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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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安寧撲到曹婉懷裏,眼淚不停滾落,她帶著濃重的哭腔開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曹婉極為心疼,想來是小姑娘貪玩去了岸邊,這才失足落水。她已經受了這般大的驚嚇,她也不忍再苛責追問,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不怕不怕,祖母在這。”

安寧心裏又悔又怕,在曹婉的懷裏哭得泣不成聲。

又過了兩日,水猴子撈起來了那個小丫鬟的屍首,保國公府將其厚葬,又給她家裏人送去了不少銀兩,好生安撫了一般。那小丫鬟家裏如今只剩兄長和嫂嫂,拿了銀兩沒再追究反而千恩萬謝,這件事就算揭了過去。

安寧自那日之後,整個人便仄仄的提不起精神。雖然退了熱身體也慢慢好轉,可她似乎神魂分離,整個人總是游離著,不怎麽吃飯也不怎麽說話,整日整日將自己關在內室誰也不見,嚴嬤嬤的課也因為她落水的事暫時停了下來。

傍晚時分於嬤嬤伺候曹婉用晚膳,花朵狀的白瓷小碗裏盛著熬煮得軟糯的魚粥,曹婉卻只嘗了一口就搖頭示意於嬤嬤將飯食撤下。於嬤嬤見狀心裏著急:“老夫人,姑娘這些日子不愛用膳,您疼惜她也吃不下東西。可您若是餓個好歹,誰又能顧著姑娘呢?”

曹婉嘆了口氣:“幸好寧兒平安無事,若是她……我如何同樺兒交代?”

於嬤嬤將碗端到曹婉面前,舀了一勺粥餵她:“我特地囑咐小廚房做了酸筍絲,配這魚粥最是酸爽開胃,您就再用一點吧。”

曹婉拗不過她,勉強吃了小半碗,心裏仍是惦記安寧:“依我看,寧兒是落水受了驚,最好是去一趟寺廟,請高僧替她鎮魂寧神才是。你去吩咐一聲,讓他們備好車,這兩日若是不落雪,我們就去一趟廣寧寺。”曹婉轉念一想,“後頭通向後湖那個角門,叫幾個匠人來,把它封了吧,省的姑娘再去那處,看見了害怕。”

於嬤嬤應下。

隋明寺香火極盛,加之秋有海棠冬有臘梅,香客和游人如織。廣寧寺卻十分清凈,寺院座落在群山環繞之中,幽深的山路一路行來只有保國公府的車駕不見一個外人。路兩旁密布著數十年年份的松柏林,在白雪中依舊蒼翠,森林深處偶爾聽見幾聲梟啼,更顯幽靜。

安寧下了車,擡頭看向廣寧寺的山門,眼前一坡石梯往上似乎沒有盡頭,石梯上的積雪打掃得幹幹凈凈。她回頭看向剛剛下車的曹婉,內疚地扶住她的胳膊:“祖母,累得你辛苦走這山路了。”

曹婉拍了拍安寧的手背:“祖母還沒有那麽老,這點路還能走。”

引路僧在前,耐心地領著一行人走走停停,約莫小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寺廟的正門前。眼前座落著一個莊嚴大氣的建築群,隱約可聞內裏傳出的梵音陣陣,安寧聽著那誦經聲,怔忡了片刻。引路僧行禮道:“這個時辰師兄們正在做功課,幾位請同我來。”

又在曲徑通幽處行了一段,終於到了供她們落腳的小院。引路僧再行一禮悄然離去,由著保國公府帶來的下人們安頓。

曹婉去尋主持,留了安寧在院裏。這院落沒有地龍也沒有備炭火,房間裏十分寒冷,偏生打掃房間的小僧侶還支起了窗戶透氣。白蔻忙著去關窗,沈香則去準備取暖用的炭盆。安寧仄仄地坐在圓桌旁看著院子裏忙碌的眾人發呆,如同一個雕塑一般。

“姑娘。”沈香去而覆返,“方才黃近侍過來同老夫人問安,朱四爺就在隔壁呢。”

朱思就在隔壁?

安寧起身走到窗戶旁向外看去,隔著低矮的雕花院墻,果然看見那邊院子裏站著一個眼熟的人,不是朱思是誰?

她快步走出了門,又猛地在長廊處停下了腳步,遠遠向著那邊福身行禮:“見過四叔,四叔日安。”

天氣寒冷,朱思穿著一身雪青色長袍,外面披著玄色的厚毛大氅。他腰間墜著青玉牌,還有一個拇指大小的透水白玉葫蘆,另有一個青色的香囊。見她這般守禮,他露出了微笑:“瞅著規規矩矩的,可見這些日子在保國公府確實學到了一些東西。”

安寧有些慚愧:“四叔不要取笑我了。”

他溫聲開口:“聽說你前幾日落了水,如今身子可好?”

安寧低頭回答:“好多了。有勞四叔掛心。”

她站在那裏,穿著一身淡紫色鑲嵌狐毛出鋒的冬衣,沈香怕她在外面冷,拿了繡著纏枝花紋的月白色棉披風替她披上。她病了幾日清減了不少,原本略帶圓潤的臉龐變成了瓜子臉,更顯大眼如秋水。

少女往日的活潑消失不見,眉宇間帶上了幾分輕愁。她似是有濃重的心事,自我強制壓抑著,卻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他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有些詫異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頭,顧左右而言它:“四叔,外面天冷,還是回屋去避避風的好,仔細受寒。”

他微微皺了皺眉頭。

在太師府的時候雖然隔著兩道高高的院墻,彼此看不清對方只能聞其聲,可她的小動作小心思仿佛都在眼前。如今她就在不遠處站著,半人高的雕花院墻讓彼此清晰可見,兩人間卻劃下了鴻溝隔著遙遠的距離。

他於她不再是太師府裏那個可以夜談交心的四叔,他被她推到了一個遠遠的位置。

他道:“不過短短月餘,你何至於生疏至此?”

