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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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四叔!”

朱思擡頭,見安寧正在窗外笑盈盈地墊腳朝他招手。他放下手裏的書起身出門:“你怎麽來了?”

安寧揮揮手讓白蔻跟著她往裏走:“給你送吃的。”

朱思打量著白蔻手裏的食盒:“你又買了糕點?”

“這次可不是買的。”白蔻放下食盒打開,安寧親手將裏面的碗碟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好,邊放邊說,“是我一早去小廚房,親手做的。我廚藝不甚好,不過我娘也誇過我,說我做的炙羊肉和魚湯不錯。如今入了秋,寒氣重,羊肉去寒氣補元氣,正是吃它的時候。這魚也是一大早剛從西涼河捕上來的,魚湯是用羊骨的湯熬了一個時辰的底湯做成,羊加魚可是個鮮字,你嘗嘗?”

安寧揭開瓷盆的蓋子,香味撲面而來。她拿起勺子盛了一小碗雙手遞過去:“四叔,請?”

朱思接過碗勺嘗了一小口,溫熱鮮香的魚湯炸開了口中的味蕾,入腹極為熨帖。他點頭誇讚:“屬實不錯。”

安寧在他對面坐下,聽見他的誇獎,眼睛亮晶晶的都是笑容:“京城裏鮮少有這個做法。淩雲州那邊以羊肉為主食,人們習慣了用羊骨吊湯,好喝呢。”

他喝完了一碗,放下碗勺:“這兩日為何如此殷勤?”

安寧微微睜大眼睛:“啊,怎麽明顯嗎?”她有些懊惱,“我一直覺得我做的不動聲色。”

朱思眼裏浮起了笑意,溫聲道:“你若需要我幫你做什麽,直言便是。我還能不應承不成?”

安寧臉上帶著一絲奇特的表情看著朱思:“君……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啊。這可是你應下的。”

朱思笑看著她:“嗯,我應下了。”

“我哪兒是有事要求你呢?”安寧把炙羊肉推到他面前,“誰對我好,我便對誰好。你對我好,我自然感恩圖報。”

他溫柔地看著她:“我對你好?”

她偏頭看他:“四叔,你又帶我看皮影戲,又請我去聽戲,又帶我游船。我不該謝你麽?”她雙手奉上筷子,“多謝四叔這些日子的照顧。”

他覺著她有趣,接過筷子:“你幫我撈起了香囊,又做了皮影人偶相送,見我心情不好,又買了甜食開解,是我該謝你才是。”

安寧皺著眉頭,托腮看著他,朱思被她緊緊盯著的視線打量得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你在看什麽?”

安寧搖頭:“沒什麽。”

那日在隋明寺後山遇到路王府的二公子,他言談中提及的四公子和眼前的明顯不是同一人。她和大姐雖然沒有明言,心裏都揣測著府上的四叔會不會是借了真四公子身份的其他人。而能隨著太師進學,這般安住在府上,又隨身帶著這麽多內侍護衛的身份定然十分尊貴。似乎……也許……有沒有可能是宮裏最尊貴的那一位?祖父可是天子太師啊。

但是眼前的這位,看著和善有餘,威嚴不足。她聽說姚五被指婚給了少布,想著若他真是她們猜測的那位,那便是他替她出了這口氣,所以做了吃的前來感謝。但是越看越不像。是她們想太多了麽?畢竟京城裏宗室權貴眾多,或許是旁人礙於不能言明的原因,假借了路王府四公子的身份?

畢竟眼下宮裏正在選秀。若是四叔真是那位,又怎麽會還留在府中?或許真是她和姐姐多慮了。

安寧甩開了心裏種種念頭:“四叔,你下午帶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朱思失笑,她方才還說沒有事情求他,轉眼就露出了狐貍尾巴:“你想去哪裏玩?”

