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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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阮安咬字很輕,說話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仰著,完全是小女孩邀功要賞的樣子。

李言才也叫了聲姐,湊過來,眸間閃著令人作嘔的探究欲望,像只永遠得不到滿足的來自地底的怪獸:

“你知道這麽個好地方,怎麽不和我說啊!”

林銜月不想理他,又或者說沒多餘的心思理他。她全身的血液神經都僵住了,註意力不受控地集中在傅初白身上。

又或者說,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傅初白身上,在等他開口說話。

安靜了幾秒,傅初白開口道:

“玩弄我?”

“怎麽個玩弄法?”

林銜月脊背一僵,幾乎是不受控地伸出手拉住傅初白的衣角扯了下,聲音很輕:

“我,我是...”

“她是故意的!”

阮安生怕林銜月在自己之前把事情說出來,趕忙高聲打斷:

“她是故意接近你,想要利用你給她這個弟弟難堪的!”

“你應該知道吧,她弟弟很早之前去過你的俱樂部,結果你們俱樂部那個經理,連帶著他們和那個介紹人一起給轟出來了。我猜,林銜月同學當時看到一直威脅自己的弟弟原來也會被別人打壓羞辱的時候,”

阮安勾起唇角,眼底劃過一絲蔑視又滿足的光:

“心裏肯定特別爽吧!”

林銜月看著她的眼睛,只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墜入到極寒的冰窟之中,連最基本的呼吸都讓肺部泛著刺痛,垂著身體兩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在熟悉的痛感中,她好像回到了那個陰沈的雨天。

在李言才告訴自己家裏給李成錢的前因後果之後,她鬼迷心竅似的跟上了對方的步伐,然後她就站在俱樂部不遠的小店門前,看著李言才和他那幫同學戰戰兢兢地,如同喪家之犬一樣的站在門口。

那一刻,林銜月並沒有因為在李言才身上看見了高中時被李成逼到不知如何自處的自己的影子而產生絲毫同情,她心裏生出的,是種眼見壞人受罪的痛快。

緊接著,她看到有輛車開過來停在門口,車窗被人打開,裏面坐著的男人和門口的保安說了兩句話,用很不屑地眼神看了眼門口站著的人後,一腳油門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她以為這件事情就這樣了,結果沒幾天,她就站在舞臺上,在一片灼目的聚光燈下,看見那個男人。

那一刻林銜月心裏想,

她最終沒有成長為母親口中的善良的人,

因為她是實打實地希望,李言才可以一直,一直這麽不痛快地活著。

阮安的話並沒有讓場面沈默下來,因為邊上的李言才早就因為眼前的場景激動萬分,他像是完全沒有聽懂阮安話裏的意思,一雙閃著貪欲的眼睛晃晃地望著林銜月:

“姐!你早說你有這個渠道,我還和老爸找什麽關系啊!”

他說完,諂媚的視線轉動傅初白身上,身體半弓著,極謙卑的樣子:“我是林銜月的弟弟,李言才,我看剛剛這情況,我應該可以叫你一聲姐夫的。姐夫,我非常非常喜歡咱們俱樂部,也非常喜歡車,您看,能不能看在我姐的面子上,給我個機會?”

李言才的樣子讓林銜月胃裏翻湧著,幾欲作嘔,她抓著傅初白衣角的手沒松,指尖用力到幾乎發白透明,像是拽著溺水之前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傅初白也不知是沒感覺到,還是不想理,沒回頭,只眼神打量了下李言才,冷哼了聲,語調松松垮垮地:

“你是她弟?那為什麽她姓林,你姓李啊?”

“她原先肯定也不姓林啊,所以我爸說養女兒沒用,心裏總是惦記著死了的媽,一成年就偷著拿戶口本去把名字改了,這才姓林的。”

傅初白眼神略沈了下,聲音帶著點恍然,還帶著點笑,卻偏偏多了分讓人無端打顫的冷意:“是這樣啊~”

語畢,他側過身,撥開林銜月拽著自己衣角的手。

林銜月一楞,還未等她感覺剛才傅初白碰到自己手背上輕拍的兩下是不是某種意義上的安撫時,就看到那人不緊不慢地往前踏了一步,然後一拳砸在李言才臉上!

