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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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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光

不要被“爸爸”找到。

“爸爸”變成了棉花糖人, 臉可以扭曲變形。他會在花園裏出沒,會在深夜的鏡子裏跟她招手,會在夢裏詢問要不要一起去旅游。盡管兩人身形相似, 但那並不是真正的爸爸。

漆黑的世界出現一條發亮的狹縫,女人尖細的聲音從中滲了進來。

“你藏在這幹什麽, 讓我找了半天!”

許杏彎腰站在櫥櫃前, 將小女孩拽了出來。

……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窗簾。

她陷入了另一個純色漩渦。

身旁傳來機器運轉的聲音,有人給她戴上了腕帶將她固定在床上, 冰涼的針筒紮進皮膚裏, 陌生的液體會沿著血管通向哪個地方,仿佛失去對疼痛的感知能力,她連眉都不皺一下,怔怔地看著天花板。

“喪親給她留下了嚴重的童年創傷, 產生持續的恐懼, 焦慮, 加上沒有及時地安撫,她有嚴重精神障礙, 經常出現幻覺, 建議留院治療。”

這一留是兩年。

隔壁病房有一位年輕的女人, 曾將她當作自己的女兒, 在她經過門口的時候會將她拽進病房裏, 把她綁起來, 不厭其煩地一直, 一直為她梳頭。

走廊上碰見陌生大叔,會沖上來要掐住她的脖子, 自稱是這裏的主宰,她必須要獻上她最珍貴的禮物。但她什麽都沒有,只有一條命了。

還有個小男孩,半夜總嘗試逃出去,經常驚醒夢中的她。如果逃跑失敗,他會捧著個童話書,一直念到太陽升起。

她在這裏,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憶,出院當天,還給那些人分別送了不同回禮。

簡練而冷淡的寬大辦公室裏,她坐在沙發上,桌前被放了杯水,有人在她的對面坐下,詢問幾個問題。之後,許杏匆匆來到,和醫生進行交談。

“你可以帶她出院了,總讓她留在這也不是個事,孩子還是要上學的。你也別總忙你那跨國業務了,分點心在她身上。”

“說得輕巧,我哪裏有那功夫養她?你替我養我都感激不盡,說真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每個月會給你撥款。”

“這像話嗎?走走走,你趕緊出去。”

兩人壓著聲一來一回,許杏走出隔間,見她還靠在沙發上睡覺,松了口氣:“別睡了,走了。”許嘉睜開眼,完全清醒。

兩年不見,她們隔空打量了一會彼此。

不合適的寬大衣服套在身上,她微微仰起的臉龐膚色呈病態的白,一身氣質沈寂如冬日枯木。許杏倒了回去,質問劉靜安這個醫院是不是虐待病人不給飯吃,要告他們這個無良醫院。

劉靜安當即把她趕了出去,“我們食堂飯管夠!你這個無良姑姑還好意思倒打一靶?”

和社會脫節兩年,她再次回到學校,也有同學爭著送她禮物:椅子上的膠水,無端多出的衛生值日,還有廁所背後的議論等。

他們送的禮物越發新奇不同,送禮的原因層出不窮。

最後一次,有人上前要扇她耳光,只為試探她會不會有反應。她婉拒了這個禮物,站在樓梯上俯看他如何抱著膝蓋痛哭流涕,隨後,她從樓梯上走下來,摸出小刀,準備也送他一個禮物。

她時常忍不住地想,難道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精神病院?

無論在病房,學校,還是家裏,都沒有感覺到不同。

無趣,枯燥,寂寥,單一。

她仿佛至今仍在黑暗的櫥櫃裏,不明白一切存在於她的意義。

出院那天,她走出辦公室時,餘光被一抹明亮的顏色吸引去。櫃子上擺有插著鮮花的花瓶,綠葉滿枝中,叫不出名的黃花開得張揚鮮艷。

兜兜轉轉,眼前的畫面與記憶重疊,許嘉擡手輕觸花瓣,認出這是記憶中的那抹明亮的顏色,“這是什麽花?”

