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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三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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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三重雪

書房裏的裴老爺子聽見裴子菡裝模作樣的咳嗽聲, 反倒用他的拐杖敲了敲地磚,哼了一聲:“小崔啊,她們都不願意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話, 我跟你說說話有人還不樂意了呢!”

裴子菡擡腿走了進去, 她知道老爺子年紀大了就喜歡跟年輕人嘮嗑,覺得有奔頭, 心情也會好很多, 平時她和兩位姑姑都忙得很,以前她姑姑繆霞在老宅時間多,現在進了公司老宅裏只有管家老李和陳姨,他倆又不是話多的人, 時常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她張嘴就哄道:“爺爺!您瞧您這說的什麽話, 我哪裏不樂意了?我是怕您說累了特地過來看看, 而且我保證以後每周至少回一次老宅,您看行不行?”

裴老爺子這才滿意的又哼了一聲,說道:“這還差不多, 你們年輕人要去哪就快去吧, 別站在我面前礙眼了。”

裴子菡笑著說了句好勒, 便拉起座位上的崔鈺一溜煙離開了書房。

她問崔鈺:“你怎麽過來了?程家現在不忙嗎?”

崔鈺這兩天暫住在程家,是妥協後的結果, 程老爺子覺得他現在已經是程家的人了, 當然要搬回來住,但崔鈺還是習慣住在熟悉的地方, 極力想打消程老爺子的想法, 最後是程星津想了個折中的法子, 讓崔鈺過年這段時間在老宅住兩周,之後再回他自己的房子, 崔鈺同意了,程老爺子不得不同意了。

崔鈺說:“他們都忙得差不多了,不需要人手了,所以我就過來了,而且我想你了,裴老師。”

裴子菡捏了捏他凍得有點紅的臉:“我也想你。”

裴子菡把他帶到自己的房間,進門就托著他的頭,一路親到了床邊才把他松開。

崔鈺輕喘著,下意識擡頭去看裴子菡的房間,上次他來過一次,但裴子菡不在他不敢亂看,在床上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再後來就直接到第二天早上要離開了。

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覺得裴子菡的房間裝飾得有點太簡單了,白色印花的墻紙、白色的瓷磚地、白色的毛絨地毯、黑色的桌椅,以及黑色的書架,整個房間就只有書架上一排金光閃閃的獎杯最為亮眼。

他問:“裴老師的房間裏都沒有玩具的嗎?或者一些毛絨玩偶。”

裴子菡搖了搖頭,又朝著書架上的一排獎杯揚了揚下巴。

“我從小就不喜歡那些,獎杯就是我的玩具。”

崔鈺眼睛亮盈盈的,像掬了兩捧清澈的泉水,看上去很崇拜的樣子,心裏又忍不住心疼她,他沒見t過有小孩是天生喜歡拿獎杯的,裴父裴母對她的要求應該很高。

裴子菡說:“我母親路婉一直都很愛美,任何時候、任何方面都要保持完美,包括我這個女兒也要是完美的,我也習慣了,在這種過程裏也找到了樂趣。”

崔鈺的頭低了一些,沒有跟她對視,他是見過裴子菡小時候的,那時候的她洋溢著活力,像一個正常有著小孩子心性的孩子,後來裴子菡漸漸來得少了,原來那個時候開始小裴子菡就在父母隨口的一句話下,時時刻刻都想要做到最好。

他不明白為什麽要對一個小孩子這麽苛刻呢?

若是換成他,他只會覺得心疼。

裴子菡不喜歡回憶過去,過去的事情對她來說就是過去了,只要她當下還活得好好的,她便只會考慮當下的事情,她反過來安慰崔鈺:“好了,別想這些了好嗎 ?都過去了,不要被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影響了心情。”

兩人在房間裏親昵了許久,直到程老爺子派程星津過來把崔鈺喊過去吃晚飯,臨走的時候,裴子菡在耳邊小聲說了句,“晚上記得別關窗,我去找你。”

崔鈺悶著頭跟在程星津後面出了裴家大宅,通紅的耳根已經暴露他聽到了她說的話。

同程家人不尷不尬的吃完晚飯,崔鈺就借口有工作上的事要解決溜回了他住的那間房,一直在房間等到快十二點,他都不知道在窗戶邊來來回回走了多少趟,生怕錯過裴子菡的身影,像他們住在大院裏的宅子,大多只有一層,房間的窗戶裝得也比別的房子寬大、低沿,圍墻砌得也不算高,要從外面翻進來的話其實很容易,只是大院屬半個軍區院,院大門有時刻站崗的哨兵,院墻比宅子的墻高得多,還裝了半墻高的電網,不會有什麽閑雜人等進來。

