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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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滴打在屋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漸漸的雨勢漸大,變作嘩嘩的一片。

大雨落了半宿,天放亮的時候雨過天晴。早上安寧醒來一推窗,迎面一股潮濕又寒冷的晨風,凍得她打了個機靈。

她探出頭去打量被雨水洗得透藍的天空:“好像又變冷了。”

她穿著白色的寢衣披散著頭發趴在窗戶旁,長發在她身後一直蜿蜒至小腿,她的頭發又黑又直,在身後瀑布一樣散開,隨著她的動作絲絲縷縷滑落映著晨光的光澤。因為冷她兩個小腳丫交叉著,調皮地晃動著腳趾。

沈香進來看見這一幕,趕緊過來關窗:“姑娘,可別吹這冷風,仔細著涼了。”

安寧由著沈香給她穿衣服:“我剛才好像聽見外面有動靜?”

“是夫人請來的人。”沈香應道,“昨兒個你落馬,夫人怕你受驚,所以請了神婆子在院門口驅災呢。”

朱思也聽見了旁邊院子的擾攘,叫來近侍問了問,才知道是蘇婉儀請來的神婆在替安寧驅災。黃近侍怕他不悅,解釋道:“這都是以前的老說法,人若是受了大驚嚇,魂魄容易丟失。二姑娘昨天在馬場墜馬昏迷,怕她丟了魂,大夫人這才想著請人回來做做法事。”

朱思沈思片刻:“我似乎聽你提起過,廣寧寺開光的法牌有鎮魂寧神的功效?”

“是。”黃近侍恭敬地回答,“廣寧寺的法牌效果極好,大昌公主小時候受了驚嚇整夜哭鬧不止,惠妃娘娘想了好多法子都哄不住,最後還是去廣寧寺求了法牌給公主戴上,公主才得以安眠。”

朱思點點頭:“你吩咐人去備車,明日我們去廣寧寺一趟。”

神婆做完了法事前腳剛走,後腳青木居的大丫鬟就帶了一隊人前來:“二姑娘,長興侯夫人使人來給你送賠禮來了。”她將禮單交到安寧手上,後面的婆子們跟著擡進來好些箱籠,一一安置在院子裏。

一個小丫鬟上前,沖著安寧福了一福:“奴婢是長興侯府的下人,我們夫人著我來看一眼姑娘如何了,二姑娘今日可覺著好些了?”

安寧道:“我好多了,本也沒有什麽大礙,多謝侯夫人關懷。”

小丫鬟從懷裏拿出來一個木匣子遞過去:“這是侯夫人囑托我親自交到姑娘手上的。”

安寧接過來打開一看,正是那日用來做彩頭的金簪,金簪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字:侯府見。

那字極為蒼勁,力透紙背,筆畫行走如劍鋒,可見是男子書寫。安寧的心砰砰地跳動起來。這紙條雖然沒有提名沒有落款,可她就是知道,這是伯言寫給她的東西。她啪地合上木盒:“你回去替我同夫人轉告一聲,明日我會上門答謝,勞她掛心了。”

小丫鬟矮身行禮:“奴婢告退。”

安寧顧不上看院子裏的箱籠,拿著盒子飛快地轉身回了房間。她在臨窗的炕上落座,打開了木盒拿出金簪放到一旁,借著窗外的光仔細打量著那張紙條,似乎能看到伯言站在書桌前,提筆落字的樣子。她握著紙條臉上不自覺地帶著笑容,她也說不出為什麽,就是覺著很高興,那種歡喜滿盈在胸口,讓她情不自禁地起身舉起了那紙條原地轉圈。

她轉了好幾圈方才停下,左右看了看,從多寶閣上取下一本書,將紙條小心地夾進去,這才把書放回書架上。她跳下地去尋大伯母。明日要出門去長興侯府,還得要大伯母允許方可出門呢。

蘇婉儀不疑有他,只當安寧是為了感謝長興侯夫人的關心,自然放了她出去。

長興侯府在南湖邊上,雖然湖邊的柳樹因為秋日蕭索了些,景色依然極美。

安寧見過侯夫人,長興侯夫人同她客套了幾句後笑道:“你難得來一次,府裏的孩子們都在南湖那裏玩耍,你也過去看看?這時辰,他們都在湖裏劃船呢。”侯夫人又道,“南湖對岸挨著親王府,湖邊有護衛守衛沒有外人,你盡管放心去。”

安寧謝了侯夫人,小丫鬟領著她去了湖邊。一路行來微風習習,風中隱隱有湖水的潮濕和不知名花朵的清香。湖邊的碼頭旁,伯言正站在大樹下遠眺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微風吹起他的衣擺和腰間玉佩上的流蘇,恍惚間看過去,他身著青衣的側影仿若畫影。

安寧高興地跑過去:“伯言!”

他聞聲回頭看她,見陽光下她帶著明媚的笑容跑向他。他看她活潑的樣子:“你這般,應是無事了?身上還疼不疼?”

“朱四叔給的藥膏極好,只是敷了兩晚,如今已經不怎麽覺著疼了。”她活動著胳膊給他看,“現在讓我再下場都行。”

他眼裏含笑:“今日我們不打馬球。”湖邊傳來水聲,侍從劃來了小船。伯言當先跳上船,轉身向她伸出手,“今日我們劃船。”

安寧將手放到他手中,他微微用力握緊,接她上了木船。侍從已經跳下了船,這小木船僅可供兩人對坐,白蔻和沈香有些著急,上前一步:“姑娘……”

安寧吩咐:“你們在這裏等我。”

她兩還想說什麽,伯言已經撐開船槳,小木船離開碼頭緩緩劃向湖心。

白蔻和沈香跟著在湖邊走了幾步,白蔻抓住沈香的胳膊:“姐姐,我怎麽有點害怕?”