這突然的情勢轉變不僅讓林銜月嚇了一跳,原本站在邊上準備看戲的阮安也是一臉的懵,等她反應過來從喉嚨中嚷出一聲尖叫來時,傅初白已經又在李言才臉上補了幾拳。

他沒收著力道,李言才嘴角有血絲滲出來,人也已經像片破垃圾般的倒在地上,含義不明地嗚咽著。

傅初白拎著他的領子,把人半拖著扔到阮安車邊上,側過臉一臉陰鷙地看著她:

“人你帶過來的,自己帶回去,別讓這種垃圾臟了我的地界。”

說完,他轉身朝林銜月走過來,眉間蹙著,明顯帶著怒:“上車。”

很簡短的兩個字。

林銜月心尖顫了下,緊緊猶豫了一秒,便快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上去。

傅初白的動作嫻熟,啟動掉頭一氣呵成,只在路過像是被嚇到所以依舊僵直在原地的阮安時將車子停下來,車窗打開:

“阮安,分手了再鬧這些事情沒意思,今天這事就是提醒你,把你做的事一件件擺平了,別等我動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連半分眼神都沒帶過去,剛說完就踩下油門,車輪掀起一陣滾滾煙塵,那幾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後視鏡裏。

車子裏沒人說話。

明明是和來時差不多的情況,可林銜月的血液卻一點點地像是被冰封起來似的,她很想張嘴和傅初白解釋什麽,但等話到了嘴邊又覺得一切都是徒勞——

畢竟的確是她隱瞞有錯在先。

而且還因為自己的貪心,錯過了第一個開口向傅初白解釋的機會。

然後是每一個。

所以無論對方怎麽對自己責怪、憤怒,甚至鄙視,

都是應該的。

只是即使在心裏這麽說服自己,林銜月心裏還是往上翻湧著很淺淡,但是持續的難過。

車子不知道在一片寂靜的夜色裏開了多久,就在林銜月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被心底覆雜的情緒淹沒的時候,傅初白轉動方向盤將車子開下馬路,將車子停在一片空闊的平坦野地上。

周圍沒有別的光源,傅初白甚至連前燈都關了,只剩下天空中掛著的半弦月散著青白一片的光。

傅初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沒多少起伏的語調在車廂壁上來回拍打:“所以,阮安說的是真的,你很早之前就認識我了。”

林銜月心尖顫了下,頭埋得很低,眼眸盯著褲子上的褶皺,弱不可聞地嗯了聲。

餘光裏,她看見傅初白把置物櫃打開,從裏面拿出了包煙,取了一根出來之後倒是沒抽,只是懶散地用牙齒咬住,聲音也含糊起來:

“發現我這人對你來說似乎有點利用價值,所以打算?”

他語氣頓了下,語氣往上挑了兩分:“吸引我的註意,讓我喜歡上你之後,讓我去找你弟,給你報仇?”

林銜月感覺自己快要被身體裏的冷凍僵了。

她沒說話,算是用沈默表明了答案。

車廂裏又安靜了兩秒。

傅初白擡手將煙從齒尖取走,手指虛夾著,明明沒點,卻做出一副抽煙的樣子來,像是再用動作欺騙自己身體裏泛起的癮似的,帶著點清醒的克制:

“所以呢,你都做了什麽?”

林銜月一楞,眼睫顫了下。

“我的意思是,你為了吸引我的註意,總得有些計劃吧,都是什麽?”

傅初白隨手解開安全帶的搭扣,側過身面對著林銜月:“迎新晚會那天,從我邊上路過?”

林銜月不懂傅初白對這個問題的好奇,但事到如今,她也的確沒有任何繼續隱瞞的必要,點了下頭,忍著心底湧上來的羞愧,低聲道:

“算,算是吧。”

“嘶——”

傅初白很輕地吸了口氣:“還有呢?”