崔鈺剛轉過身,身後就傳來了衣料摩擦的聲音和輕輕的落地聲,只穿了一件白色毛衣的腰身也被身後的人抱住了。

她說:“怎麽穿得這麽少站在窗戶邊上,等會兒吹感冒了。”

說著,裴子菡牽著他,把掛在落地衣帽架上的黑色中長款羽絨披在了他身上,又把他牽回窗邊,“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裴子菡牽著他的手先翻過了窗戶,靠在窗戶一旁等他,兩人走出院子,一直走走到了一座燈塔似的建築下。

崔鈺氣喘籲籲的扭頭看她:“我們要做什麽?”

裴子菡唇角一扯,露出一個笑來,“你怎麽這麽虛,才走了幾步路就氣喘籲籲了,前段時間的運動都沒有發揮作用麽?”

崔鈺羞得輕輕捶了她一下。

裴子菡樂不可支的回了句我們一起守歲,然後拉著他走了進去,還把燈塔的門給反鎖了。

崔鈺原本以為這個燈塔裏面是那種廢舊的被荒棄的樣子,沒想到裏面居然十分幹凈,應該是有人長期在打掃,燈塔裏空間不大,大概十平米的樣子,延綿向上的樓梯便占了一半,每節樓梯依托著的墻壁上每隔半米就有一盞暖黃的小燈,不刺眼剛剛好能夠照亮整個燈塔內部。

裴子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這座燈塔很久以前是用來偵查的,後來這裏被分編成半個軍區大院,這座燈塔就荒廢了,小時候我經常會跑到這裏來玩,有一次在上面睡著了,把我爺爺他們給急壞了,不知道哪個鄰居說看見我進了燈塔,我爺爺他們這才找到了我,見我喜歡這裏就給買下來了,之後便一直是我的秘密基地。”

崔鈺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微動,他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太開心了,會覺得一整顆心臟裝在胸腔裏仿佛要化掉似的,也會覺得很幸福。

燈塔有六層樓那麽高,樓梯在頂層的平臺戛然而止,頂層有一張床墊、一套雕花的矮木桌木椅和一個能容納幾十本書的小書架,燈塔的圍欄前放著兩張躺椅,躺椅上疊著一摞淺黃色的毯子。

裴子菡拉著他坐在躺椅上,崔鈺剛想要說點什麽,就被她的一根食指按在了唇上:“噓,你把手舉起來,舉過頭頂,再張開。”

崔鈺聽話照做,便聽見裴子菡說,“恭喜你,你剛剛給自己放了個煙花。”

裴子菡話音剛落,“啾”的一聲仿佛鳥啼叫的聲音,一道亮光直竄上高空,而後在空中炸開,疊疊火光連綿不斷,絢爛的光照在裴子菡的臉上,她臉上的笑容比外面的火光還燦爛。

他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好在有外面的聲響替他掩護,他看向他和裴子菡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此時心裏已綻放了煙花千千萬萬朵。

一切錯過的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完全彌補。

天空上的煙花像是無數的星星碎在了一起,將如黑暗河水一般的黑夜倒映得繽紛繚亂,一朵朵巨大而絢麗的花綻放交疊,遠處鐘樓的時鐘也在一分一秒走向最頂端,新年的鐘聲由遠至近回響。

他們像兩座孤島在璀璨奪目的煙花見證下愛著彼此、依偎著彼此。

煙花消散的前幾秒,裴子菡湊近他耳朵。

“新年快樂,崔鈺。和我結婚吧。”

有的時候裴子菡懷疑,崔鈺的眼睛裏是不是裝了一個巨大的蓄水池,不然怎麽會有流不完的眼淚,她一開口他就要落淚。

話是大年初一的零點說的,裴老爺子的聘禮是大年初一的早上送到程家的,直接把程老爺子這幾天的好心情敗壞得一幹二凈,要不是念在裴老爺子辦的那個福利院做了點好事,他真恨不得當場把東西帶人給扔出去,剛認回來的孫子轉頭就要做別人家的孫子,這誰受得了。

