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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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上次只是遠遠一眼,這次站在山腳下的賽道入口處,林銜月才覺出山路的蜿蜒陡峭。

盤山跑道上支著用來照明的路燈,在逐漸暗下來的夜色中斷斷續續地連接在一起,向夜幕中蔓延伸展。

林銜月坐在副駕駛上,頭盔把她的五感遮蔽不少,但依舊能聽見周圍人群傳來的此起彼伏的驚呼討論:

“傅初白和戴澤望比賽?艹,這麽突然!”

“傅初白不會是打算覆出了吧!”

“今天果然沒白來!看熱鬧嘍!”

陸宴楠和老齊趴在架勢座的窗戶上和傅初白交代著各種細節,抽空和專門把頭偏過來看她,算是安慰:

“你放心,我這車老傅熟悉,肯定沒問題的。”

林銜月點了兩下頭,沒說話,只暗自吞咽了下口中的唾液。

方才想要鼓勵傅初白的心思在發動機引擎逐漸高亢起來的聲音被某種後知後覺的,純粹本能的害怕所取代。

林銜月手指緊緊抓著安全帶,指尖泛著近乎透明的白。

“要是緊張就算了,”

傅初白的聲音從耳邊傳來:“等下次沒這麽多人的時候我再開車帶你上去看,也是一樣的。”

林銜月心抖了下。

她是害怕,腎上腺素的提升讓神經都變得緊繃起來。

但她更不想讓傅初白掩著內心無盡翻湧的情緒一步又一步地後退。

她將手指松了松,眼神認真澄澈:“我不緊張,”

“我很想看看車開起來的時候,窗戶外面急速倒退的風景。”

傅初白握著方向盤的手微怔,隨即松開,伸到林銜月的頭盔邊上撫了下,像是想要直接穿過頭盔落在她微涼的皮膚上似的。

“就不怕我把你帶到溝裏去?”

他很輕地笑了聲,問。

這話讓林銜月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聲音很低地嘟囔了句什麽。

正巧邊上的警示鈴響起,周圍的人潮嘩啦散開,紛雜的聲音掩住她的話,傅初白擰了下眉,將車窗關上的同時掀眸看她:“你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林銜月把身子坐正,面上染了點兒紅:

“我說,”

“把我帶溝裏,你才舍不得呢!”

她這話剛說完,正前方懸在半空的顯示屏就蹦出一個鮮紅的英文字母,是比賽正式開始的倒計時。

發動機引擎的聲音猛地加大。

饒是心裏做了千般準備,但驟然的感官變化還是讓林銜月猛地屏住呼吸,手指摳住安全帶。

——Three!

“你說的對,”

——Two!

“我才舍不得呢。”

——Go!

蓄力已久的引擎在一片吶喊和口哨聲中迸發出巨大的聲響,車輛在精密咬合的機械下猶如一頭在黑暗中蟄伏的猛獸,沖出去時帶起一片灰塵沙土。

林銜月猛地咬緊牙關,腦子裏明明還是傅初白剛才卡著出發點說的那兩句話,但神思卻已經變得緊張縹緲起來。

脫離起點那一處明亮的燈光之後,眼前的,是一片邊界模糊的暗。

黑夜讓感知更加敏銳,她好像整個人都要被機械聲響包圍。

太陽穴開始毫無節奏地跳起來,林銜月整個人貼在椅背上,瞪大雙眼盯著面前飛快掠過的樹影。

上次在俱樂部是訓練用賽道,周圍的一切都是可控的,清晰的。

然而今天不同,在群山環繞間,她就好像大海裏一只沒了方向的小船,若為了安全要尋一個錨點,大概,就只有邊上的傅初白。

林銜月用盡力氣,在一片重力的壓迫感裏偏頭去看。

傅初白也帶著頭盔,看不見他面上的神色,但動作卻是冷靜的,嫻熟的,游刃有餘的。

車子漂移過彎,即使有安全帶的桎梏,林銜月的身子還是隨著慣性往邊上傾倒。

大腦已經完全亂了,像是漿糊,將她的五感全部封住。她很想驚呼出聲,但又怕會影響傅初白的註意力,只能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雙眸也跟著緊閉,掩耳盜鈴似的。

在一片視覺的黑暗裏,她開始靈魂出竅,就好像在半山腰的天空飄著,俯瞰賽道裏正不斷你追我趕的兩輛車。

林銜月自認不是個勝負心很強的人,但這一刻,她無比希望傅初白贏。

又是一個大彎,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哨音。

心臟快要從胸膛中蹦出來,

她擡手壓住起伏的胸廓,將頭略往下垂,試圖以此來收攏快要飄散的意識。

“林銜月,”

一片嘈雜裏,她聽見傅初白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很答,但嘴唇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封住。

“睜開眼睛。”

聲音落地的同時,車子再一次迎來一個巨大的擺尾,緊接著,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的瞬間,重壓感消失。

在心臟一片劇烈的跳動聲中,林銜月睜開眼睛。

外間是一片漆黑,

他們並沒有回到出發時的位置,而是停在山上某塊延伸出來的平臺上。

很遠的天際線邊上是城市的星點霓虹,目光往上,是被星辰點綴的漆黑夜幕,目光往下,則是山底被片片篝火點亮的空地。

樹影叢叢,是帶著自然遼闊氣息的野性美感。

林銜月還楞著,邊上的傅初白就已經先一步取掉了頭盔,湊過來將她頭上的禁錮也松開,很輕地笑著:

“不是要看山上的風景?不睜眼怎麽看?”