周斯禮見她感興趣,喜出望外:“你問的是哪朵?這裏有黃刺玫,小雛菊,月季……別的我不知道。”

許嘉只記得顏色,忘了那花的大概樣子,不過沒太在意。幾秒後,她轉過身,作勢離開。

周斯禮再次將花遞到她眼前,“你不喜歡嗎?為什麽,不好看嗎?”

許嘉沒看一眼,徑直推開。

她不要,他只好自己抱著花,自己在買之前就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

畫館門口,喧鬧人群中,有一處格格不入。

女生面色冷凝,眉眼間積滿陰沈,不急不慢隨著隊伍往前走了一步,她扯了扯唇說著什麽,身旁的高個男生抱著花彎下腰聽,唇邊總噙著一絲笑意。兩種截然的氣氛融合,難免讓人感到突兀的違和感。

畫館有三層,其他游客走走停停,偶爾會在畫前駐足,欣賞其中藝術之美。周斯禮和許嘉倒是從館口直接走到最後一層,這個過程只花了三十分鐘。

期間,兩人還去熱成像儀前拍了張照片。

所謂熱成像儀,就是將人體發出的熱像變為可見的二維圖像的儀器,現在許多藝術展都會擺放一架這樣的儀器,供游客使用。熱成像的元素還被不少設計采用。

周斯禮站在儀器前,點擊屏幕付款,打印出圖片。許嘉站在不遠處,看著他邊拿著那張圖片,邊朝她走來。

“好了,我們走吧。”

這一層還剩下幾幅畫沒看。周斯禮不懂畫,僅能做到的是視線在上面掃一圈。至於發表見解什麽,他不會,且完全沒想過。不懂裝懂,硬裝風雅只會更顯他的愚蠢。

原以為許嘉會對畫展感興趣,但一路走下來,她也僅是掃了一眼。

忽然,有一副畫吸引去周斯禮的註意。

身旁的人不作聲地遠離,許嘉面色有些不虞,朝他看去。

四周無人,他獨自正站在一幅畫前。那幅畫大面積的綠粉色調,春意盎然,他捧著花看得認真。這突然讓她想起這個畫展主題,如春新生的詩篇。

“它的標題,很有意思。”

感覺到有人靠近,周斯禮笑著轉過頭,一字一頓念出,“請你和我相遇。”他看不懂畫,但還是能看懂畫旁邊的簡介序言。

相遇本就不易,所以,在一切故事開始之前,就先請你和我相遇,這已是萬幸。

周斯禮念完序言,才想起她不愛聽這些廢話,他低頭打量身旁人的神情。她一直都是這幅興致缺缺的模樣。

“許嘉,你既然對畫展沒興趣。那你……今天為什麽會來?”

“答案還不顯而易見嗎?”

她薄唇輕啟,臉上沒什麽表情,周斯禮沒法做到像她這麽從容。沒聽見他的聲音,許嘉頭微微偏了一下,朝他望過來。

只見他緩緩舉起花擋住她的臉以及視線。郁蔥的葉片間,不僅有綻放的花,還能看見羞紅耳朵一角,嗓音清冽:“……別說這種令人誤會的話。”

時常讓他誤以為她也喜歡他,但事實反覆提醒他並不是。如果她喜歡他,大概率不會拒絕他的花。

許嘉掃了一眼對方,沒有言語。

她的確對他感興趣,但也只是感興趣而已。

說不出話就裝傻,這是周斯禮慣用的伎倆。

她移開視線,忽地,看清某處時眸光陰沈了幾分。

周遭變得鴉雀無聲,周斯禮感到奇怪地將花挪開,看見她定定地看向遠處,他順著她的方向看去——是一位女人抱著女孩,駐足於畫前,她指著畫,溫聲細語講解畫的某一處大概用了什麽顏料。

