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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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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妃被降為昭儀的第二日,冊封安寧為寧嬪的旨意便送到了毓德宮。

王嬪被貶被禁足,太後不曾替王嬪言語過半分,反倒給毓德宮送去了厚賞。安寧升了位份,明帝又對她偏寵,一時間宮裏風向大變,那些原本想著依附王嬪的墻頭草紛紛倒向安寧,來賀喜逢迎的人絡繹不絕。

安寧對這些人煩不勝煩,假借身體不適尚需靜養,將來人盡數擋在了宮門外。

顧珂柔看著安寧的冊封寶冊,眉頭緊皺不知在想些什麽。安寧抱住姐姐的胳膊:“姐姐,怎的我被冊封為嬪,你這般憂慮?”

“你若只是昭儀,周姠為嬪,王洛瑤為嬪或妃,這後宮的局勢,從太後的角度出發或從王氏家族的利益角度出發,是平衡的。周大人雖貴為內閣首輔,是三大輔政重臣之首,但周姠只是他的嫡孫女,隔了一輩,她父親周玉只是吏部一個普通的四品文官。周大人年事已高,撐不了幾年便會致仕,周嬪身後無人,翻不起大的風浪,她和王洛瑤初進宮同為嬪位,乃是太後看在周大人勞苦功高的份上,對周家的賞賜。

可如今王洛瑤從惠妃被貶為昭儀,聖上封了你為嬪,咱們又與周嬪交好,整個後宮以你與她為首,局勢又截然不同。祖父甘居次輔之位十數年,明眼人都知待周大人致仕必是祖父取而代之。祖父力壯,我父如今已官居三品,你的父親更是淩雲州的統帥,手中握著實打實的中軍大權,其勢堪比西北封王也不為過!聖上不管如何偏寵你,沒有動王家的根本利益,都不打緊。如今你尚未侍寢便越格封了嬪位,觸犯了王氏家族的利益底線,不是好事,你明白嗎?”

安寧問顧珂柔:“姐姐是怕咱們被卷入更深的漩渦?”

顧珂柔憂慮地點了點頭。

“姐姐。”安寧嘆了口氣,“我也是經歷了這幾次的事情才明白這個道理,無論願與不願,咱們已經身處這個漩渦裏。不想人為刀狙我為魚肉,只能我為刀俎他為魚肉!不作為並非善良而是愚蠢。誠如你所言,是否觸犯王氏家族的利益底線,有什麽區別?他們要維護自己已得的東西,就要把咱們扼殺在搖籃裏。是不是?”

顧珂柔嘆了口氣,擔心地看著安寧:“從現在起,咱們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然後後宮風平浪靜,沒有預想中的暗箭,發難的是前朝。

惠妃被貶後,在王氏的指使下各路言官的上書雪片一般蜂擁而至,一部分替惠妃鳴冤,指她在閨中時溫婉嫻靜,入宮後更是深得後宮妃嬪愛戴,只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江貴人連累竟然被貶,實在冤屈,求替惠妃平反。而更多的上書則是斥責寧嬪跋扈,指責她初入宮就在宮中違反宮禁縱馬傷人,還指責她在宮中豢養猛禽致使後宮不寧,更有妃嬪因此受傷。甚至翻出了她當初在開陽時鞭打王庭世子少布抗婚的舊事。更有甚者,暗指惠妃被貶,正是因為寧嬪的陰謀詭計。一樁樁一件件數落下來,不知情者看過去,只覺安寧劣跡斑斑又蠱惑明帝,實屬奸妃妖妃無疑。

消息不僅在京城傳開,更是傳向了大寧全國乃至外部,一時間人人都在議論寧嬪,議論她如何蠱惑人心,議論明帝對她盲目的偏寵。

謠言越傳越離譜,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謠言的風向從議論寧嬪轉而議論明帝,他在口口相傳中漸漸成了一個不問政事只知沈迷美色、渾噩又暴躁易怒的昏君。

安寧此時才知曉王氏家族的厲害,後宮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她已是岌岌可危。

她身在後宮面對前朝各路言官這般瘋狂的上書卻沒有任何法子,只能眼睜睜看著王氏操控言路造勢。她心中郁郁,枯坐在房裏思索對策,奈何想來想去也沒有找到破局之法。

內寢的門被推開,顧珂柔領著白蔻進了房間。白蔻手裏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盅魚肉粥。兩人一進門,鮮香的味道就在屋裏彌漫。

“聽說你早膳都沒用。”顧珂柔示意白蔻放下粥,親自將瓷勺遞給安寧,“不吃東西怎麽行?”

安寧不得不接過:“姐姐,我沒有胃口。”

“我倒覺著放心了不少。”顧珂柔揭開瓷盅的蓋子,“先前想不通太後的所思所為,如今看來她沒有偏幫王昭儀,一則可以落個公正的名聲;二則只需縱容聖上寵愛你,就能拿住把柄如今發難;三則……”她輕輕推了推瓷盅,責備地看著她,“吃一點。”

安寧正認真地聽著:“三則什麽?”

顧珂柔看了眼白蔻,後者會意行禮退下,閉好了內寢的大門守在門口。顧珂柔這才輕輕道:“聖上要滿十八了。”

安寧不解:“怎麽?”

“你一直生活在開陽,對京裏的事情不了解。”顧珂柔督促妹妹吃東西,“大行皇帝仙去,聖上不到三歲就繼位,太後垂簾聽政,周大人,祖父還有保國公輔政,這些你應該都聽說過。”

安寧一邊吃粥,一邊點點頭。

顧珂柔輕輕道:“那你可知,太後曾在大行皇帝牌位前許諾,待到聖上滿十八歲,就還政於他?”

