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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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孤身一人在赤剎海騎著馬。不知為何四周都是濃霧,讓她辨不清方向迷了路。她騎了很長一段路途,漸漸地越來越害怕,忍不住開口喊道:“爹!娘!”

顧珂柔聞言抓住了安寧的手,眼眶紅紅地看著她,一旁替安寧診治的大夫正在告知長興侯夫人和伯言安寧的情況:“……縣君沒有傷著骨頭,許是落馬的時候沖擊力太大所以才昏迷。如今就等她醒了,看看頭部有沒有別的什麽癥狀……”

話音剛落,安寧緩緩睜開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迷霧中穿行了多久,腦海中的濃霧漸漸散去,她看清了眼前的人:“……大姐姐?”

聽見她的聲音,帳篷裏的其他人都朝她看來,長興侯夫人道:“謝天謝地,這孩子醒了。”

大夫上前,低頭問安寧:“縣君,你能看清我的臉麽?”

安寧點點頭。

大夫又問:“你如今可有覺著眩暈想吐?可有眼前發黑或頭痛?”

安寧感受了一下:“不難受也不想吐,看得也清楚,就是肚子有點痛。”

大夫直起身同一旁的長興侯夫人道:“縣君沒有大礙,頭部沒有受傷。先不要飲水進食,再觀察半日。”

長興侯夫人和伯言謝了大夫送他出去,顧珂柔板起了臉訓妹妹:“你真是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同人武比!這下好了,吃了這麽大的虧!”

安寧苦著臉:“大姐姐你別吵我,你一大聲說話,我就頭疼。”

顧珂柔趕緊放柔了聲音:“疼得厲害嗎?那我小點聲,不吵你。”

安寧看著姐姐甜甜一笑:“我就知道,姐姐心疼我。”

顧珂柔瞪了她一眼。

顧文淵道:“二姐姐,你墜馬的時候可嚇死我了,幸好你沒什麽事。”

安寧問:“我暈了多久?球賽結果如何?我們贏了還是輸了?”

“你還關心球賽呢?”顧珂柔沒好氣,又想說她,又怕她頭疼,放緩了聲音,“你暈過去之後,大家都忙活你,誰還有勁頭接著去打什麽勞什子球賽?”

伯言掀簾進了帳篷,安寧看見他,想要坐起身,胸腹處傳來一陣刺痛,痛得她小臉一白,顧珂柔趕緊按住她:“你先老實躺著,不要亂動。”

“唉。”安寧嘆了一口氣,按著自己小腹對伯言道,“這就是終日打雁,卻不小心被雁啄了眼睛。我往日裏還曾嘲笑過旁人,控馬太近才讓我有可乘之機,不成想今日自己犯了同樣的錯,白白給了對手下手的機會。”

伯言眼裏彌漫起笑意:“吃一塹長一智,你這樣的聰明人,同樣的錯不會犯第二次。”他走到軟榻邊:“身上痛不痛?”

“痛啊。”她捂著肚子,“尤其這裏,輕輕一動都痛。當時被打中的時候倒沒覺著疼,只覺得一下喘不過氣來,然後就暈了過去。沒想到現在這麽痛。”

他道:“你等著,我這便替你報仇。”

安寧苦著臉:“我身上痛,我是上不了場了。”

他道:“我尋人替你,你在場邊看著就是。”

江韜和姚六站在場邊,見伯言從帳篷裏出來,後面顧珂柔扶著安寧慢慢一步一挪。姚六嘲諷地看著安寧:“我看顧二這樣子也上不了場了,怎麽說?”

伯言看著從不遠處走來替安寧下場的女子:“換人,繼續。”

江韜危險地瞇起眼睛看著伯言,笑了笑:“好。”

安寧被姐姐扶到看臺上落座,賽場裏雙方騎著馬重新入了場,比賽的鑼聲再度響起。

繼續的比賽一開始,賽場上氣氛就非常緊張。兩個男人似乎都放開了顧忌,肢體沖突激烈下手極狠。伯言騎術絕佳,縱馬奔馳的他整個人充滿著一種暴力的美感,讓人的視線不自覺地跟著他移動。

球桿變成了武器,兩人交錯的瞬間被他們當成了長戟使用。

姚六見勢不對,根本不敢讓伯言和他的女伴近身。伯言這邊比分占優勢,這樣的情況下姚六那邊比分一直拖著落後,遲遲沒有進展。

姚六打出一個長球,伯言和江韜同時縱馬去追,兩人馬匹漸漸接近,並駕齊驅。江韜揮舞著手裏的球桿,故技重施擊打向伯言的胸腹,伯言往後仰倒堪堪躲過了這一擊,江韜趁此機會夾緊馬腹趕超了他。

伯言調整好坐姿縱馬緊追,他做出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動作,揮舞球桿打中了江韜馬兒的後腿。四周的看臺上發出了陣陣驚呼聲,安寧也捏著一把冷汗緊張地註視著場內。

電光火石間馬兒的腿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折斷,它正在快速奔跑中,這一下使得它突然急停側翻摔倒。江韜整個人被極大的沖力掀翻向前方飛了出去,偏偏他的手腕還被韁繩掛住,只見他猛地往前一飛又被韁繩帶得往回猛力一扯,和馬兒一起轟然落地。

江韜臉色痛苦地捂著自己的手腕在地上翻滾,侍從們趕緊上前將他擡下場,他的手腕已經呈一個奇怪的姿勢折斷,大夫提著藥箱一路小跑過來給他處理。

伯言騎馬施施然到了江韜身邊,同樣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扶著手裏的球桿淡笑道:“抱歉,下手太重,失了分寸。”

姚六飛奔而來,見江韜手腕處隱隱可見白骨,驚呼了一聲:“三哥哥!”她轉而看向馬上的伯言,“你這是打球還是蓄意報覆?!怎能下這般的重手!”

