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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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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惠妃的母親趙氏進宮看望女兒,隨後去了慈寧宮拜見太後。

王太後在暖閣見了趙氏,揮退了屋子裏所有伺候的人,宮女們也遠遠地避到了院子外,只留下王大伴在門口守著。

趙氏恭恭敬敬的行完禮,小心地開口:“瑤瑤不懂事,累太後勞心了。”

王太後盯著趙氏:“東西可給她吃了?”

“給了。”趙氏道,“只說是從名醫處求來,可一舉得男的藥丸,旁的沒有多言。”

王太後看了趙氏半晌,趙氏低著頭跪著恭恭敬敬地一動不動。好一會兒王太後才點了點頭:“惠妃還年輕,受不得激將,城府不深。不讓她知道是為她好。她若知道這藥丸是讓她呈假孕之象,只怕在聖上面前露出馬腳來。”

趙氏不敢說話。這是自己的夫君,王氏家族的族長,王太後的嫡兄與王太後商議後定的計謀,用了能讓人呈假孕之象的藥丸讓惠妃以為自己懷孕。倘若在這期間她真能懷有身孕自然最好,若是沒有,十月之後,無論如何惠妃也會誕下一個男胎。

如今王氏家族秘密收攏了幾十個女子養在莊子裏,惠妃的嫡兄弟每日都會去耕耘。若惠妃沒能懷孕或者誕下皇子,屆時就會從這些女子生養的男胎中選中一個偷天換日。

有了這個皇子,王氏家族就立在了不敗之地,因為寧嬪薨逝傷心過度的明帝,想來會追著愛妃而去。

王太後冷冷地看著趙氏:“你記住了,這事兒走漏半點風聲,王趙兩家上萬口人都留不下一個活口。”

趙氏深深應下:“是。”

安寧只是嬪位,身故後雖被賜予了寧妃的稱號,但按照規矩屍身在宮裏只停放了一日就遷去了城郊的妃陵,成為了明帝後宮第一位遷入妃陵的嬪妃。

明帝年輕力壯,城郊的陵寢一直在修建中尚未完工。城郊的妃陵也只修建完畢了地上的一座大殿,安寧的棺槨便被放置在了大殿之中,有專人在此守陵。

明帝不吃不喝在大殿裏守了安寧的棺槨兩日後因悲傷過度暈厥,被王太後強制帶回了宮。清醒後他去了毓德宮,枯坐在安寧的寢宮不言不語,也不許任何人靠近。

毓德宮的白綾掛滿了三日,因明帝和太後都還在世,白綾不詳,便依照規矩撤了下去。宮人們非國喪不許戴孝,整個宮裏竟然找不到一點和安寧辭世有關的東西。她就像是在幾日前的午後在秋千上陷入了沈睡,似乎只要他站起身推開門,她就會如往日一般站在某處看著他露出笑容。

他坐在她的床榻上,身後的錦被裏似乎還殘留有她的溫度和味道。他呆呆地看著地面,看著晨曦從窗戶透入,看著陽光隨著時間流逝在地面緩緩挪移,看著明亮的光線漸漸變得黯淡,金色化作橙色化作紅色,然後緩緩褪去讓暮色彌漫起,直至被夜色吞沒。

朱弘輝枯坐了太久,他動了動。這一動,整個身體和內裏的靈魂分離,整個軀體變成了一具朽木,再承載不住疲憊的靈魂。他閉上眼睛感覺到了劇烈的眩暈,後背頃刻間透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這種不適感反而讓他整個人從那種混沌神游的狀態裏回過了神。

他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黃大伴。”

寢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黃大伴忙不疊地進了屋子。明帝熬了幾日,他同樣跟著熬了幾日,憔悴得已經不成樣子:“聖上!”

從最初的悲痛裏緩過了氣,他想到了旁的東西:“宣曹院判覲見。”

“聖上。”黃大伴為難地站在原地,“啟稟聖上,寧嬪娘娘……的事兒之後,外面傳來消息,曹院判因自責自己沒有照顧好寧嬪娘娘,害怕失職牽連家人,是以留下了一封遺書,懸梁自盡了。”

朱弘輝擡頭看著黃大伴,屋子裏沒有點燈,他的雙眸幽幽。他看了黃大伴好一會兒,突然咧嘴露出了一個笑容,初時無聲,漸漸地他笑出了聲,那笑聲幹啞難聽至極。他笑著笑著嘔出了一口鮮血。黃大伴大驚,沖著外面大喊:“太醫!太醫!”

朱弘輝驀然伸手抓住黃大伴搖了搖頭:“不用了。”他淒楚地看著黑暗中不知名的某處,突然又仰天大笑,笑聲傳出去,讓毓德宮聽到的宮人們都不寒而栗。

一隊馬車離了京城,一路向著西北的方向而去。

車隊中間的主車是王府的制式,十分寬大厚重,由十二匹戰馬拉著前行。車窗半開著,垂下的竹簾擋住了外面好奇窺探的視線。

摩訶坐在車裏,面前的長桌上放著幾卷文書,其中一份是王太後允許他回王庭的懿旨。他的懷裏抱著一個戴了面具的少女。那雕刻著獸紋圖騰的黃金面具嚴絲合縫地覆蓋住她的上半臉,只露出了小巧的鼻尖、紅潤的唇和精致的下巴。即使她眼下沈睡著只露出了三分之一的容貌,也能看出是一個姿色脫俗的美人。

