴉,掛著許多照片,天花板貼有熒光星星,角落裏擺放著嬰兒童車,和收納好的兒童玩具。

唯有一處風格不同是,桌上有個水杯,和被打開過的藥盒。

像有人剛來服過藥。

周斯禮不由自主走近,拿起藥盒,也看清了上面的字。

適應癥:重度抑郁或焦慮。神經衰弱,抑郁性神經官能癥,隱匿性抑郁,心身疾病伴焦慮和情感淡漠……

是抗抑郁藥物。

他知道她精神狀態不太好,並不知道她嚴重到需要吃藥。

似有所感,他拉開旁邊櫃子的抽屜。他顫了下眼睫,隨後從上至下的一個個拉開抽屜。

裏面都裝著她這些年服用的藥物。

看見最後一個抽屜,他頓了約莫一分鐘。

他彎腰將裏面的東西取出來,指尖忍不住發著顫。

很多張照片。

有瘦骨嶙峋的她躺在病床上,視線發灰。有無數個針口,幹瘦到血管凸起的手腕。有她捧著碗站在醫院食堂角落排著隊。有她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發呆。有她瘦瘦小小的背影。有她站在雪地上,直面鏡頭的眼神沈寂。

蒼白,羸弱,透明。

他翻過照片背面,左下角寫著的是12歲,病號601.

十二歲前的她,所有的照片都是由父母愛意澆灌拍下的照片,在這之後,唯一記錄她的人變成負責匯報情況的醫生。

滿墻上掛著的是她言笑嫣然的照片,最低抽屜裏壓著的是她銹跡斑斑的舊憶裏,想要掩蓋的不堪。

這個可愛的房間仿佛一瞬間褪去原有的色彩。像一個個五彩波瀾的泡泡在陽光底下在他眼前乍然破開,他看見往下滴落,惡臭的黏糊液體。

心臟緩慢被收緊纏繞,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持久,鈍痛的眩暈感。

直到一個聲音將他意識喚回——

“周斯禮,誰讓你進來的?”

許嘉站在門口,隨著他下意識的轉身,也看清了他手裏的東西。那些經年累*月蒙上灰塵的照片,再次出現卻是在周斯禮的手上。

她神色空了一瞬,“放回去。”

一貫淡然的語調有了一絲裂開的痕跡。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周斯禮急忙將照片放回去,合上抽屜,卻沒法說出下半句。他看向她,眼眶卻先濕潤,想上前說些什麽,喉間如堵。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她後退幾步,顫著聲,“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那種充滿憐憫的眼神。那種令人不齒的眼神。

那種曾在她初中同學眼裏出現過的眼神——很快就讓她想起,無論如何自欺欺人,都無法改變的事實。那些惡意不是友好,那些“禮物”也不是禮物。

“從我家滾出去!”

許嘉無法平靜,指著大門,怒視著他。看著他濕潤的眼眶,她突然想通什麽,“……那天在學校,暴雨天,你還知道了什麽?”

從那天晚上起,他的態度出現很大的變化,難道真的是因為那份微不足道的喜歡,還是他或許知道了別的事情,同情心泛濫到她身上去,對她格外寬容?

在她的註視下,他緩緩道出,“知道了你的父親。”

“難怪,難怪。”許嘉喃喃,看向他時面色帶上幾分陰戾,“周斯禮,你真以為你是誰?我需要你同情我?”

“不是同情,我……”

他向前一步,一字一頓道,“許嘉,我是心疼你。”

這個詞語只引起許嘉一陣陣反胃,她抽了口氣,冷冷看他:“你說這種話,我只感覺到惡心。周斯禮,滾出我的眼前。立刻。”

周斯禮不想和許嘉就此一事而生出難以逾越的隔閡,他喉嚨發幹,吸了口氣,聲音帶著輕顫:“許嘉……別將我拒之門外。”

“我不想今晚就這麽不歡而散,我對照片一事對你道歉,對不起,可不可以給個讓我們好好談談的機會。”

“許嘉,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別將我推開,我們不是……朋友嗎?”

聽到最後一句,她冷笑出聲,神色越發薄涼,“好啊,你證明給我看。”

“……怎麽證明?”

“把衣服脫了,怎麽樣?”

“不是說要對我很好嗎?只要你證明給我看,我就相信你。”看著他發怔的臉,她慢慢走近,挑釁式地擡手觸碰他衣領下的第一個紐扣,惡劣地勾唇,“自己把衣服脫了,剛好有個問題想求證。班長,請你滿足我這小小要求吧。”

千千萬萬個能證明的方法。

她選擇了最羞辱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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