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關燈
60

四月初五,太後壽辰。前朝吵吵嚷嚷的言官口水仗打了半個多月,臨近太後生辰時都默契地偃旗息鼓。送進宮的折子全部都是恭賀太後壽辰的吉祥話,不見前些日子濃厚的火藥味。

太後一反往年低調辦壽辰的常態,從內庫調撥了不少銀兩,不僅重新修葺了慈寧宮和禦花園,更要在生辰當日在宮裏舉行大宴。消息一出,京裏不少勳貴人家都想盡法子搜羅奇珍異寶,來作為太後生辰的賀禮。

初三宮門一開,送給太後的各種賀禮便絡繹不絕地運到宮中。如今後宮以淑妃為首,這些事情都交到了她手上處理,恰逢太後操辦大壽,她忙得腳不沾地。這些日子顧家姐妹兩都難以同她坐下來好好說上幾句話。她實在忙得焦頭爛額又不放心旁人,就抓了顧珂柔去幫忙,將安寧自己閑在了毓德宮。

從上次曹院判來請過脈後,安寧越發困倦得厲害。但想著曹院判說她是中毒後體虛加上春困所致,好好修養更有利於身體恢覆,她便聽從了曹院判的話,犯困便安睡,等她睡醒睜眼時已是掌燈時分。

安寧在大床上翻了個身,屋子裏滿是暮色,夕陽最後的幾縷金紅色光線從窗縫進入室內。她打了個哈欠,側躺著懶懶地抱著被子,看著那光線裏浮動的細微浮沈。

因著她在午睡,院子裏很安靜。如今已是西府海棠的花期,院子裏兩株巨大的海棠樹開得極盛,滿樹粉白的花朵冒出了宮墻,隔著很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空氣中漂浮著淡淡地花香,春末夏初微暖的晚風吹動著樹冠,綴滿了花朵的樹冠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似在呢喃低語。

白薇進屋查看,見安寧已經醒來,上前掛起了幔帳:“娘娘,您起來去外面走走吧。今兒天挺暖和,這會兒太陽落了山也不覺著冷,院子裏舒服著呢。正好也讓雪狼出來透透氣?”

安寧想到兩只雪狼,撐著自己起了身。

白薇替安寧更衣,看清她的面色手上動作不由得頓了頓。安寧眼眶下好大兩團烏青,幾乎占了整個面頰三分之一,她膚色青白,看著竟然滿是病容。

“娘娘。”白薇不放心,“您可有覺著不適?要不要請曹大人來請個平安脈?”

“曹大人不是前兩日才來請過脈?”安寧搖了搖頭,“曹大人也說了我無事,好生歇息便是。”她問白薇,“姐姐回來了嗎?”

白薇蹲下替安寧穿鞋:“昭儀讓人回來傳過話了,明日就是太後的壽辰,淑妃娘娘那邊實在脫不開身,今日她歇在啟祥宮。”

安寧走到院子裏,春寒散盡,如今即使太陽落山也不再覺得寒涼。見著她專職照顧雪狼的小太監將兩個小家夥放了出來。它們被養的肥肥胖胖,一看見安寧扭著肥嘟嘟的身體飛快地朝她奔來,圍在她腳邊不停地轉圈搖著尾巴討好。

安寧蹲下身摸了摸小家夥,手上抓了一大把絨毛。一旁的小太監見狀趕緊道:“娘娘,天氣轉暖,兩只雪狼都到了換毛的時節。奴才每日裏都替它們梳毛,還是大團大團落得像雪球一樣。”

“沒關系。”安寧拍了拍手,她手中的毛團被晚風吹走,兩個小家夥見狀好奇地跟了上去,“過了這段日子自然就好。”

小家夥們追到宮門處,與轉過影壁的明帝碰了個正面。它們看見明帝倒也識相,搖著尾巴上去討好。

安寧站在盛開的西府海棠樹下,晚風吹得樹冠輕晃,也拂起了她的裙擺和頭發。她沒有盛裝,穿著尋常的常服披散著頭發。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讓她似乎不沾這塵世半分。她未施粉黛,面容看著有些憔悴帶著病容,讓朱弘輝的心微疼。頭發被風吹亂,她極為自然的擡手理了理亂發,遠遠地沖著他微微一笑。

他隱約覺得,這個畫面會鐫刻在他記憶裏很久。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臉頰邊的碎發,帶著他自己也沒察覺的溫柔:“剛睡醒?”

