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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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家裏是張方正的八仙桌,平時都是一家四口一人一邊,今天多了個傅初白,林銜月就只好和林子行擠到一起。

不過她現在實在沒心思關註這些。

舅舅舅媽的臉色算不上好看,蹙著眉,是有些煩躁又局促的樣子。

沈默了好一會兒,舅舅才挺了下背,聲音沈著,帶著點兒胸腔共鳴:“你們是在談戀愛嗎?”

傅初白從坐下之後身形就一直挺拔,到底是大家族裏長起來的小孩,平時再怎麽混不吝,這會兒禮數也是全的。

他把唇角勾出一個剛好的弧度,剛準備說話,林新軍的視線就一下轉到林銜月身上:“我問你呢,是在談戀愛嗎?”

林銜月猛地滯了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是,是在談戀愛。”

舅舅舅媽都是很傳統的家長,雖說成長過程中該給的關愛照顧一個不缺,但在某些問題上卻就是會讓孩子感受到無形的壓力,

比如戀愛。

林新軍聽了這回答,眉間擰得更深,嘴巴微微張開,還是被旁邊的舅媽周秀攔了一把才沒把剩下的話說出口。

和舅舅比起來,舅媽則更關心傅初白是個什麽樣的人,逮著空隙就開始把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去。

傅初白回答的也得體。

成績雖算不上名列前茅但也稱得上一句優異,早年家參加賽車比賽拿過全國第一,現在轉型和朋友一起做了俱樂部。

就算被問起做俱樂部的資金來源時他也沒隱瞞,說是家裏給提供的支持。

甚至到最後,他還自己主動補了段和林銜月之間的“愛情故事”。

沒提她的蓄意接近,也沒提被包裹在期間的李成和李言才,這說他喜歡林銜月,追了好些日子才正式確定關系,至於他今天過來,因為兩人昨天鬧了些小矛盾,究其原因,是自己沒能夠給林銜月安全感,所以上門來賠罪的。

他這一串從個人條件說到戀愛始末,甚至還連帶著熏染了情緒細節,不僅舅舅的臉色緩和些,就連林子行都點了下頭,像是肯定的意思。

這一套話絕非是上樓坐下這短短幾分鐘能想到的,

林銜月趁著桌上的沈默朝傅初白投去個眼神。

那人也正好笑著看她,明明外面還罩著層給長輩做乖的樣子,偏眼神不藏,明晃晃地昭示著這一套他是準備多時,今天總算派上用場。

這一下和當著家長面秀恩愛沒什麽區別,林銜月臉登時一紅,視線猛地回轉,一眼都沒再往他那邊瞧。

吃完飯之後傅初白也算有些眼色,見舅舅沒有開口留他的意思便自己先說下午有事,等下次再來拜訪。

畢竟算是客人,林新軍就算是心裏憋著氣也不好太沒禮貌,應了聲之後就讓林銜月把人送下去,說完之後還在末尾加了句:

“送完之後趕快上來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明顯咬著後槽牙,偏視線還要裝作不經意的落在報紙上,一副掩飾尷尬的樣子。

林銜月瞬間就反應過來舅舅是在暗示她們兩剛剛在樓道門前那一幕,臉一熱,慌慌張張地嗯了聲就和傅初白一起下了樓。

等走到樓門口之後她也不敢多留,扔下句‘你快走吧’就轉身想回,結果九十度還沒轉完手腕就先被傅初白拉住,往回一扯,將人拽進懷裏。

林銜月心裏本來就緊張,被他這麽一鬧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就在傅初白肩膀上錘了下,眼睛瞪著:“你還要幹嘛啊!”

她這點力道對傅初白來說和撓癢癢沒什麽區別,他笑著:“剛被你舅舅打斷,還沒來得及問呢,”

“現在不生氣了吧?”

他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林銜月還以為他說的是接吻,眼瞳不由得瞪大了兩圈,等聽完全句才微微松了口氣,嗔怒地瞥了他一眼:

“你先松開!”

“你先說生不生氣了我再松,”

傅初白像個小孩似的也較上了勁,眼睛半瞇著,散發著危險的氣息:“還是說咱們時光回溯,重新進行剛才的道歉行為?”

剛才的道歉行為?說來說去不還是那個沒進行完的吻嗎!