第三天傍晚的時候,車隊到了開陽城。歷經重重的檢查後車隊進城歇在了開陽最大的商棧裏。

摩訶將懷裏的少女抱進房間在床榻上安頓好,禁閉門窗後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打開蠟封,捏開她的唇滴入了幾滴翠綠的液體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耐心地坐在一旁,握著她的手腕感受她的脈息。

少女的脈搏幾乎停止了跳動,十幾息後才會微弱的搏動一次。在他餵完她那綠色的液體後,她臉上原本的青灰色慢慢褪去,脈搏漸漸恢覆,一直到與常人無異。

他松了口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撫開她的亂發,愛憐地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道:“睡了這麽久,該醒了。”

客棧房間的窗開著。商棧修建在熱鬧的市集大街上,外面人來人往,能聽見充滿了外部特色的音樂飄揚在半空,間夾著大寧官話、外部各部自己語言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還有鳥叫聲、馬蹄聲、狗吠聲,各式嘈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這是安寧熟悉的吵鬧。

她緩緩睜開眼,耳邊充斥著集市上遙遠的嘈雜。她一時間有些恍惚,以為剛從自己閨房的床上醒來,這些嘈雜聲已經許久未聞,聽著依舊是那麽熟悉而親切。

頭痛得厲害。她擡起手按向自己的額頭,指尖接觸到冰冷的金屬。她伸手摸了摸,在臉上摸到了一個面具。她摸索著想要將面具解下來,卻不得要領。

安寧突然停下了所有的動作,慢慢坐起了身。

和熟悉的嘈雜以及臉上的面具相比,帶給她更大震撼的是,她竟然不在宮中!她扭頭想要喊白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安寧捂住自己的喉嚨,臉上露出了驚懼的表情,她再努力嘗試了一次,仍是發不出任何的響動。

門吱呀一聲開了,進門的摩訶和坐起來的安寧打了個照面。他露出了一個高興的笑容:“醒了?”

安寧驚懼而戒備地看著他,往後縮了縮,手不停在周圍摸索著,想要找什麽東西來防身,奈何周圍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物品,她只得抓起了一旁的瓷枕,將其牢牢抱在懷裏。

摩訶轉身閉好房門,沒有貿然接近她,而是走到一旁的圓桌旁坐下。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有很多疑問。我都可以一一告訴你答案。”他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指了指窗外,“我們如今沒有在皇宮,也沒有在京城,我們在開陽。外面就是你最熟悉的市集。”

安寧眼裏的震驚之色更重。她抱著手裏的瓷枕下了床榻,剛站起身身體就不由得一軟跌坐在地。

摩訶看著她跌落沒有動:“你昏睡了五六日。如今醒來難免沒有力氣,不用擔心,調養幾日就會好。”

安寧緩了緩,待身上有了些力氣,撐著自己走到窗邊往外看去,眼前果然是開陽,甚至她從小長大的城主府就在遠處,隔著重重疊疊的建築,能看見城主府高高揚起的黑色飛檐。

“你已經死了。”摩訶在她身後開了口,“春獵的時候我放了金環毒蛇進你的帳篷,讓你中了蛇毒。此後又通過長興侯府想法子搭上了江家,使人把劍藤提取的毒送給了江貴人。引著因咱們武鬥落下殘疾憎恨你我的江韜通過她的手給你下毒。”

他說的不疾不徐,“金環毒蛇的毒液和劍藤的毒液混合在一起,時日久了會讓人產生假死的狀態。”

她眼波閃動,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嗤笑一聲,“你是不是奇怪,明明曹院判發現你中了劍藤的毒,一直在替你拔毒,為何你還是中了招?”

他自問自答,“曹院判發現你中毒是真,為你拔毒是假。不僅沒有為你拔毒,反而暗地裏持續給你在下劍藤的毒。”他看著她臉上變幻的表情,“明白了沒有?宮裏有人不希望你活著。能支使曹院判堂而皇之給你下毒的人,除了聖上,便只有一人。”

安寧怔怔地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

“太後壽宴時我便發現,你身上的毒非但未解,反而愈深。”他向她解釋,“中了這兩種混合毒的人,耳後會呈特殊的青灰色。”他笑了笑,“我計劃讓你假死,想法子偷天換日將你帶走。正愁沒法繼續下手,萬萬沒想到宮裏有人替我做了此事,我便一直靜心等待著。果然不久就聽說寧嬪薨逝的消息。再往下的事情就簡單了,城郊妃陵守衛本也不嚴,弄一具和你相似的屍首將你換出來費不了太大的事。”

他說完低頭喝了一口茶,覆又擡頭看著她,滿眼都是發自內心的滿足和笑意。他柔聲問她:“阿寧,你開不開心?你終於可以和我在一起了。”

安寧捏緊了拳頭,指甲直刺進手心裏去,才能勉強壓下她心中的驚懼。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張了張口。

“以策萬全,所以給你下了藥,讓你沒法說話。”他輕描淡寫地解釋。他起身慢慢走向她,一步一步緩緩靠近。安寧避無可避,緊緊貼在墻角。往日他每次靠近她,她都被他所迷惑和吸引,心甘情願地被他擁進懷裏。可今日的他每靠近一步,她都覺著渾身發寒,渾身汗毛倒豎。

他伸手,順著她臉上的黃金面具下撫至她的喉嚨,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狂熱而迷戀地看著她:“你終於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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