“嗯。”安寧有些羞赧,“午後覺著犯困想睡一會兒,不成想一睜眼已經是這個時辰。”

他牽起她的手一同往裏走:“用了晚膳沒有?”

她搖頭:“剛起,還沒用。”

“正好。”他道,“我也沒用,咱們可以一起。”

黃大伴和白薇聞言趕緊去準備晚膳。朱弘輝拉著安寧在臨窗的大炕上落座,安寧開口詢問:“四叔,這些日子前面鬧得那般厲害,你可還好?”

從姐姐告訴她對面的目的從來不是她而是明帝後,她便一直替他憂心。他看見她眼底的憂慮:“你不要想太多,憂思傷身。前朝的事情我自有法子處理。”

她沒有說話看著他。他輕嘆一聲,伸手將她擁進懷裏,讓她靠著他的肩頭。他低聲道:“臨近太後的壽辰,便是鬧得再厲害,眼下也消停了,你不要擔心。”

他頓了頓,“我來是告訴你,王昭儀禁足了這些日子,明日是太後的壽辰,不得不放她出來。”

安寧點了點頭:“四叔,你一直護著我,我知道。你不要為難,明日自該讓她出來。”

朱弘輝握著她的肩頭,輕輕地、安撫地拍了拍她:“我會好好補償你受到的這些委屈。”

太後壽宴正日,一大早安寧就起了身,盛裝打扮後同其他後宮妃嬪一起去了慈寧宮給太後請安祝壽。

有些日子沒見著禁足的王昭儀,今日在慈寧宮見著她,她身邊依舊圍繞著一大群逢迎的人。到底是王氏嫡女,背後又有太後作靠山,即使被貶被禁足,一露面還是人群中的焦點。

江貴人在大封中也成了江昭儀,雖與王昭儀如今位份一樣,她仍是做足了姿態,以下位自居,事事以王昭儀為首。她們一群人站在一起,與淑妃、顧珂柔和安寧等人遠遠形成對立的兩團人馬。

安寧她們的心思卻沒在王昭儀等人身上。今日在京凡二品以上官員的家眷和有爵位的人家家眷都要進宮祝壽。保國公夫人曹婉、太師府夫人袁氏都要進宮。命婦們被安排在眾妃嬪之後面見太後。安寧和顧珂柔請安回宮後一直在院子裏翹首以望,盼著能見祖母們一面。

終於,被派去迎兩位老夫人的陳公公遣了腳程快的小徒弟先回來報信:“娘娘,昭儀,兩位老夫人過來了!”

安寧和顧珂柔趕緊迎了出去,果然見宮門前落下了軟輿,曹婉和袁氏正擡頭打量著毓德宮的大門。安寧眼眶一紅,一聲:“祖母!”快跑上前,撲進了曹婉的懷裏。

顧珂柔也上前扶住了袁氏,淺笑嫣然:“孫女兒給祖母請安,給保國公夫人請安。”

曹婉眼眶也是一紅,慈愛地拍著安寧的背:“這麽大人了,在宮裏還這般,沒得讓旁人笑話。先進殿再說。”

幾人入了正殿落座,曹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見入目所及無一不是罕見的珍品,先帝鄧貴妃在世時也不過如此,可見安寧盛寵。只是想到那些紛亂的流言,曹婉不由得在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

袁氏也慈愛地看著兩個孫女:“這些日子不見,都清瘦了。”

顧珂柔道:“祖母,我們在宮裏什麽都好,如今時節交替邪氣容易入體,您要多註意身體。”她蕙質蘭心,見曹婉似有話要和安寧說,撒嬌地挽住袁氏的胳膊,“祖母,你看了妹妹的寢殿,也去看一看我的?”