安寧雖然對京裏的局勢了解不多,但聽姐姐一點撥,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幹系。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看著姐姐。

“本就不是沖著你去的,你只是被他們借來用的那支箭。”顧珂柔道,“他們要擊潰的是聖上。中宮是誰懸而未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權依舊握在太後手中,王氏家族依然挺立。”

安寧放下了手中的瓷勺,定定地看著姐姐。她一直知曉姐姐在為進宮做準備,也知曉家裏一早就打算把姐姐送進宮,此時她泛起了不安:“姐姐,我是不是……擋了你的路了?”

“你在說什麽呢?”顧珂柔溫柔地笑著,拿手帕按了按安寧的唇角,“我若不願進宮,如今不是已經指婚去了路親王府?是我也好,是你也罷。無論是誰,都是顧家的女兒,都是顧家的庇護,對不對?你護著我就是護著你自己,我護著你也是護著我自己。你怎麽會擋我的路?這條路如今是我們姐妹一起攜手同行才是。”

話雖如此,這些日子她越發明白姐姐和自己的不同。她在開陽被父母嬌養,父親雖然教會了她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卻從未教過她對大局的分析和如何深宮爭鬥。

可姐姐不一樣,姐姐一直在為進宮做準備,她的眼界遠超她,她的思想也遠超同齡人成熟穩重。她只能看一步,姐姐卻思慮其後的三步。她只知太後公正沒有偏幫,姐姐卻一早就憂慮太後的用意。

若說真為後,姐姐無疑是個極佳的人選。說不定,這原本就是祖父的盤算。只是因為她回京打亂了一切,她擋了姐姐的路。

顧珂柔看穿了她腦子裏的那些想法:“便是你沒有回京,我也不過是同聖上在進宮前有過數面之緣而已。那時朱四叔時常在家裏,我也未曾和他有過半分交集。從始至終我都不曾入過聖上的眼,不過是太師府的嫡長女罷了。你明白不明白?”

安寧聽話地點了點頭。

“寧嬪娘娘。”白薇進來通傳,“聖上來了。”

顧珂柔起身迎駕,安寧待要下榻,被進來的朱弘輝按住:“不必多禮。”

安寧知道這些日子前朝的紛亂,見他眉宇間的陰郁,頗為內疚:“四叔,是我連累了你。”

“同你沒有幹系。”朱弘輝落座,示意顧珂柔也坐下,“聽說你今日沒有用膳,可是身子還不舒服?”

安寧搖了搖頭:“只是心緒不寧。”

他寬慰她:“你好生將養身體,旁的不用擔心,一切有我。”

安寧聽了姐姐的話,知道事情沒有他說的那般輕松。她不想他擔心,仍是強打起精神應下:“好。”

他仔細觀察她的神色:“這幾日精神可好了些?”

“用了曹院判的方子,精神好了不少。”安寧道,“這幾日不知為何,又有些犯困。倒沒有之前那般昏睡不醒,就總覺得身體犯懶。”

明帝看了眼黃大伴,後者會意,不多時就請來了曹院判給安寧請脈。曹院判仔細診過脈:“娘娘不用擔心。娘娘身體裏雖然餘毒未清,但已沒有大礙。如今犯困一是時節所致,二則娘娘此前因毒身體虛弱,如今春困也是正常,只需順勢為之,好好將養就好。”

明帝聞言放下心來,笑看著安寧:“那便多睡一睡,把身子養好。”

安寧還在擔憂朱弘輝如何應對前朝王氏掀起的風雨,明帝下了新的旨意,封周嬪為淑妃,顧貴人為顧昭儀,白才人為白貴人,又另封了一些妃嬪,有位份的往上提了一提,沒有位份的給了位份。安寧的冊封典禮將同諸人一起,從單封她一人變成了群封。眾人裏除了周嬪和白才人曾侍寢,旁人都尚未侍寢,如此一來安寧的嬪位便不再那麽打眼顯得是明帝偏寵。

不僅如此,這旨意一下,很快前朝就有新的言官進言,斥責同僚顛倒是非。王氏的獠牙指責安寧豢養猛禽傷人,後者就拿出了梁選侍栽贓安寧時太醫院的記錄為證據;指責安寧栽贓惠妃,後者就搬出了安寧中毒幾乎丟了性命的事反駁;斥責安寧在宮裏縱馬,後者無法應對幹脆繞過言其它,反而牽扯出了江貴人的歹毒,暗指其後還有人指使。兩幫人在大殿上打起了口水仗,你一言我一語,罵得好生激烈。

幕簾後坐的王太後聽了半晌,不聲不響地起身離開了大殿,到此殿上的文官都尚不知,還在互相攻詰。

太後揮退了軟輿,沿著甬道緩緩前行,黃大伴知曉她心情不佳,小心地在一旁隨伺。兩人一路行來走到了翊坤宮門口。王太後停下腳步擡頭看著翊坤宮的宮門。自鄧貴妃後翊坤宮一直沒有人入住,十幾年來早就荒廢了。陽光下原本朱漆的大門斑駁脫落的不成樣子。

“自鄧氏入宮,這後宮便只有她一人。”太後突然開了口,“輝兒果真是先帝的血脈,父子兩一般癡情,眼裏容不下旁人。不過輝兒知變通,倒強了許多。”太後笑了笑,看向一旁的黃大伴,“小貓如今也學會伸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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