安寧垂著眼眸輕輕搖頭:“往日是我不知守禮逾矩,幸得四叔不同我計較罷了。”

他輕輕捏了捏拳有些氣悶,想說什麽,看著她病後在寒風中消瘦低沈的模樣,終究是化作了一聲嘆息:“……也好。”

安寧福了一福,轉身回了房間。

曹婉帶著安寧在廣寧寺小住,白日裏除了同祖母去聽講經,她輕易不出門,仍是整日整日的悶在房間裏,和往日截然不同。曹婉看在眼裏,心裏擔心,吩咐於嬤嬤去勸一勸她,廣寧寺後山的臘梅開得極好,讓她去看一看。

於嬤嬤使了一個小丫鬟去後面剪了幾支紅梅,用細口長頸的瓷瓶裝了送到她的房間。眼見安寧看著紅梅,於嬤嬤趁熱打鐵:“姑娘,後山漫山遍野都是臘梅,今日日頭這麽好,姑娘不如去後面走走。”

安寧面露遲疑之色,於嬤嬤溫聲勸道,“老夫人選廣寧寺沒有去隋明寺,皆因這廣寧寺後頭有太妃長住,這邊是皇家的寺院,前頭後頭都有護衛守著,外人輕易不得進,姑娘大可不必害怕會被外人沖撞。”

安寧不願出去,是怕伯言仍如往日一般,在看不見的暗處候著她。前些日子她時時刻刻都想著同他相見,不見之時內心如被蟻噬一般。每當他冒險而來,她覺得既危險又著迷,那種突破束縛的感覺十分刺激,成為了心癮讓她被誘惑不可自拔。

可如今想起他盡是他按著小丫鬟的頭不讓她浮出水面,神色冷然的一幕。她覺得滿心驚懼冰冷,只想在屋子裏避著,害怕同他相見。

沈香也勸道:“姑娘,您在屋子裏悶了這些時日,不如出去走走。”

安寧突然開口:“我昨兒聽完講經出來,見偏殿裏點了不少法燈,是做什麽用?”

沈香道:“有祈福有超度還有許願的,多著呢。”

安寧想要替那枉死的小丫鬟超度:“去那處吧。”

聽聞安寧想要替落水的小丫鬟超度,偏殿裏掌管法燈的和尚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若是如此,不若替她做上一場法事好好超度,也好往生極樂。”

安寧應下:“有勞大師。”

她囑咐沈香回去取銀兩,自己則帶著白蔻站在偏殿門口等候。遠遠地看見朱思從經堂出來,他也看見了她,腳下頓了頓,向她走來。

安寧規矩行禮:“見過四叔。”

他溫和地看著她:“你在此做什麽?”

安寧看著偏殿裏一片片搖曳的燈火:“我原本想替落水的小丫鬟點一盞法燈超度,師傅說不如替她好好做一場法事。我覺著也是,便在此等候丫鬟送銀錢來。”她轉頭看向他,“四叔,你這幾日怎麽也在這裏?”

他輕輕嘆了口氣:“前日是我亡母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在這裏小住一段,一則替亡母祈福,二則也算避個清凈。”

偏殿裏走出來一個小和尚:“外面風大,二位請到旁邊禪室小坐等候。”

為了避嫌禪室的門窗都大敞著,安寧和朱思各自在木桌兩旁落座。小和尚上了熱茶又退了下去,白蔻和黃近侍在門口守著。

安寧突然想起一事:“四叔,你的婚事定了嗎?可還在為此事心煩?”

他正揭開茶盞的手一頓,放下了茶杯:“母親定了她母族的一個女子,說是才貌品行俱佳,不過尚未最後落定。”

安寧誠心恭喜:“恭喜四叔。”

外面傳來鐘響,一聲一聲,空靈悠遠洗滌心靈。他看著她的側顏,她正出神地聽著那鐘聲,這些日子的驚懼不安在鐘聲中平覆了不少。她問:“四叔,你說人死了之後,是去了哪裏?”

他的視線也轉向了門外,看著半空中繚繚升騰的青色香火:“都說人死如燈滅,萬般皆空。我倒希望真有魂靈,去了一個我們不知卻無痛無災之處。這樣百年後還有重聚之時。”他話裏深切的傷痛和孤獨讓她轉過了頭看向他,他迎著她的註視溫言開口,“你若有難處,不妨同我講一講,或許我能幫你。”

安寧看見了回轉的沈香,起身同朱思道別:“四叔,我先去做法事了。”

“安寧。”他喚住了她,“我今日便要下山。”他取下腰間的青玉牌交到她手上,“這個玉牌你拿著。若要尋我幫助,就拿著這玉牌去北大街黃家府邸,他們會把話帶到。”

安寧鄭重道謝:“多謝四叔。”

夜幕降臨,白蔻和沈香伺候安寧躺下後輕輕關上了內寢的房門。安寧平躺在床榻上看著燭火光影搖曳的屋頂,四周圍一片靜寂,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味,她難以入睡,不安地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窗戶處傳來一聲輕響,窗欞哢噠一聲。安寧輕嘆一口氣,以為是夜風晃動了窗扇,然而沒過幾息身後貼上來一具極具壓迫力的身體,從後牢牢將她擁在懷裏。安寧大駭,來人為了防她叫出聲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伯言低沈的聲音在她耳後響起:“別怕,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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