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

關燈
31

沈香面露難色:“姑娘,我若是走了,只留你一人在此處……”

安寧有些不耐:“未出國公府,有門子有護衛,你擔心什麽?快去做了給我送來,你若是不放心,看見白蔻喚她過來伺候就是。”

沈香只得應下。

安寧伸出手,借著火盆裏炭火散發的暖意溫暖著自己的身體。這些日子一日冷過一日,眼看著就入了冬。

她擡頭看向窗外,細密的竹簾將外面的景色分割成了整齊的橫條,遠處琉璃寶頂的皇宮也被白雪覆蓋,積雪的飛檐與高大連綿的紅墻相映,反倒在雪山上抹出安靜的濃墨重彩來,如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幅立體畫卷。

湖邊老垂柳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下垂著。安寧突然站起了身。天氣寒冷,夏日裏碧藍的湖面化作了煙青色,一艘烏木油棚的小木船正破開湖面而來。

她跑到了棧道上等著,木船還遠,岸邊寒冷,她卻絲毫不覺,胸腔裏心砰砰地跳動著,跳得又快又急,身體裏有一種奇怪的熱量在翻滾,遠比方才在炭盆邊更讓她覺得溫暖。

他終於到了近前向她伸出了手,她毫不猶豫把手給了他,他用力將她抱下將她擁在自己懷裏:“離得遠遠地就看見你站在這,不冷嗎?等我到了再出來不也一樣?”

她沒有說話,依偎在他懷裏聽著他心臟有力地跳動,短短兩日,她此刻看見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對他如此想念。這兩日她就像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一般,沒有力氣提不起精神,做什麽都沒法集中註意力,夜裏也不得安枕。

她在他懷裏擡頭,有些生氣:“你肯定給我下了什麽咒。”

他輕嘆一聲:“我若真能下咒,必然事事心想事成。”

他擁著她進了船艙。天氣太冷,船艙裏鋪了厚厚的毛皮,也備了碳爐,暖意撲面而來,總算驅散了幾分身上的寒氣。

他在船艙裏備下了吃食,還暖了一壺酒。他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見她不錯眼地看著他,他搖頭:“你若是飲了這個,帶著一身酒氣回去,如何解釋?”

她靠過去了一些:“平日裏我們飲的都是什麽桂花釀一類,淡得很。這酒聞著濃郁香甜,我就嘗一點點,好不好?”

他沒有說話,自己舉杯一飲而盡,卻突然偏頭覆蓋上她的唇。他的唇齒間帶著幾分酒的餘香,有些辛辣又有些冰涼,她輕輕地嚶了一聲想要退卻,被他擡手按在懷裏,不允許她逃脫。

安寧有些抖。每一次伯言的碰觸都像打開了她某個未知的神秘領域,這兩日的分別讓什麽壓抑更甚,如今反倒如同熔巖一般噴薄而出。他的氣息他的熱量在這樣的親昵中不斷地蠶食著她,逐漸加深了對那片領域的侵襲。她的心裏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又像是破了一個洞,裏面深不見底,空落落地不知道用什麽能填滿。

他後退了些看著她,看著她迷蒙潮濕的眼睛。她的眼睛裏含著淺淺的淚水,面頰泛著誘人的紅潤,她完全被他誘惑,他又何嘗不是?他再度低頭,用自己的唇仔細描繪著她的唇形。

這樣的淺嘗輒止讓她不滿,她主動回應了他。

伯言呼吸變重,擡手將她摟進了懷裏。

兩人肢體糾纏中酒壺被碰倒在地,壺蓋摔落在一旁,酒液汩汩地流出,弄濕了地面鋪陳的毛皮。濃烈的酒香在船艙裏彌漫開來。

安寧仰起頭,感覺到他的唇手在一路下滑,正意亂情迷中聽見外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姑娘?”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瞬間劈醒了迷亂中的兩人。安寧擡頭,透過船艙飄飛的門簾,棧道上站著一個面色蒼白的丫頭,正一臉震驚恐懼地看著船艙內糾纏的兩人。待看清了安寧的臉,她驚得後退兩步跌坐在地,渾身發抖不敢說話。

