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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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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春光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沈寂。自她說完之後, 就不再言語,他靜靜地站在那,胸口微微起伏, 呼吸不穩。

“怎麽不吭聲了?”她雙眼輕瞇,“還是說, 你剛剛的話只不過是騙我。”

“許嘉, 在你眼裏……我究竟算什麽?”

自己於她,只是無聊消遣的玩具嗎?所以, 她從不會在乎他的感受。

她沒有回答,但他已經知道答案。

兩者其實並無必然聯系, 唯一的解釋是她會從羞辱他這件事中得出快感, 撫慰她現在受傷的心。盡管這種事實早已存在,但他一直不願主動去想,因為他一旦深入地想,他就難以接受。

他低垂著頭, 斂下神色, 聲音輕不可聞。

“只有這樣, 你才會消氣是嗎?”

“是。”

她話說的向來清脆直接,極為有力地砸在他心上。

沈默好半天, 他終於有所動作。

動作顫顫巍巍。

襯衫采用貝殼扣, 面上有珍珠般的光澤。像放了慢鏡頭, 他解開扣子的動作很慢, 因為用力, 手背淺淺顯露脈絡青筋。

隨著他的動作, 不同光線下貝殼扣呈現不同的光芒。衣領攤開, 露出鎖骨的肌膚。許嘉看著他的視線仍舊投射著冷意,沒有一絲融化的跡象。仿佛無關痛癢。

隨後, 一顆顆淚珠垂直落在地面上。

“周斯禮,你的眼淚很廉價。”

話畢,源源不斷的淚珠順著少年臉部骨骼流著,逐漸浸濕衣襟,淚勢更加洶湧。許嘉垂眼,看著地板上的花紋圖案慢慢被淚暈開。

“是啊。”

他輕聲笑了下。

遇見她之前,他也的確沒想過自己能掉這麽多的眼淚。這麽想著,他手向第三顆紐扣伸去。自始至終,只低著頭,強迫自己聚焦於腳前的地板。只有顫抖的手和出賣他的心緒。

羞恥感和無法言明的難過,以他的皮肉為土地,以他眼淚為養料生長出來,牽制住他的動作。原來他已經不知不覺中,能作出這麽多讓步。原來解開扣子這種事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明明今早出門前,為了早點抵達畫館,他穿衣的動作輕快又利落。

衣擺被帶起一陣風,她忽然向房間走去。周斯禮錯愕地擡起眼,眼底通紅一片。許嘉從箱子裏找出相機,拽著他就往樓下走去。

“許嘉,你要帶我去哪?”

他不得不在她身後跟著下了臺階。她繃著臉,沒有回應,路過客廳的桌子,相機的系帶牽倒了花瓶。

花瓶落地,一下摔成了碎片。許嘉看都不看一眼,從上面碾了過去。花瓣被碾碎,汁液溢出來,使空氣中彌漫起淡淡的清香。

周斯禮瞳孔驟縮,沒來得及拉她一把,眼睜睜看著原本燦爛鮮妍的花變得稀爛。他擡起手,許嘉被帶得往後退一步,她面無表情看去,他眼睫微顫,傷心不已,一字一句道:“許嘉,你明明和我說好的,會收下我的花,你怎麽能從上面踩過去?”

許嘉看向地板上那些,不以為意,輕嘲,“院子裏多的是,我帶你去看啊。”

盛放的玫瑰花於清風中輕輕晃動,浸泡在一片如浩渺煙波的月色之中。周斯禮被她帶到了院子裏。如她所說,院子裏全是花。絢爛的粉紅,占據他的視野,可沒有一朵是他的花。

許嘉站在他身後,狠狠伸手一推。

周斯禮毫無防備,身體向前傾去,落在花圃中。玫瑰荊棘劃過他的皮膚,一條條血線在他手臂上出現,他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想要撐著地站起來。

“別動啊。對我好,應該會滿足我所有的要求吧。”還未等他開口,她邊說著邊打開相機蓋,好在相機有電,足夠她拍很多張照片。

“許嘉,你想做什麽?”

話音一落,許嘉腳尖抵上他的胸膛。帶著不小的力度。

玫瑰花刺更深刺進來,有些穿破襯衫,直抵進他背部的皮膚裏,流出殷紅的鮮血。周斯禮腦袋發嗡,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怔怔地看向她,企圖在她的神情找出一絲別的東西——

但沒有。

完全以俯視的姿態,短發隨風輕晃,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一雙如寒夜的眸子,冷冽犀利得令人心驚。

“許嘉,我好痛。”

在體育課上當沙包,玫瑰的荊棘劃過他的皮膚時,都不比此刻被她踩在腳下,帶給他的感覺。

她不在乎他的花,也不在乎他的眼淚。他明明可以握住她的腳踝將她推開,現在卻失去了這種的念頭。

這並未換來她任何的動容,許嘉踩著他,落下的聲線空冷。

“這還需要去看什麽畫展?世界上最好的畫已經在我眼前了。”

腳下的人明顯不再掙紮,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輕巧地打量了一番。他模樣好,腿也很長,上鏡一點也不吃虧。看了自己幾張,就應該還回來幾張。許嘉將鏡頭對準了他,借著月光,她將屏幕看清楚——

無數朵紅色玫瑰簇擁著其中少年,他將手臂橫在自己臉上,遮住眼底的神色。月光下,側臉如玉,那條蜿蜒至下頷的斑駁淚痕格外明顯。白皙的頸上有被刺撓出的血痕,泥土和血液弄臟了他的襯衣,純白被淩虐的感覺。

因為她踩著他的心臟,因而能感知到他的心跳變得緩而輕。

她晃了神。

腳的力度不自知松了一些。

過了很久,她在他身旁緩緩蹲下。

他的臉側有兩道被花刺劃過的血絲,她擡手將其抹去,微涼的指尖宛如利刃般冷,“心疼我,只能說明不夠了解我。現在,還心疼我嗎?”

