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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訶包下了開陽最大的酒樓聚合樓,邀請城主顧林書前去作客。

顧林書到的時候,整個聚合樓已經被清場,寬敞的大廳裏只有摩訶一人坐著在看戲,花旦的聲音咿咿呀呀地在大廳裏回響,更顯空曠安靜。

摩訶坐著未動,凝神看著戲臺。顧林書穿過大堂走到他身旁落座,他穿著黑色繡了金色饕餮的城主服,腰間掛著象征著身份的赤金腰牌。

顧林書沈聲開口:“人在哪裏?”

摩訶身為草原王次子,在京做人質已經十數年,如今突然得了朝廷恩準回返,顯然是因為眼看著少布已經到了承繼王位的年齡,放他回來攪渾王庭的水,讓他們內鬥不斷自顧不暇。

顧林書突然痛失愛女正是悲痛欲絕之時,接到摩訶的邀請本無意前往。但前來傳信的信使將一塊腰牌一根簪子交到了他手上。那腰牌是安寧縣主的金牌,簪子也是她最喜愛之物。雖然希望渺茫,顧林書仍是來到了聚合樓。

摩訶目不轉睛地看著戲臺:“城主,小侄今日同您講一個故事。

有一美貌少女,家世顯赫,入宮後深受皇帝的喜愛。可惜皇帝是個傀儡皇帝,大權握在太後手中。太後有意讓自己的侄女成為皇後,但這個侄女嫉恨美貌少女,幾次三番針對讓皇帝極為不喜。一次少女中毒,皇帝誤以為是這個侄女下的手,怒將其貶責,轉頭擡了少女的位份。

前面說了,少女家世顯赫。皇帝想要奪回自己的權利,少女的家人在前朝為其助勢,而這犯了太後的大忌。恰好少女中了毒,太後便順水推舟,讓太醫繼續下毒將其毒殺。一則鏟除她侄女封後路上最大的障礙;二則從精神和情感上摧毀要同她奪權的皇帝;三則破壞利益紐帶,讓少女背後的家人不再支持皇帝。

但少女運氣不錯。她進宮前有個朋友,此人麾下有人極擅用毒。太後壽宴上她朋友發現她中毒頗深,便想法子將計就計讓其假死,此後在京郊妃陵中偷天換日,暗地裏帶了她遠走高飛。”

顧林書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聽到這裏才微微動容,扭頭看向了摩訶。

摩訶拍了拍手,酒樓三樓的包房窗戶打開,一個戴了黃金面具的少女出現在那處。她看見大廳裏的顧林書滿臉驚喜,然而不待她有所動作,一旁的嬤嬤們又迅速關上了窗戶。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對方還帶著面具,但只這一眼,顧林書便認出了那正是自己的女兒安寧。

“說罷。”顧林書道,“要如何你才肯放人?”

“城主見諒。”摩訶微笑道,“在下冒了天大的風險才做成此事。雖然其中確實有對寧兒的情誼,但也確有所求。”

顧林書心中翻湧,女兒失而覆得,極大的喜悅沖擊著他。喜悅之後他迅速冷靜,要知道安寧已經作為寧妃葬入了京郊的妃陵。此事若是走漏風聲,整個顧家都會被牽連。

摩訶拿定了以顧林書對女兒的疼愛,他定然不會放棄安寧,是以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等他平覆了情緒,摩訶才繼續道:“父王年少時曾因捕獵棕熊受過重傷,如今他年歲漸大,日益力不從心。城主,助我與少布相爭,於你,於大寧均有百利而無一害,想來城主也看得清楚。”

顧林書沒有說話。

短期來看,助他與少布相爭,於大寧確實有益。但摩訶此人,年紀輕輕心思深沈至極,做事手段狠辣老練,單從安寧的事情便可窺見一二。這樣的人如果成了金帳王庭新任的草原王,日後必是大禍。

摩訶又道:“實不相瞞,小侄對寧兒傾心已久。城主若助我登上王位,我必封寧兒為大妃,從此不再她娶,一生一世只愛護她一人。城主,王庭歷來會迎娶各部落的女子為妃以求鞏固王權,但若有城主和中軍相護,無論是小侄,亦或是小侄日後與寧兒的孩子,都不必再走這條路。”

顧林書看著摩訶,不由得在心裏暗讚了一聲。這種自斷其腕的方法,將王庭的王位同中軍的支持綁定在一起,無疑極大地削減了他對他的顧慮。此人真如一匹孤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只是這樣的承諾,能信幾分?

摩訶道:“我定然好好待寧兒,她在我這,城主盡管放心。”

顧林書站起了身。他知道無論如何眼下對方都不會把安寧交還到自己手裏,多說無益只能從長計議。這一次摩訶跟著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揖禮,“恭送城主。”

顧林書往前走了幾步,又扭頭看向安寧先前出現過的方向,終是回過頭大步離開了聚合樓。

安寧被帶到聚合樓和顧林書匆匆見了一面之後,便被幾個嬤嬤帶著上了馬車,四個體壯腰圓的嬤嬤圍坐在她身邊將她看管在馬車之上。

車廂的門被拉開,摩訶上了車,幾個嬤嬤這才退了出去。

安寧看向外間不見父親的身影,失望之情不由得流於形色。

摩訶在她身邊坐定,馬車開始前行。他道:“你是不是想著,只要你父親知道了你的消息,他就會想辦法把你救出去?”