伯言替安寧拉好下滑到一半的衣襟遮住露出的雪白肌膚,他看了眼遠處,因為安寧這些日子總在這裏獨處的緣故,後門雖然大開著,但守衛和門子都在院墻內。

他輕輕一躍上了棧道,捂住那小丫頭的嘴將她拖進了船艙。

“伯言!”安寧抓住了他的胳膊,她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種森冷地恐懼,“你要做什麽?”

“她撞見了你我,難道還要留她不成?”他冰冷地開口,“若是傳出去,你還怎麽做人?”

她急道:“她是府裏的丫鬟,自然有的是法子讓她守口。”

那小丫鬟被伯言捂住嘴,只覺得他的胳膊仿佛鐵箍一樣,讓她絲毫無法掙脫也無法開口,她察覺到了巨大的危險,流著淚求救地看著安寧,拼命地眨著眼睛。

“你記住一件事。”伯言的聲音還是那麽動人,從胸腔裏低沈地震動,就仿佛在她耳邊親昵耳語時一般,說出來的話卻沒有任何溫度,“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保守秘密。”

他拎著那小丫鬟到了船尾,將她推進了冰冷的湖水中。小丫鬟拼命掙紮著,他面無表情的按在她頭頂,不允許她浮出水面。

安寧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你放手啊,別殺她!她是無辜的!”

他輕易的一手將小丫鬟按在湖水裏,一手將她抱進了自己懷裏。他將她按在自己的肩頭不許她看,在她耳邊輕聲耳語:“她撞見了這一幕,便不無辜了。”

這短短的幾息時間似乎過得極快,又似乎無比的漫長,湖裏撲騰掙紮的水聲消失,耳邊只餘下水浪輕輕的湧動聲。

伯言松開手,小丫鬟的屍體緩緩地沈了下去,慢慢被湖水吞沒。

他將她抱住,感覺到她在他懷裏不停地顫抖著,她的臉上全是驚懼的淚水,他輕聲安慰:“別怕。”

這是一個夢吧?

這一定是一場夢,是一場深沈混沌的噩夢。

安寧看不清東西,四周圍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層深灰色的濃霧,濃霧裏的人臉影影綽綽,聲音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懵懵懂懂無法聽清。

曹婉焦慮地看著太醫,等他診完脈問道:“寧兒如何了?”

“縣君落水受了大驚嚇,又被寒氣侵體,如今憂懼在心,神魂不寧。”太醫皺眉捋著胡子,“老朽需得好好斟酌一下藥方,如今先要寧神驅外邪,這幾日要好好靜養。”

曹婉看著在床上不斷顫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小孫女,心如刀割一般:“有勞大人。”

太醫道:“縣君今夜恐有高熱之虞,老朽便在此守著,老夫人盡可放心。”

外間裏沈香和白蔻跪在地上,於嬤嬤面如寒霜:“你們怎麽守的姑娘?”

白蔻叩首在地不敢說話,不斷地流著眼淚。

沈香磕了個頭道:“嬤嬤,白蔻被大廚房的人喚走了。我陪姑娘去的後湖,到了木亭姑娘想吃我做的桂花糯米糕,吩咐我去做。我怕她一人不安全,路上便叫了個小丫鬟過去陪她。等我再去時,就見姑娘暈倒在湖邊。幸好那處水淺,又有樹根掛住了她。”她後怕地叩首在地,“是我的疏忽,請嬤嬤責罰!”