林銜月耳廓一熱,眼睛垂著:“本來也沒生氣。”

依舊是這話,但語氣已經大不相同,更像是傲嬌的表態。

傅初白笑了下,這才摩挲著松開她的手。

沒了桎梏,林銜月趕忙轉身往樓梯間走,剛走了一半,傅初白就叫她:

“明天中午來接你啊。”

她腳步頓了下,沒回頭,只很輕地嗯了聲。

傅初白站在原地,只等樓道裏傳來的腳步聲被開門聲取代之後這才開車離去。

是林子行來給林銜月開的門,他正在廚房洗碗,對上林銜月那雙明顯緊張的眼睛之後還不忘幸災樂禍地笑了下。

這個情況林銜月也沒空和林子行玩鬧,秉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朝寂靜無聲的客廳走去。

舅舅舅媽端坐在沙發上,看她進來之後給了個眼神,讓林銜月坐下。

沈默了會兒,還是林銜月率先開口:“舅舅舅媽,我的確是談戀愛了,我也不是故意不和你們說,就是...就是...”

她一時有些語塞,卡了半天說不出後半句,還是林新軍從鼻子裏哼出口氣,語氣雖然依舊僵硬,但已然添了幾分溫情:

“談戀愛就談戀愛唄,我們又不是什麽封建大家長,你這個年齡不找對象,難道要像你哥,快三十了還打光棍?”

林子行一直站在另一扇門後聽,聞言哼了聲:“說她的事就說她的事,帶我幹嘛啊!”

林新軍沒理自家兒子,調整了坐姿,正面對著林銜月:

“感情這事,本來就是如人飲水,所以我也不好多說什麽,至於小傅這孩子呢,今天打眼一看,勉強還行,能及格。”

舅媽在邊上聽到這話不免哼了聲:“才及格,低了,我看怎麽著能有個七十五八十分。”

“你還打上分了!”

舅舅眼一斜:“得看月月的,談戀愛得月月喜歡他!”

舅媽被舅舅這麽一說,嗓門也大起來:

“不是你先說的及格,而且月月肯定喜歡啊,不喜歡和他談什麽戀愛,月月你說是吧!”

林銜月沒想到意想中的“盤問”是以這種方式展開,等反應過來時,舅舅舅媽已經好奇地等待她的回答多時。

她緩了下,很輕地點了兩下頭:

“嗯。”

是喜歡的。

她還沒在傅初白面前說過,就已經稀裏糊塗卻遵從本能的,先在舅舅舅媽面前承認了。

林銜月想起傅初白說的那句話,

她想,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搶了風頭,找個時間,自己也要告訴他,

自己的喜歡。

-

鬧脾氣這事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他兩感情生活裏的調味劑似的。

又過了幾天就快到傅初白他們俱樂部周年慶。

雖說一幫大老爺們對儀式感這東西算不上看中,但到底是個大日子,就定了大家一起吃個飯聚聚。

就上次那個山地賽車場。

徐雲煙聽說之後立刻鬧著要去開開眼,她對上次沒能親眼看見傅初白用煙花告白的事兒一直耿耿於懷,如今有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林銜月詢問了下傅初白和陸宴楠的意見,算起來都是熟人,兩人自然是點頭同意。

聚會那天林銜月和傅初白先把星星送到寵物店才過去,稍晚了些,到的時候俱樂部的人都到的差不多,徐雲煙是個自來熟,正坐在那和邊上的人嘻嘻哈哈地聊著,擡眼看見她之後頓了下,擡手打了個招呼。

剛坐下,傅初白就和邊上路過的服務生要了杯果汁。

“合著你們這是有非酒精飲料的啊!怎麽,我不配喝嗎?”

徐雲煙明顯的調侃語氣讓林銜月有些無奈,倒是邊上的陸宴楠一句話來的直白:

“你坐下之後不到半小時已經喝了三杯啤酒,你喝什麽果汁!”

“那是因為你沒問好不好!”

這兩人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要見面就必要吵上兩句嘴,林銜月和傅初白都習慣了,默契地不去理他們。

結果還沒等他們兩這一輪話說完,林銜月就看見從不遠處的篝火堆邊上站起來兩個男人,一個年長些,一個則不過剛成年的樣子。

那兩個人腳步都沒半分猶豫,徑直就朝他們走來,

又或者說,是朝傅初白走來。

陸宴楠顯然也認識這人,一下噤了聲,說不上是不滿還是煩躁地嘖了下。

“成總,”

傅初白率先開口:“來玩?”

坐在傅初白邊上的人已經很有眼色地讓出兩個位置,被叫成總的男人帶著男孩坐下,笑著:“我們俱樂部的小孩惦記著想你這地方很久了,不帶他們來一圈不合適。”

成總說著,從口袋裏摸出煙來遞到傅初白面前。

他是傅初白的前輩,於情於理這動作都不該他來做,明顯是有求於人。

傅初白看了下他手裏的煙,等再擡起眼時,眼底散漫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成總,”

“戒了。”

成總的手一頓:“戒了?”

