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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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浪更大,木船十分不安穩。他對她道:“今日你早些回吧。外面風大,不要再在亭子裏多耽擱。”

她依依不舍地看著他,今日兩人匆匆見了一面,相處不過一刻鐘他就要走。她不由得紅了眼眶,但也聽話地點頭,囑咐他:“這幾日天氣不好,水路不安全,你不要來了。”

他看著她那雖然不舍卻極力掩飾地模樣,捏了捏她的鼻尖:“不過是分別兩日,你這模樣,像再也見不到我了一般。”

“呸呸呸。”安寧沖著一旁連呸了三聲,“壞的不靈好的靈。你瞎說什麽呢,哪兒有這麽咒自己的?”

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我不在乎這個。”他牽著她的手送她出了船艙,將她送上棧道,叮囑她,“這幾日不要再來了。”

她不舍地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目送著他劃著木船漸漸走遠,最終消失在灰色的水霧中。

傍晚時分又落起了雪,綿綿密密飄飄灑灑。隨著夜色漸深,雪花越落越大,入夜時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面。

屋子裏的暖爐燒得通紅,散發著熔融的暖意。安寧穿著寢衣披散著頭發躺在床上,懷裏抱著被子,沒什麽精神沈默地面朝墻一動不動。

見她早早就安寢,沈香悄無聲息地關上房門,走到外間同白蔻說話:“這些日子我瞅著姑娘有些奇怪。”

白蔻渾然不覺:“哪兒奇怪了?”

沈香道:“她一時十分有精神頭,一時又失魂落魄。你幾時見過她這般?”

白蔻仔細想了想,啊了一聲站起身:“莫不是今日在湖邊吹了冷風受了些風寒?我去小廚房熬碗姜湯給姑娘驅驅寒。”

沈香沒有攔她,轉身在長椅上坐下,一邊就著燈火做著手裏的針線,一邊想著安寧的事情。

大雪下了一宿,世界變作了蒼茫的一片。

清晨幾只鳥兒不知打哪兒飛了出來,在雪地裏蹦蹦跳跳,忽然一下飛上枝頭又撲棱著翅膀飛走,引得枝頭顫動,簌簌地落下不少碎雪。

安寧正在用早膳,顧珂柔便到了。她雖然披著披風戴著帽子,仍是凍得小臉通紅。安寧放下筷子起身去迎她:“姐姐今天到得這般早,快進來暖和暖和。”

顧珂柔一進屋子,便感覺到一股同室外截然不同的溫暖。她褪下身上的厚棉披風:“今兒個路上積雪厚,好在五城兵馬司的人組織了坊裏的人天沒亮就開始除雪,要不我還過不來呢。”

她轉身看向身後跟著的丫鬟,後者會意行禮退下,不一會兒就見兩個粗使婆子擡著兩個大箱子進來。顧珂柔打開箱子:“這是上次咱們一起做的冬衣,還有做好的頭面,我今日都給你帶了過來。”

安寧歡呼一聲,跑過去拿起新衣裳在自己身上比量。她選了淡紫色的料子做了一身,又選了雪青色的做了一身,她在銅鏡前看了又看,回頭問姐姐:“我穿哪身好看?”

顧珂柔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熱茶喝了一小口,仔細打量著妹妹:“紫色的更好看。”

安寧便放下了雪青色的衣裳,拿著淡紫色的不停比量著。

她放下衣裳,又去看做好的頭面。打開檀木匣子入眼便是各色寶石鑲嵌的赤金項圈,上面用金絲纏了牡丹花紋路,淩雲州的首飾工藝遠遠不及京城的老字號,她看得愛不釋手。

她坐到姐姐身旁,不錯眼地盯著她的臉看。顧珂柔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你看什麽呢?”

安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姐姐,你好香。你的臉粉粉嫩嫩的,用的是什麽胭脂水粉?這味道真好聞。”

顧珂柔笑了:“你喜歡我給你送一份過來就是。”

安寧摟住顧珂柔的脖子靠在她肩頭:“大姐姐,你最好了!”

安寧和顧珂柔去了花廳上課,白蔻和沈香替她收拾著顧府送過來的東西。

白蔻一邊拾掇著衣服一邊感慨:“姑娘真是長大了,往日裏只知道騎馬射箭,如今也喜歡漂亮衣服和首飾,在意起打扮了。”

沈香正在收撿新做的首飾,聞言頓住了手上的動作。她扭頭看向白蔻:“這些日子,姑娘總是讓你陪她陪得多,你們有沒有見過什麽外人?”

“哪裏有什麽外人?”白蔻手上不停,“姑娘下了學頂天就去後院湖邊的木亭,整日整日的待在府裏,哪有機會見外人。”

安寧下學送走了姐姐妹妹,回房吩咐白蔻拿出新做的那套淡紫色衣裳來換上,著意打扮了一番之後,便要去後院的湖邊。

“姑娘。”白蔻出言阻攔,“昨夜落了那麽大的雪,如今通往後湖的路上都是積雪,不好走。而且今日湖邊一定很冷,還是不要去了吧。”

安寧站在廊下擡頭看著天色,雪已經停了,天空恢覆了光亮,不再似昨日那般陰沈沈地壓在頭頂,地上的積雪很厚,府裏的主要路段下人們已經清理幹凈,但是通往後湖的路鮮少有人去,所以還被積雪覆蓋著。

她突然問白蔻:“突然下這麽大的雪,你說湖水會不會已經結冰了?”