“還有,”

林銜月手指緊緊攥著大腿上的褲子褶皺:

“打工,我是在朋友圈裏看見有人說會在那裏遇見你才去打工的。然後還有英語課,點名冊上其實有你的名字,也是我故意沒點的。”

話音剛落,傅初白那邊就把那根還完整的煙隨手扔到煙灰缸裏。

林銜月餘光把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還以為對方是有什麽話想說,連忙閉上嘴巴。

她想,自己現在的心情和法庭上等待宣判的犯人大概是差不多的。

車子裏就這麽陡然安靜下來。

片刻,傅初白很輕地吸了口氣:“就沒了?”

語氣有些驚訝,也有些意外。

林銜月本來就緊張,聽到問句之後本能地就開始在大腦中搜尋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神思流轉間,面色突然滯了下,頭埋得更低,唇動了動:

“還有...”

“頭發。”

她當時被徐雲煙說服燙頭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那個冊子上,看到了和那幾個出現在傅初白身邊的女孩子很相似的發型。

這種不懷好意的手段實在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更不用說如今一件件地在當事人面前說出來。

林銜月只覺得自己心裏那種名為羞愧的情緒四下蔓延,不知怎麽,她突然想迎新晚會上,傅初白看到周渺渺那些小動作的時候,很諷刺輕蔑的笑容。

她的心抽了下,鈍鈍地泛著酸。

“哼~”

是很輕的一聲笑。

“合著,你也沒有做幾件事情啊。”

傅初白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明顯的調笑意味:“至少比我以為的,少多了。”

林銜月垂著頭足足楞了幾十秒,才擡起臉,滿眼疑惑地看向傅初白。

傅初白臉上是懶散且寵溺的笑,胳膊肘壓在方向盤上,手拖著腮,就這麽意味深長地盯著她看,

完全不像是在乎自己蓄意接近這件事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到我們班上去當助教,以及在潮玩店後門抽煙,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呢。”

林銜月在傅初白這略有些失望的口氣中徹底懵了,聲音幹澀:“你...你?你是早就...”

“早就什麽?”

“早就知道嗎?”

傅初白眸子盯著林銜月:

“其實算不上,我最開始以為你是想追我,後來又覺得想追人的人不應該像你這樣,往前走兩步就要退一步的樣子。直到那天,老齊說京見你有些眼熟,就調了下監控,”

他笑起來,聲音是有些滿足的無奈:“我才知道你在很早之前應該就見過我,而關於剛剛那個被我揍了一頓的小男孩的報告,則是今天上午剛剛送到我手上的。”

林銜月的腦袋已經完全被傅初白這一連串的話攪和亂了:

“可是,可是你為什麽?”

為什麽明明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卻不說?

為什麽都知道卻還要繼續給我過生日呢?

傅初白看著她,唇角往上擡了個很淺的弧度。

明明是一片混濁的暗,可偏偏男生的視線像是明亮的光,仿佛一下看到她靈魂深處。

林銜月的心臟在他的視線裏空了一片,緊接著開始猛烈地跳動起來。

“這還能為什麽?”

傅初白的聲音低沈,像是帶著胸腔的震顫直接滾出來似的:

“因為我不僅樂在其中,”

“而且心甘情願啊。”

樂在其中,心甘情願。

林銜月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會思考了,只定定地看著傅初白的眼睛。

“所以現在,”

傅初白往前傾了傾身子,呼吸噴灑在她臉上,泛著潮濕的熱氣:

“你願意把欠我的那個吻,還上了嗎?”

林銜月盯著他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一顆巨大的炮彈擊中,不痛,而是在心臟裏炸開一朵盛大的煙花。

她眼睫輕顫了下,在一片急促的心跳聲中湊上前,

呼吸互相交融的剎那,冰涼的唇瓣貼上傅初白的唇角。

她聽到那人似乎是聲音很悶地笑了下,然後擡手輕掐住自己下巴,把臉往邊上偏了幾寸,聲音暗啞撩人:

“欠我的吻可不是這樣的。”

說完,對準她的唇,直直地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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