“六姑娘。”伯言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既然是武比,這些不都是在意料之中?先前顧二落馬的時候,我們可什麽都沒說。還是說在六姑娘眼裏,武比便是只能你們動手,其他人就得挨打?”

“你!”姚六氣結,偏又說不出什麽話來反駁,只能恨恨地瞪了伯言一眼,隨著眾人一起將江韜送去了營帳處理傷勢。

這次沒法再繼續比下去。雙方都用掉了唯一的一次換人機會,江韜傷成那般,必然不能再上場。伯言慢悠悠騎馬走到主看臺前,同長興侯夫人行了個禮:“給您添麻煩了。”

長興侯夫人嗔怪道:“說好了是武比,賽場無眼,雙方各有損傷,有什麽好責怪的?”她看了眼一旁看臺上正翹首看著這邊的安寧,“人家正等著你呢,還不過去?”

伯言再度謝過長興侯夫人,下馬走到安寧的面前:“氣消了沒有?我替你報仇了。”

安寧笑盈盈地看著他:“謝謝你。”

他道:“你既然是我的朋友,我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欺負?”

陽光金燦燦的,馬場上的草地一半化作了金黃,依然柔韌,映著陽光十分溫暖。他穿著深色的騎裝站在那裏仰頭專註地看著她,整個馬場都化作了他身後的背景,將他凸顯,鐫刻進了她眼裏。

安寧隱約間覺著,這一幕無論過去多少年,她都不會忘記,只是此時她尚且不知,這種懵懂莫名地心動是何物。只是覺著他特別,與旁人皆不同。

回程的馬車上,安寧看著隨著前進不斷輕輕晃動的車簾,腦海裏依然浮現著先前馬場上的那一幕。她在腦海裏描摹著伯言的樣子,他映著陽光帶笑的眼睛、高挺的鼻子、他的唇、他平直且有氣勢的肩膀、寬闊的胸膛……

顧珂柔見妹妹難得安靜坐在一旁,仔細看了看她見她唇角帶笑:“你在想什麽呢?”

“我在想,伯言長得真好看。”她誠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總覺得他與旁人不同,不指五官,他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

顧珂柔一針見血:“像狼。”

安寧詫異地看著姐姐:“對啊姐姐,他像狼,像那種雪夜裏的孤狼。”

“什麽雪夜什麽孤狼?”顧文淵聽不懂兩個姐姐在說什麽,倒是讚同安寧對伯言相貌的評價,“他確實長得好看,不太像我們寧人,所以咱們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就有種特別的味道。”

顧珂柔不想再多討論伯言:“回去以後,還是要告訴母親你墜馬的事,再請大夫回來好好替你看一看。”

安寧頓時苦了臉:“姐姐,能不能不要告訴大伯母?”

“那可不成。”顧珂柔斷然拒絕,“這是大事。”

安寧做最後的掙紮:“那能不能不要寫信告訴我爹娘,也不要告訴我外祖家?”

顧珂柔依然拒絕:“這事兒你自個兒同我母親說去,我做不了主。”

聽說安寧墜馬,蘇婉儀唬了一跳,趕緊請了大夫回來替安寧診治。大夫診斷的結果同先前相同,她沒有傷著頭,身上也沒有骨折,只是有一些皮外傷。詳細詢問了受傷的經過之後,大夫開了鎮痛化瘀的方子,又給了一瓶金創藥囑咐外敷。

安寧沐浴的時候才看見腰腹間一道明顯的青紫,白蔻替安寧上藥,一邊輕輕的用手揉著,一邊心疼地問:“姑娘,真不疼嗎?”

“還好。”安寧正應著,窗外傳來了琴聲。安寧穿好衣物要出去,沈香攔住了她:“姑娘,現在晚上越來越冷,你披件厚點的衣裳。”

安寧於是披了件夾棉的及地披風出門。

夜幕降臨,廊下亮起了燈。琴聲陣陣而來,風吹竹林沙沙作響。聽見霞蔚居的開門聲,朱思按住了琴弦:“我聽文淵說你今日墜馬了?”

安寧沒有走下長廊,側身坐在欄桿上:“是啊。”

他問:“要不要緊?”他接著又道,“我也不方便去看你。想著你若是聽到琴聲或許會出來,或者是叫人同我交代一聲。”

安寧有些內疚:“累你們擔心了。大伯母請了大夫替我診治過,沒什麽,都是皮外傷,吃些化瘀的藥就好。”

他道:“以後不要再冒這樣的風險。馬球場上的武比,骨折內傷都是常事,往年還有打死人的,兩家因此結了仇。也正因為如此,文比才漸漸興起。”

安寧慢慢揉著自己的小腹,輕輕一動還是會痛,她聽著他的話應下:“我以後會小心些。”

他囑咐她:“早些回去休息吧,不要在外面坐太久。”

她依言回了房間,過不多時,白蔻從外進來,拿進來一個精致的瓷瓶:“姑娘,這是朱四爺差人送過來的藥。送藥的人說了,這是宮裏的東西,化瘀活血最好。讓你外敷。”

安寧接過瓷瓶,拔開塞子,頓時一股清涼的香味彌漫。

“這個好。”安寧把瓷瓶遞給白蔻,“比大夫給的那個勞什子強太多了。那藥味熏得我想流眼淚,快把這個替我擦上。”

白蔻依言給安寧上藥。這藥膏一接觸到皮膚泛起微微的涼意,然後慢慢轉溫。白蔻用手掌輕輕給安寧按揉著化著藥,一邊說:“姑娘,朱四爺有心了。”

安寧在燈光下轉動著手裏的瓷瓶看著其上的雕繪,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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