“好好好。”袁氏最是疼愛顧珂柔,聞言無有不從。顧珂柔扶著袁氏起身往自己的寢殿走,對著曹婉和安寧微微頷首。

曹婉從懷裏拿出一疊銀票遞給安寧:“這個你拿著。”

安寧接過來一看,被銀票的數額震驚:“祖母,你怎麽給我這麽多銀子?”

“在宮裏,需要靡費的地方多。”曹婉心疼地看著安寧,“聖上賞賜的東西雖然多,但那都是禦賜的物件兒,又不能拿去賞旁人。要做什麽事,要讓下面的人提起勁兒當差,說到底還是要銀錢到位。這裏頭一半是你爹你娘準備的,另一半是我給你添的,你好好收著。”

安寧應下,將銀票鎖到了匣子裏。曹婉道:“前些日子外頭傳言紛紛,我們聽了也不知哪些真哪些假,但知曉聖上定然極寵你,才讓你成為眾矢之的。”曹婉握著安寧的手,“你和你姐姐住一個宮,極好。她雖然只年長你半歲,卻要老成得多。有什麽事情你控制控制自己的脾氣,凡事兒同她多商議,多聽取她的意見,深宮不易,自保為上。”

“祖母。”安寧靠在曹婉的肩頭,輕聲開口,“我和姐姐如今同聖上休戚與共。自我入宮以來,處處被王氏針對,幾次三番幾乎丟了性命。”她壓低了聲音三言兩語說完了自己經歷的危險,“如今我們同王氏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曹婉神色嚴肅地聽完了安寧的話:“你在宮裏處處小心,前朝的事不要擔心。有太師府、有你祖父、有你父親和伯父,也不能容那王氏一直跋扈下去!”

安寧聽了祖母的話安心了不少。有祖父和父親他們在前朝對四叔伸以援手,四叔也不至於在面臨王氏時獨木難支。

安寧貼著曹婉又說了會兒體己話,陳公公在門口輕聲道:“娘娘,時辰快到了。請娘娘與國公夫人移步,去建極殿赴宴。”

眾人到了建極殿,早有宮人在大殿門口候著,引著妃嬪和命婦們依照各自的品級落座。大殿正中並排放置的兩個主位空著,太後和明帝還沒到。左下首第一位是淑妃,右下首第一位是安寧。淑妃身旁坐在王昭儀,安寧身側則是姐姐顧珂柔。

王昭儀和江昭儀挨在一起坐著。眾妃嬪有的身後還有案桌,那裏安排著妃嬪家裏未出閣的姐妹。安寧一落座就見著一個熟人,江昭儀身後坐著有過數面之緣,定國公府最小的那個六姑娘姚六。

王昭儀身後也坐著一個眉目清麗的女子,又是一個王氏家族的天之驕女。

這會兒各處給太後的賀禮還在綿綿不絕地運進宮中,眾人都在談論著先前看見的賀禮。定國公從南海運來了一株高約六尺的赤紅珊瑚樹。那紅珊瑚顏色如血玉,光瑩潤澤,散開如孔雀開屏,實屬數百年難得一見的珍品。帶了這樣的賀禮入宮,姚六也與有榮焉,面上帶著掩不住地驕傲。

隨著傳令官唱喏,太後和聖上進了大殿。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參拜,太後落座後免了眾人的禮,微笑道:“今日是哀家的壽辰。哀家以前不喜歡熱鬧,如今許是年歲大了,慢慢地也變得開始貪戀人氣勁兒。今兒個就借著壽辰,讓大家夥兒在一起聚一聚,圖個熱鬧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