他移開手,習慣了這種疼痛而坦然躺在花圃上,聲音暗啞:“是麽,我剛剛不止是看完你的照片,還看完了病歷本。裏面將你的情況交代的清清楚楚,我現在又得到一些你的消息。”

許嘉看向他。

他回望過來,卻不予以下半句,似在等她開口問。許嘉臉色一變,剛消下去的怒火又燃起來,伸手要攥著他衣領的時候,手被他握住,被輕輕一帶。

事情以不可預料的走向發展。她懵然地倒在他的懷裏,以至於一時忘了反應。

那股夾雜著血腥味的屬於他的清香撲了上來,落在她腰間的手臂很有力。

背後是紮人的花刺,懷裏是令他不願放手的許嘉。他低下頭頸,動作生疏地輕輕摸了下她的頭頂,發出一聲嘆息。

“……終於抱到你了。”

他輕聲說著,“許嘉,你讓我好痛。可是一想到你之前經受的所有,我又覺得這能算什麽呢。”

“如果能重回第一次在天臺碰見你,我應該給的是一個擁抱,而不只是一包紙巾。”

-

她走進房子,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手中的相機落了地。

許嘉的視線慢慢移動,如同失神般,頹意和困倦爬滿她的臉,她迫切地需要休息。

但是她沒有。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她走進廚房,拿出碗筷,在飯桌旁邊坐下,一口,接著一口緩慢地進食。

真是抱歉,又讓他餓著肚子回家了。

雖是這麽想的,但她臉上毫無慚愧,因為還有更抱歉的。

許嘉擡起手,面無表情地屈起手指擦過唇邊,她垂眸,指節上還有星點殘留的血液。

-

周斯禮站在家門口,雙手插在口袋將外套裹緊自己才進了家門。

一一躲開周玥他們看來的視線,他急忙應了聲“出去打球,沒註意時間”。回到房間,關上門,他才松了口氣。

他不懂為什麽自己每次從她家出來,都這麽狼狽。

他緩慢解開扣子,脫下衣服。將骯臟的襯衫丟進了盆裏泡著。站在鏡子前,他偏過臉,打量自己耳朵下帶血的牙印。

他光是動一下,只要拉扯到那塊肌膚,就會很痛。不僅如此,他的背部,手臂,都是滲血的血絲。他垂下眼簾,回憶了下最後在她家院子裏。

他將她抱得很緊。

“松開。”

“我不。”

她冷笑一聲,隨後仰起頭,按著他的頭轉向別的角度,他還以為她感動不已,要親親他呢,下一秒她狠狠咬了下來。

一種莫名其妙的較勁開始了。

她咬的越狠。

他擁得越緊。

最後,周斯禮痛呼出聲,不由自主卸了點力氣。許嘉從他身上爬了起來,踹了他兩腳,帶著相機回了房子。周斯禮追上去,吃了個閉門羹。

“許嘉,我的衣服還有合照!”

遠處的窗子被打開,他的衣服和那張熱成像圖片被丟了出來。

咬的真狠。

周斯禮輕撫上那塊肌膚,仿佛上面還殘留她的體溫。

-

籃球節比校運會更先到來。

周一,陳濤帶著剛從打印機裏出來,還帶著溫度的表貼在班級公示欄上。報名的人總共有十個,兩個替補,八個輪流分批上場。周斯禮,許均昌還有程野這些平常就打球,球技不錯,當然是三場盡量都上,能者多勞。

“就一個周末不見,又是創口貼,又是手流血。哪國開戰,你參兵去了?”

許均昌一看完球員安排就來找他了,結果就看見桌上莫名擺著兩袋枸杞紅棗,他脖子上兩條交叉貼著的創口貼。盡管周斯禮穿著厚重黑色羽絨服,露出的手也有被刮過的痕跡。

“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什麽的。”

“你是不是當我傻?這得是怎樣的一跤才會摔成這樣。”許均昌語塞。

周斯禮不擅長撒謊,本就不指望把他糊弄過去,將袋子打開,往杯裏倒了點枸杞紅棗,索性繞開這個話題:“走,和我去打水。”

“你怎麽突然喝這些了?”許均昌不解地跟著他走。

“……補血。”

好在許均昌沒有深究,兩人談起第一場對賽的班級,三班。周斯禮回到班上,她也從外邊回來了,坐在位置上。就連走路這種每天都做的事,也變得極其不自然。

他時常感覺到割裂。

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明明都那樣了。一到同學眼皮底下,他們就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感受到他的視線,她輕飄飄地看過來。

周斯禮捧起杯子,小口地抿了抿杯沿,緩慢地偏過臉,目光閃爍。杯子裏飄著枸杞和紅棗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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