他很快認出這是全家照上的女人,她的母親,據他猜測,名字還可能叫趙楹瀲。

大概是感受到他們的視線,女人轉過頭來。

周斯禮將失神的許嘉輕輕一帶,轉過身,擋住她的視線。

許嘉才回過神來,不自覺抓緊他的袖子,借用他的身體擋著自己。好在女人並沒有懷疑,沒過多久,帶著女孩離開了這裏,去下一幅畫前。

許嘉稍稍歪了腦袋,露出一雙眼,看著女人和男人會和。視線冰涼而陰郁。

“你還好嗎?”見她狀態實在不對勁,周斯禮抿了抿唇,“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許嘉神色不太冷靜,松開了他的袖子,“我們離開這裏。”

他還是第一次見許嘉這樣的狀態,魂不守舍,臉色大變。離開前,他再看了一眼那一家人,心下有了猜測——她的母親疑似再婚,有了新的生活和家庭。

-

這不是周斯禮想要的結果。

周斯禮本來是打算今天用無微不至,細心體貼的品質打動許嘉,無論是在畫館參觀,還是去圖書館,抑或著在咖啡廳裏談心,他都在腦海裏提前想好了今天的流程。

而不是用三十分鐘逛完畫館,出來之後直接坐上回許嘉家的車!

五分鐘前,兩人從畫館裏出來,周斯禮提議要去咖啡廳,話畢,一輛車停在了眼前。有人從車上下來,拉開車門,示意兩人坐進去。

許嘉站在他身後,“進去。”

“去哪裏?”

“一個地方。”

一坐上車,車子開始發動,在他不依不饒地提問下,許嘉這才回答,“我家。”

“這不行。”周斯禮一聽,就想立馬下車,卻發現車門早已被鎖上。

許嘉不明所以,冷眼看他,“為什麽拒絕,去哪裏不都一樣?都是兩個人。”

他扒著車窗,隨後聽見她說:“演這麽久的過家家,已經夠了。”

“過家家?你覺得我們今天在過家家?”周斯禮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不是嗎?扮演兩個無趣的角色,在無趣至極的畫館沒有意義的走來走去,結果只得到一張廢紙。”還看見了趙楹瀲和她的女兒。

許嘉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天傍晚在超市門口看見他,那個時候她就想把他帶上車了,後來也不知怎麽,自己改變了主意。好在這一切都不算太晚。

“什麽廢紙,”

周斯禮拿出熱成像圖片,雖然看不出五官,只是顏色不均的身形輪廓,但也是兩人第一張合照,他出言反駁,“這不是廢紙,今天也不是過家家。”

許嘉閉上了眼,任他怎麽說。

周斯禮覺得這個走向很奇怪,他沒見過身邊的朋友隔三岔五就去別的女生家裏,就算去,也只是關系不錯的異性家裏做客,在對方家裏有人在的情況下。

他和許嘉這樣,算什麽?

“許嘉,找個地方把我放下來吧,我不去你家。”他眼神認真地看向她。

氣氛僵持幾瞬,許嘉面色沈沈道,“可以去咖啡廳,畫館,卻不能來我家?”

“這不一樣。”

“周斯禮,你一點也不聽話。”她幽幽開口,話語帶著警告。

周斯禮賭氣,索性不說話。

許嘉踹了下他的腿。

“你怎麽總這樣?”他轉過頭,對上她冰冷的視線,“……下次不許這樣了。”

周斯禮作出讓步,正視前方,手卻將花遞向一旁,無可奈何道,“去你家可以,收下我的花。”

別人都是既要又要,到周斯禮這裏,變成既給又給。許嘉內心那點因趙楹瀲升起的不悅被沖淡一些,神色有所緩和,“別擔心,我一個女生,能對你做什麽。”

“……”

周斯禮啞言。

……總說自己一個女生,對他做不了什麽。卻又什麽都做了。

半個小時後,他站在許嘉家的院子裏,以手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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