“嬤嬤。”外間進來了一個管事婆子,壓低聲音在於嬤嬤耳邊道,“還沒找到人,眼下請了水猴子在湖裏打撈著,那邊說最快怕也要兩日才有消息。”

於嬤嬤嘆了口氣:“造孽啊,這麽冷的天,就是撈到人也沒了。”她看向白蔻和沈香,“你們二人先起來好好伺候著。等姑娘清醒了,再做計較。”

白蔻抹著眼淚起身,和沈香一起進了內室。

安寧一時身上極熱,像是置身在火焰裏一般,燒得她肺腑都要成灰,一時又覺得極冷,感覺被人挪進了冰窖,那寒意如千萬利針紮著她的每一處肌膚,讓她渾身顫抖。

木船上伯言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低頭啄了啄她的唇:“別怕。”他抱起她走到船頭跳進湖裏,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她恐懼地牢牢摟著他的脖子,他屏住氣息將她推到岸邊,低聲囑咐:“我走了你便去求救。”

木船慢慢離開了湖岸,濃霧從四面八方漫起,吞沒了小船、吞沒了湖面也吞沒了她。

白蔻見安寧在抽搐著,按照太醫的吩咐牢牢地按著她的手,忍不住的落淚:“姑娘這是怎麽了?”

太醫掰開了安寧的嘴巴,往裏塞了一根軟木讓她咬住,防止她咬傷自己:“高熱驚厥。你們好好按住她,老朽要施針。”

沈香上了榻,跪坐在安寧另一側,她沈著地壓住安寧的另一邊胳膊和身體。太醫神色嚴肅出手迅疾,額頭隱見汗珠,小半個時辰後安寧的狀況好轉,他這才長吐出一口濁氣,扭頭問白蔻:“勞煩姑娘去小廚房看看藥熬好了沒有,若是好了端來給縣君服下。”隨即又囑咐沈香,“今夜要好好守著縣君,她汗透了衣裳便替她更換寢衣,仔細些不要再受風。明日若是退了高熱,便當無虞了。”

天明時雪停放了晴,幾只麻雀在窗外吱吱喳喳叫個不停。幾絲天光從琉璃窗戶透進室內,白蔻累極,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沈香還坐在床邊,不知疲倦地拿投了水的毛巾替安寧輕輕擦著手心腳心退熱。

安寧覺得身體舒服了很多,從無止境的噩夢裏緩緩醒來。大床的幔帳沒有放下,她睜開眼便看見了透進來的天光。沈香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姑娘,你醒了?”

她看向沈香,覺著自己身上沒有一絲力氣,一開口聲音沙啞難聽:“我怎麽了?”

沈香細細地替她蓋好被子:“你落了水,受寒受驚發了一宿高熱。不過太醫說了,今兒個一早只要能退熱就沒什麽大礙。”

她眨了眨眼睛,猛然間伯言捂住小丫鬟的嘴、他按著小丫鬟的頭不許她浮出水面、小丫鬟拼命求救掙紮的畫面如潮水般襲來。她猛地坐起身,用力抓住沈香的手腕,面色蒼白翕動著嘴唇:“那個丫鬟!那個丫鬟呢?”

白蔻聽見安寧的聲音睜開眼睛,欣喜地撲了過來:“姑娘,你醒了?!”她摸了摸安寧的額頭已經退熱,“我這就去告訴太醫!”說罷風一般轉身跑出了房間。

“府裏請了水猴子,還在打撈著。”沈香看見安寧眼睛裏深深的驚懼,開口安慰,“姑娘,我們賣身到府裏,早就做好了準備,生死由命。不知道多少做下人的,不被當人看待,過得連畜生都不如。國公府待我們極好,若是能救你,一命換一命大家都是願意的。”

“不。”安寧流著淚搖著頭,“是我害了她。”

沈香眼裏浮起了憂慮,待要再勸,白蔻帶了太醫進了內室,她只得作罷。

曹婉聽說安寧清醒也趕了過來,心疼地握著她的手打量著她:“你這孩子,好端端地,怎麽會落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