“沒有這麽快。這才剛進十一月呢。”白蔻道,“府裏的月亮湖都還沒結冰,何況後面的南湖?南湖水更深,不到臘月裏,想來是不會凍住的。”

湖水還未封凍,木船便能來。昨日風大浪湧他都來了,今日雪停,他未必會不來。

安寧做了決定:“去後湖邊上看看。”

白蔻擰不過她,只好陪她前去。

通往後湖的路不好走,兩人深一腳淺一腳,等到了木亭處的時候,積雪進了鞋子裏,鞋襪都濕了。

幸好白蔻已經叫人來收拾過木亭。木亭四周鑲上了雕花的窗板和棉簾子擋風,亭子裏備下了取暖用的銅盆和炭火。白蔻點燃了炭盆,兩人一起圍坐在火邊烤鞋襪。

湖面廣闊,冷風呼呼地刮著,吹得棉簾微微抖動。橘色的火光映著安寧的小臉,她期待地看著窗外,然而湖面上不見一艘船只的身影。

兩人就這麽枯坐了小半個時辰,打濕的鞋襪俱已烤幹。白蔻見炭火燃得不似先前那般旺盛,往裏加了點新炭:“姑娘,咱們在這枯坐了這麽久,也該回去了吧?”

安寧仍是盯著遠處的湖面:“再等等。”

白蔻把火燒得更旺了些,陪著安寧坐在一旁。坐著坐著不知不覺依靠著欄桿睡了過去,等她倏然驚醒的時候才發現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四周圍一片漆黑,唯有亭子裏火盆的光還亮著,映著安寧的身影。

她似乎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遠處的湖面一動未動。

“姑娘。”白蔻打了個哈欠,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身體,“天都黑了,咱們回吧。”

這一次安寧沒有再拒絕,起身同她回了院落。

安寧去水房梳洗的時候,沈香拉住了白蔻。她看了看水房,拉得她走遠了些:“你們今日去了哪裏?怎麽晚膳也沒回來用,天黑了才回來?”

“哪兒也沒去,在後湖的木亭子裏枯坐了一個多時辰。”白蔻手裏拿著給安寧更換的寢衣,“沈香姐姐,你去吩咐一聲小廚房,給姑娘做點容易克化的東西吃吧。她晚上沒吃,怕她一會兒餓。”

沈香應了一聲,放了白蔻去伺候安寧。

安寧梳洗完躺下,白蔻和沈香像往日一樣放下幔簾關閉好窗戶,熄滅了屋裏的燈只留了角落的一盞照明,這才輕輕地退了出去,關好了內室的門。

安寧在幔帳裏仔細地聽著,聽見兩個大丫鬟走遠了,這才悄悄起身撩開幔簾,從枕頭下面掏出來一個拇指粗細的竹筒,打開蠟封倒出裏面的紙條就著燈光看了起來。

她今日在木亭的坐凳欄桿底下尋到了伯言給她的信,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後日酉時相見。

她看著字條,猛地把臉埋進被子裏,一直空落落無處安放的心落了地。

她起身尋到當初夾第一張字條的書,把這張紙條也仔細地放好,才安心回床上躺下閉上了眼睛。

接連晴了兩日,第三日一早又開始飄起了雪花,雪花飄飄灑灑,在窗外安靜的灑落。安寧心不在焉地坐在花廳裏,心思卻早飛到了九霄雲外,一直惦記著今日傍晚將同伯言見面的事情。

嚴嬤嬤早發現她的魂不守舍,從坐進花廳開始,她便時不時地打量著窗外,眼下她在講制香,安寧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思全然沒有在課堂上。

嚴嬤嬤停下了講解:“你們面前都備下了各種物事,現在就按照我先前說的,試著做一做。”

顧珂柔和段妮拿起了面前的香片放進研磨缽裏,細細的開始將其磨成粉。安寧渾然不覺,仍盯著窗外。

嚴嬤嬤走到安寧身旁,直到嬤嬤的身影擋住了燭火的光亮,安寧才恍然察覺身邊站了人。她擡頭一看,見嬤嬤正慈愛地看著她,不由得臉上一紅站起了身,低頭囁嚅:“嬤嬤……”

嚴嬤嬤走近了打量才看見安寧眼眶下帶著淡淡的青紫,雖然極力用胭脂和細粉遮掩,仍是若隱若現地透了出來,再看她眼裏帶著疲色:“二姑娘可是覺著不舒服?”

安寧有些羞愧,她昨夜睡得不實。她搖了搖頭:“嬤嬤,我錯了。”

嚴嬤嬤沒有多說,只是將香片放進了研磨缽,將搗杵交到她手裏,示意她坐下。

越接近酉時,安寧的狀態越好。就像枯萎的花朵迎來了細雨慢慢地蘇醒綻放。她原本失神的眼睛漸漸亮起,臉頰帶上了淡淡地紅暈,整個人帶著隱隱地、壓抑的期待。

好容易熬到了申中,安寧喚來了白蔻:“把披肩拿來,你陪我出去走走。”

白蔻應了一聲轉身回房去取披肩,安寧站在廊下看著仍在飄落的細雪,今日雖然一直在落雪,幸好沒有什麽風,想來南湖風浪不大,伯言過來應該也能容易些。

“姑娘。”沈香替安寧披好了披肩,“咱們走吧。”

安寧微微皺起了眉頭,往後頭看了一眼:“怎麽是你,白蔻呢?”

沈香應道:“方才大廚房那邊來人把她叫過去了,她只好換了我,讓我陪你去後面走走。”

安寧原想再等一等白蔻,可眼看著約好的時辰將近,從這邊院子走到後頭還有一段路,她只得帶了沈香同行。

到了木亭裏沈香點燃了火盆,待到炭火燃起開始散發暖意,安寧突然開口:“我有些餓了,你可備了吃的?”

沈香一怔:“姑娘,是我疏忽了。”

“你去趟大廚房,給我做些吃的來。”安寧在坐凳欄桿上落座,披肩和裙擺在她身旁花瓣一樣散開,“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糯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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