“去哪裏都好。”她嘆息一聲,“在開陽的時候,我每日裏都可以自由自在的出去騎馬、逛集市,想做什麽做什麽,想去哪裏去哪裏。可是在京城,卻不得不日日被拘在府裏。祖母和大伯母對我已經十分寬容,即便如此,在這裏出門也不易。要出去便要套馬套車,要去向大伯母回話請示。我日日去請示,大伯母就是不說,也一定會覺著我不安分。可是這麽在府裏拘著,實在悶得厲害,就想要出去走走。”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少時他捕到的一只野雀,因為覺得長得好看,就養在了籠子中。但那野雀向來在廣闊天地裏呆慣了的,如何受得了小小的樊籠?於是一夜過去活活地憋死了。

眼前的她就像是被人抓著關進了籠子裏的野雀,讓他不由得生出了憐憫之心:“好,我帶你出去玩。”

她眉目瞬間開朗,開心地跳了起來:“那我去叫大姐姐和三弟!”

顧珂柔性子不似安寧,她更願意老老實實的在府裏練琴研習棋譜或做女紅。但是聽說是朱思要帶他們幾個出去,她怕性子活潑的妹妹和不知輕重的弟弟闖禍,只得跟了去。

朱思也不知帶他們去何處玩好,近侍見他為難,上前小意道:“主子,這個時辰,城北的市集正熱鬧著,那邊有海舶司設立的鋪子,能見到好多漂洋過海運回來的東西,都是平日裏不常見的,倒是可以去看看。”

朱思聞言點頭:“那就去那處。”

顧珂柔要給安寧戴帷幕,她偏頭避過:“大姐姐,我見這勞什子也不是人人都戴,好些貴女也不戴呢。太礙事了,我不想戴。”

顧珂柔正想說什麽,朱思道:“有我們護著,你們盡可以安心,她不喜歡不戴便是。”

顧珂柔只得作罷,低頭應下:“四叔說的是。”

馬車到了城北的市集,安寧大開眼界。京城的城北市集占地極廣,統共有三條並排的街道。這裏修建著成排的高樓,巍峨氣派。好多都是外部和海外駐京的辦事之所。除此之外,林立的鋪子往前看不到頭,這裏什麽都有:有車馬行、有古董行、有海舶司、有專賣各種寵物的店鋪、還有人市。這裏的人市不僅僅買賣寧國的仆役,還買賣外部和海外的奴隸。

安寧沒有見過昆侖奴,見人市門口的木質高臺上並列站著五六個高大的壯漢,他們臉上都戴著半副金屬面具,這麽冷得天上半身卻只披了半件獸皮衣,露出黝黑壯碩的胸膛和胳膊。這些昆侖奴手上戴著厚重的鐵鐐,腳上用鐵鏈拴著限制他們的行動,他們好些人都帶著獸骨制成的項鏈和手串,看上去野性十足。

好多人在臺前圍觀。安寧好奇地看了會兒,扭頭問身旁的朱思:“他們怎麽都戴著面具?”

朱思解釋:“昆侖奴大多臉上有刺青,看上去十分可怖,所以用了面具遮掩。”

“這可不是戴上去的面具。”一旁有人聽見安寧好奇地話語,見是個漂亮精致的小姑娘,便好心地從旁解釋,“那面具是燒紅了焊在臉上的,已經同皮肉長到了一起,是他們臉的一部分。”

顧家三姐弟聞言臉上都露出了驚色,詫異地打量著昆侖奴臉上的面具。近侍見狀道:“三公子,兩位姑娘,昆侖奴兇氣十足,別驚擾了你們,咱們還是去別的地方逛逛吧?”