“不怕不怕。”沈香心裏也沒底,卻依然拍了拍白蔻的胳膊,她往稍遠處看了一眼,“你看那邊還有好多船,不是只得他們二人,別怕。”

白蔻聞言看向湖面,果然見湖心還有五六艘木船正在游湖,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安寧抱膝和伯言對坐,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他不緊不慢地劃著船,船槳一起一落,撥開湖水發出輕輕的響聲。水面在身邊泛著漣漪,船身輕搖湖風輕拂,讓她舒適地微微瞇起了眼睛。

“我又尋著法子來見你。”他問,“你高不高興?”

她偏頭笑著看他:“我自然是高興的啊。”

他道:“我也高興。我想著能看見你,你也願意來見我,我就很高興。”

湖面有一半掩在荷葉中。時值秋日,荷葉的邊緣微微下垂發黃看著不再似夏日那般有蓬勃的生機,可依然層層疊疊覆蓋著湖面。矮的荷葉和湖面齊平漂浮其上,高的高出水面約莫有一兩米,小船劃入荷葉中穿行,如同進入了奇特的森林之中。

荷海中還有零星幾朵晚開的荷花,在綻放最後的美麗。巨大的荷葉旁有許多開始變作黃色的蓮蓬。伯言道:“我給你摘幾朵蓮蓬回去玩。”

小船慢慢的進入了荷塘深處,荷葉高舉在頭頂,就像一把一把撐開的大傘,將外面的視線漸漸阻隔。

安寧專心的尋找著荷葉深處的蓮蓬:“那裏!”她伸手指著前方,“那處有蓮蓬。”

他沒有順著她指的方向劃過去,反而收起了手裏的船槳,放松地在船上仰躺了下去。荷葉投下的陰影正好將他籠罩,阻隔了刺目的太陽。

她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麽不劃了?”

“劃累了。”他說著話,順手摘了一張圓圓的荷葉蓋在自己臉上,“休息片刻。這裏也沒有旁人,正好可以和你說會兒話。”

荷葉阻擋了湖風,安寧這才發現偌大的荷叢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周圍安靜得出奇。

小船輕輕地搖動著,他就在面前,雖然他躺著一動不動,安寧卻莫名地覺得有點緊張,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腿,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些。

他問她:“你再過兩個月,就滿十五了吧?”

她嗯了一聲。他語帶笑意:“該嫁人了。”

她有點生氣:“我上面大姐姐還沒說親呢,哪兒會那麽快到我。”

他反駁:“你大姐姐同你又不是一家,她說不說親和你有什麽幹系?”

他說的有理,她無從反駁,摘了一旁的一朵殘荷在手上,不高興地揪著上面的花瓣。

他不再說話,任由湖水輕輕推動著小木船恣意漂浮。

他突然開口問她:“你這麽板正的坐了半天,不累麽?”

她明明已經有些酸痛,卻強撐著否認:“不累。”

他放松地伸長了腿,小木船不大,他個子又高,長腿一伸便擱到了她身旁。他拍了拍身側:“這裏又沒有旁人,你何必這般端著?我在開陽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舞著馬鞭將少布打得落荒而逃,那時便覺得你不同於尋常女子,今日怎麽這般拘謹?”

“誰拘謹了?”她聞言扔掉殘荷躺了下去,已經坐得發酸的腰平躺在木板上,她舒服地松了口氣,透過頭頂荷葉的間隙看著碧藍的天空。

他摘下蓋住臉的荷葉隨手扔進湖裏,突然起身並排躺到她身旁,讓她一驚。她要坐起身他伸手按住了她:“別動。”

她趕緊推拒他的胳膊掙紮著要坐起:“我不躺了。”

他兩人一糾纏,引得木船一陣猛烈的晃動,他索性將她一把抱進懷裏,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你要再亂動,一會兒船翻了,我還要下水去撈你。”

安寧的心砰砰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她從未與男子這般親近,伯言的懷抱很陌生,可帶著一種好聞的味道。他身體的熱力從衣服裏透出來,隱隱傳達著他的力量和生機,莫名地讓她心慌。

木船晃動得極為厲害,讓她不敢再妄動,她從小生活在草原上,騎馬她十分擅長,但是並不會水。

她握著雙拳抵在他胸口渾身僵硬一動不動。他低頭看她,輕聲問:“你討厭我?”

她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他又問她:“那你討厭我這般對你?”

她的臉通紅,那好看的殷紅一直蔓延到耳後,和脖子連成了一片。原本晶瑩的皮膚如今透著瑩潤的粉色,他看著她低垂著的眼睛,她長長的睫毛緊張地顫動著,她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擡手捧住她的臉,他的掌心灼熱,燙著她的皮膚,讓她縮了一下。可是他的手掌有力的制止了她,不允許她退縮。他修長的手指繞過她的耳後,兩根搭在她的頸動脈處,兩根護在她腦後,像是某種無法掙脫的禁錮將她鎖在了他掌心。

他感受著她血管有力地跳動,掌下細膩的皮膚和其間流動的生命力催生了他某種破壞和摧毀的欲望。他抑制住自己,頂著她的額頭,他聲音沙啞地輕聲喊她的名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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