林銜月回神,她眼眶還沾著點生理性的紅,唇色也有些發白,楞了好一會兒才反問道:

“那比賽呢?”

說話間傅初白已經將她的頭盔摘下扔到後面,目光灼灼,片刻,湊過來在她唇角親了下:

“就知道你惦記著這事呢。”

算不上責怪,倒是有種揭穿真相的露骨坦然。

林銜月臉熱了下,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是她尋找借口掩飾目的在先,也怪不得傅初白當面拆穿。

可問題在心裏落了印兒,不問個子某寅醜來總是讓人內心不甘,她抿了下唇:“那就不比了?也不管輸贏?”

傅初白被她這明明好奇卻偏要裝無所謂的語氣逗笑,剛準備說點什麽,手機就嗡嗡地震動起來。

剛一接通,陸宴楠焦急的聲音就傳過來:“什麽情況?”

陸宴楠對這條賽道跑一圈要多少時間再熟悉不過,如今時間都過了好一會兒卻還沒見車開回來,自然是擔心的要死。

傅初白倒是散漫,直白地來了句:“在半山腰呢,不比了。”

林銜月楞了下,扯扯傅初白的袖子,比了個口型:“就和他說我有點難受。”

傅初白沒忍住,擡手在林銜月臉上掐了下。

他那裏看不出,這姑娘是在給自己中途棄賽找借口呢,生怕底下那幫子看熱鬧的人在背後瞎編排嚼舌根。

他自然沒說這話:“戴澤望呢?回去了嗎?”

“也沒回!”

陸宴楠嘖了聲:“這家夥的車開到終點線前面那個路口的時候直接開走了,連線都沒沖。”

傅初白停在半山腰,戴澤望沒沖線,合著他兩都算不上贏,也算不上輸。

聽到這話,傅初白斂著眸從吼間滾過一聲笑,又交代了兩句才把電話掛斷。

林銜月自然好奇,電話一掛便湊過來問是什麽情況。

“他看見我減速往這邊開,”

傅初白頂了下牙:“估計是覺得這樣贏沒什麽意思,索性也算了。”

剛在山下那一幕,林銜月還以為戴澤望是那種年少輕狂到沒邊的小孩,但現在看來,或許是在賽車這方面頗有自己的原則與堅持。

兩人都沒打算繼續聊這個話題,在車裏坐了會兒之後拉開車門走下去。

沒了車廂的限制,視野變得遼闊起來,山林間的風泛著些許涼意,倒是不冷,只讓人覺得舒暢,就像是把所有思緒的疙瘩都吹開似的。

“你知道嗎,我也是第一次上來。”

傅初白拉著林銜月的手,二人並肩在車前靠著。

林銜月側過頭去看他,沒說話,只眼底有些好奇。

“這邊賽道建好的時候我已經不比賽了,連車也是偶爾手癢,才在俱樂部裏跑兩圈。”

傅初白轉了下頭,朝尚未踏足的上方賽道看了眼:“估計上面的風景會更好看。”

話裏帶著些莫名的悠長感慨,林銜月像是被這聲音猛地抓住,有一瞬間的失神,但很快轉念,反握住傅初白的手:

“你要是真的還想,”

“就別放棄,好不好?”

傅初白把視線收回來,轉而落在林銜月臉上。

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對方。

山間只偶爾有些細碎的蟬鳴,從山底傳來的音樂和人聲被層層遮掩之後變得縹緲起來,就好像罩著一層濃霧,將她們兩個人困住,和外面的人間萬象隔開。

“銜月,”

他聲音暗啞地喚她:“我一直都是想的。”

這聲兒像是把軟劍,不偏不倚地插到林銜月的脈門上,

她的心驟然軟下去一塊兒。

“那就別放棄,”

她很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傅初白,那就別放棄,”

這話說完,林銜月猶豫了一會兒,才緩緩張開嘴,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似的: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的。”

傅初白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片刻,裹著熱氣的唇壓下來。

林銜月沒躲,分開雙唇,任憑對方的軟舌長驅直入。

喘氣間隙,她聽見傅初白的聲音:

“好,”

“我不放棄。”

只要你一直陪著我,

我就一直,不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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