幾人沒有異議,轉頭去了距離此地不遠的海舶司。

還沒進門,安寧就被店鋪正中放置的青銅鐘吸引,快走幾步上前。那鐘約莫一人多高,制作極為精巧,朱思見狀道:“這是西洋鐘,可以報時,同咱們的日晷一般,不過比日晷更方便查看時間。如今這鐘大寧只有兩座,一座在宮裏的乾清宮,一座便在此處,是意大利亞所進獻。”

海舶司裏除了鐘,還有許多大寧沒有的東西,眾人好奇地一一打量,見這些東西皆價值不菲。這些年大寧越發強盛,京城的權貴們喜歡購買這些平常見不到的東西在家裏裝點,是以海舶司的貨物極為受歡迎。

而大寧特產的貨物同樣在海外也極為暢銷,被別的國度的貴族所喜愛。開海市是王太後執政後力排眾議執行的新政之一,極大地推動了經濟的繁榮。

也因此南海一帶海盜海匪猖獗,定國公便是那處立了大功。

安寧正看著一個天使的雕像,從海舶司的二樓走下來幾個人。定國公在南海執掌大營,是那一帶的實際掌權人,因此海舶司這裏駐京辦事的幾個外國人對其十分巴結,有新的好的貨物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國公府。

海舶司運來了一批品質極佳的紅寶石首飾,今日是定國公府最小的六姑娘陪姐姐五姑娘前來此處選買首飾。姚五姚六一奶同胞,都是定國公的愛妾所出,同父同母的親姐妹。姚六年齡最小,定國公最為偏愛,比姚五更加刁蠻任性。

姚五一下樓就看見了安寧,見她正盯著貨價上的天使雕像打量,想著正是因為她自己才成了替罪羊,不得不遠嫁西北的金帳王庭那批野人,頓時怒從心起。她冷哼一聲看向身旁陪伴的店主:“我今日在這裏采買首飾,不想看見無關外人。那些無關人等,都清出去吧。”

店主趕緊應了一聲,擡頭打量一圈,見一樓的店鋪裏只有安寧一行人,便上前用生硬的大寧話道:“不好意思,我們店鋪今日不做生意了,幾位請回吧。”

安寧見是姚五,明白是她刻意尋事。但她已經代替她指婚給了少布,在她看來這已經是極重的懲罰,她不願多生是非,便走到朱思身旁:“四叔,我們走吧。”

顧珂柔性格板正,平日裏做事說話一板一眼,最守規矩,內裏卻也是個厲害的。上次姚五為難姚三的事情同她們無關,並且如果出了頭姚三更難做,所以她拉住了安寧。這一次姚五明顯是欺負她們,她如何能應?

她微微一笑,軟語帶刀:“走吧,給五姑娘騰地方。畢竟她能選買的時候也不多了,等嫁去了金帳王庭,再選就只有牛羊豬狗一類,哪兒還有機會見著這些好東西?”

安寧眼睛微微睜大,佩服地看著大姐。大姐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嘴真毒啊,真讓她佩服。

姚五果然如同被點炸的火藥一般爆起:“你說什麽?!”

顧珂柔笑盈盈地看著姚五:“還沒恭喜五姑娘,將要成為王廷王子大妃。安寧。”她點了妹妹的名,“快來謝謝姚家五姐姐。”

安寧嬌俏地上前行禮:“多謝五姐姐。”

姐妹兩多的一個字沒說,只是感謝。謝什麽?自然是謝姚五替她嫁去金帳王庭。姚五氣得臉色紫紅,胸膛劇烈起伏。偏生這是宮裏賜婚,她不敢說出半個婚事不好的字來。

姚六上前半步怒道:“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六妹妹好沒道理。”顧珂柔柔聲道,“我們好心恭喜你姐姐,你怎麽說我們欺人太甚?再說了,是你們要店家趕我們出去,可不是我們要趕你們出去。”

安寧見大姐一人懟得姚五姚六兩姐妹臉色鐵青,正掩嘴偷笑之時,視線突然落到了對面昆侖奴臺前。那裏一行人正圍站著在挑選奴隸,當中那人身形高大,氣勢迫人,不是伯言是誰?

她一怔,隨即驚喜的跑了出去:“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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