語氣裏滿是好奇,神色也驚異,像是在思考傅初白這話是真的,還是只是不想答應自己所求之事的托詞。

傅初白倒是沒有他心裏那麽多彎彎繞繞,動作利索地從口袋裏摸出塊糖來,等把糖扔進嘴裏之後才緩緩擡起臉,是痞氣十足的笑容,卻偏偏落著些踏實的情緒:

“家裏領導聞不慣煙味兒。”

他這兩句話明明是輕飄飄說的,卻好像在人群中砸了個核彈下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猛地瞪大,其中幾個反應快的立刻把視線移到林銜月身上,

細看,那眼神還帶著點崇拜。

唯獨邊上早就知道這事的陸宴楠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兒。

傅初白倒是坦然,迎著成總不可置信地眼神往林銜月的方向努了下嘴:“真戒了。”

林銜月沒想到自己安安靜靜地坐在邊上喝水也能無端被cue,而且說就說唄,還非得用這種“領導”這種生怕別人不多想的詞匯。

她沒忍住,擡手就往傅初白的胳膊上拍了下,有些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傅初白也配合,立馬轉臉轉了個在唇邊拉拉鏈的動作。

這一來二去動作太嫻熟,等林銜月反應過來時,只看見徐雲煙表情扭曲:

“這還一大堆人呢你就在這秀恩愛,人性呢?良知呢!”

林銜月一聽這話,只覺得有團火從耳廓開始燒起來,也不擡頭了,就垂著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只恨自己無法遁地而走。

倒是邊上的傅初白,從胸腔裏滾出兩聲笑,

聽起來倒是頗為得意。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成總也算是閱歷豐富,這會兒也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摸了下鼻子,生硬地倒轉回剛開始的話題:

“我來呢,主要是想問問你,方不方便和我們這小孩切磋切磋。”

話說到這,傅初白才像是終於註意到成總邊上的小男孩似的擡眼看了下,很快的一眼,然後笑起來:

“瞧您這話說的,你們家小戴可剛拿了冠軍,天才少年,車開的可比我好多了。”

這話說的四平八穩,成總哈哈哈笑了兩聲:“你這話可謙虛了,天才少年?那是你的名頭,他想夠上還有得練,這不也是自己心裏清楚,才想著和你來一把,學習學習,將來也好有個努力的方向不是。”

“不知道傅老板願不願意給這個面子?”

場面上安靜下來,只剩下木炭在火焰中爆裂的聲音。

林銜月眼睫顫了下,轉眼看向傅初白,呼吸間藏著點自己都沒覺出的緊張來。

片刻,傅初白唇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眼簾只微微掀起一點,聲音也是慣常的懶散:

“算了吧,我都多久沒摸車了,遑論什麽面子不面子的。”

這就算是體面地拒絕了。

可明明他是笑著說這話的,林銜月心裏卻無端地空落起來。

她想起自己在俱樂部時看過的那張照片,十八歲的傅初白,捧著獎杯,滿臉都是少年人的張揚朝氣。

如果後來沒有那個必須要做的,二選一的抉擇的話,他現在應該還會在賽道上吧。

想到這,林銜月的眼眸不禁暗沈了些,不自覺把手伸過去,貼著傅初白溫熱的掌心很輕地捏了下。

安慰的意味濃厚,傅初白眼眉挑了下,也轉過臉來看她,

沒說話,但眸光卻明顯地柔和下來。

事情到這兒,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沒後續了,邊上的陸宴楠剛準備把話題岔開,一直安靜坐著的戴澤望則騰地一下站起身,語氣直接又僵硬,眼底滿是不屑和挑釁:

“你要是看不起我,或者說怕和我比一場輸了丟人,大可以直說,完全沒必要拿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敷衍。”

他說完,轉身就走,也沒管在座眾人是個什麽臉色。

倒是帶著他來的成總面上青一塊白一塊,顯然是沒想到這個小孩會把局面鬧得這麽僵,流著冷汗道了兩句歉之後便飛快地追上對方的步伐。

篝火邊上現在只剩下自己人。

大家的臉色因為戴澤望的這兩句挑釁都不太好看,但又不好多說什麽,畢竟是傅初白自己的決定,旁人不好過多置喙,只小心翼翼地拿眼神有一搭沒一搭地去瞅。

林銜月從剛才開始就沒挪開落在傅初白臉上的視線。

戴澤望說那話的時候她看得清楚,傅初白連唇邊的弧度都沒落下半分,目光也是一派清淡散漫。

可偏偏就是這樣面上處變不驚的人,卻在無人窺見的角落裏,很輕地回握了一下自己的手。

潮濕熨帖的熱氣從皮膚傳到血液裏,林銜月的呼吸顫了下。

她猶豫片刻,往前傾了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

“傅初白。”

傅初白眼簾緩緩掀起,朝她看過來。

女孩眼底閃著盈盈的光,比篝火還要明亮:

“我想知道山上是什麽樣子?”

“你能帶我去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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