他看穿了她的想法。他偏頭看著她笑了笑,那笑意帶著寵溺和嘲諷,覆雜地交織在一起,“若是以往,只怕你父親定會想盡辦法救你。而今寧妃葬在了京郊妃陵,他不敢提著顧家老小的頭顱輕舉妄動。”

安寧的雙肩緩緩地垮了下去,她靠著車廂壁沈默著。

馬車回了客棧,摩訶先下了車,轉身向著車廂裏的安寧伸出了手。她看了他一眼,無視他伸出的手想要避開自己下車。他轉而用力將她拉進懷裏,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大踏步上樓。

安寧掙紮著捶打他的肩頭,奈何他的雙臂就像鐵箍一樣讓她動彈不得。他突然在她耳邊低聲道:“老實一點。”

話音未落,就聽見前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聽說你回了開陽,我還當是謠傳。嘖嘖嘖,你既然得返,為何不回王庭拜見父王母後,反而滯留在開陽尋歡作樂?”

是少布。

安寧一僵,安靜了下來,被少布發現是她,對她沒有半點好處。

“我雖然得返,卻還沒能拿到出關的文書。名不正言不順,哪兒敢輕易出城?”摩訶淡然回答,“不似王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少布冷哼一聲,把玩著手裏的馬鞭慢慢走到摩訶身旁。安寧心跳如鼓,不知這麽近的距離是否會被少布認出。好在他的註意力全在摩訶身上,他瞇著眼睛繞著摩訶轉了一圈,最終在他身側停下腳步低語道:“既然沒有拿到出關文書,就趁早尋個別的去處。關隘外野獸多,可別出了關在外面白白地丟了性命。”

他再度冷哼一聲,領著人拂袖而去。

摩訶將安寧抱回了房間,將她放在床榻上。安寧想起身離他遠一點,反被他握住手腕制住,掙紮間他將她壓倒,他的手摸索到她的腳踝處,緊跟著她覺得腳踝處一涼,他將什麽東西套了上去。

“阿寧。”他動情地喊她的名字,安寧閉上眼睛偏過頭,不想聽,不想看。往日意亂情迷之時他便會這般喚她,眼下他將她整個人禁錮在懷裏,她突然意識到,現在房間裏只有他和她,而他再沒有什麽束縛和顧忌。

見她沒有再反抗,他放松了對她的壓制,她趁機從頭上拔下簪子抵著自己的喉嚨,定定地看著他。

他皺起眉頭坐起身,看懂了她這個動作想要傳達給他的意思。她寧願死,也不願意被他碰一下。

“我還沒到強人所難的地步。”他冷冷地看著她,“你大可不必如此。我若要你,需得你心甘情願求著我。”

他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安寧聽見房門關閉,也起了身。這才發現他在她腳踝上套上了一個金色的腳鐐,她用力拉了拉,如果沒有鑰匙很難打開。腳鐐間有手指粗細的鏈子連接,不算太影響她正常行走,但若想跑動或者騎馬卻辦不到。

房間的門又被打開,那四個健壯的嬤嬤進了屋子。但凡摩訶不在的時候,她們四人就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安寧放下手裏的簪子,無力地嘆了口氣。

京城,永和宮。

“恭喜惠妃娘娘,賀喜惠妃娘娘!”給惠妃請平安脈的太醫診完脈忙不疊地退到一旁叩首賀喜,“娘娘,是喜脈!恭賀娘娘有喜了!”

“真的?!”惠妃一驚,隨即喜形於色,“可確定?”

太醫恭敬回答:“千真萬確,娘娘已有身孕月餘。”

惠妃招呼身邊的人:“快,賞!”

寧妃過世後,聖上已經有半月不曾踏足後宮。萬萬沒想到此時她卻診出了身孕。

有了這個孩子,她就立於了不敗之地。惠妃吩咐香巧:“去慈寧宮,向太後報喜!”

透過窗欞投到地面的陽光變作了金紅色,朱弘輝擡起頭看著天邊的晚霞,又是一天過去了。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他從一個略帶稚氣的男孩子變作了一個清瘦的成年男子。他的眼睛就像冬日的深潭,寒冷清澈不見底,在最深處藏著他心裏的哀慟。

他習慣性地走到了毓德宮門口。顧珂柔知曉他每日這個時辰都會過來,因此早早便在院子裏候著,見了他便矮身行禮:“參加聖上,聖上萬安。”

明帝沒有說話,自顧自地走到了秋千上坐下。他擡頭看著遠處的天邊,赤橙紅金的晚霞鋪滿了天邊,看著十分熱烈。

若安寧此時還在,定會坐在他身旁,靠著他肩頭,嘰嘰喳喳地數著天邊的雲朵,這個像什麽,那個像什麽。他低下頭,似乎能感受到她就在身邊。這種遲滯性的失去感像利刃一樣劃開了他的心臟,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他雙眼無神地枯坐著,一言不發。

顧珂柔悄悄走到黃大伴身旁:“聖上今日可用了膳?”

“唉。”黃大伴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寧妃娘娘走了至今,聖上三日裏能用一次就不錯了。無論咱家怎麽勸,聖上都默不作聲。”

顧珂柔擔憂地看著明帝,也不知該如何勸解。

正當此時,太後身邊的掌事太監前來傳話:“恭賀聖上,聖上大喜!惠妃娘娘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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