裴老爺子也不是吃素的,拉著他下了好幾盤放水祺把他給哄天上去了,楞是把婚定下來了。

裴子菡簡直佩服,沒想到她爺爺為了她能討到老婆這麽能屈能伸。

訂婚的事定下來後,她和崔鈺在老宅待到初六就回他租的小區住了,程老爺子還擔心他們吃得不好,讓人送了幾周的出口食材過來,崔鈺發消息過去說冰箱都塞不下了,讓別送了,結果倒好,直接送了個雙開門大冰箱過來,他租的房子裏能夠活動的空間瞬間就縮減了很多,最後還是裴子菡叫人把冰箱送到她公寓去了。



江臺市沒有春天,冬的末尾一過就進入了初夏,崔鈺也要進組開始拍攝了,作為生活助理的姜離帶著燕枝回她老家過年了,要下周才回來,她那對只知道索取不想付出的父母聽說搬去了城裏,纏著他們背著房貸車貸的兒子提前養老。

這部劇談的女主是已經拿了三個有含金量獎項,一位戲齡三十多年的演員葉竺,崔鈺知道她,在演藝圈的口碑能達到四星,是從跑龍套一步步走出來的實力演員,制片人跟他們討論敲定這位演員的時候,崔鈺感覺她身上的氣質就是為這個角色而生。

那種為了自己的目標歷盡千帆的感覺是一致的。

拍攝取地在江臺市的一個開放風景區,那裏的環境與劇本比較符合,到了地方,崔鈺同拍攝團隊還有演員們握了個手互相認識了一下,乾元正陽團隊的編劇、執行導演、剪輯師、藝術指導以及化妝師和燈光師等都已經開始做準備工作了。

演員葉竺是個性格比較隨和的人,看劇本的時候小聲跟崔鈺說她看過他拍過的所有片子,覺得他比很多被吹出來的名導水平高得多。

崔鈺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一個勁地道謝,他知道葉竺說的是真心話,如果她說的是場面話大可以在剛剛人多的時候說,沒必要在只有兩個人的時候說。

劇組的氛圍暫時看起來還是挺好,沒有因為崔鈺是個最近才有點熱度的小導演就擺臉色,再加上去年開了兩個月視頻會議,對崔鈺有了一定的了解。

第一場戲就要拍女主下鄉路上失足掉進了河裏,崔鈺和拍攝團隊一直認為,為了拍出來的質感更真實,決定采取實景拍攝,演員需要真的掉進河裏,劇組裏安排了急救人員隨時等在一旁,若是發生什麽意外也能及時救援。

崔鈺不打算一直坐在監視器前,好的導演拍出好的作品不是光靠坐在顯示器前就能拍出來的,很多拍攝角度和鏡頭需要導演拿著攝像機親自拍攝,才能達到他自己想要的感覺。

於是,葉竺掉進水裏之前,崔鈺和團隊裏另外幾個拍攝人員都提前穿上潛水服潛t進水裏了。

雖然說是初夏但風景區靠山,河水還透著料峭的冷意,順著衣服鉆進人的四肢,冷得骨頭都發酸,不過崔鈺和幾個拍攝人員還是咬著牙潛在各自的拍攝方位,等著葉竺掉落到水裏。

文雨筠在宣傳部已經工作快三年了,她這次下鄉就是奔著部長那個位置去的,她母親生下她後身體十分虛弱,醫生說今後都要不了第二個孩子了,她父親同她母親從小就是在大院相識相戀的,一直以來都愛護著她母親,聽到醫生這麽說,當時就去結紮了。

家裏有人勸他還是得再要一個,她母親當然知道他們打的是什麽算盤,無非是覺得女人從政不如男人,她母親便放話說等到三十年後再看她女兒是不是比男人強,再沒人敢這麽說。

文雨筠像她母親,執拗要強,她從小生在大院又早慧早熟,小時候對很多事情都有了自己的見解,再加上在家裏她母親父親經常會給她講時事政、治,大學畢業後第一年就下鄉了。

她現在的履歷就如她母親所說,比大院裏的同齡男人要好得不止一點半點,院裏的人遇見她母親就誇她有出息。

文雨筠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沒註意到過河的橋中間發爛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結果她腳一滑,身體失去平衡摔進了河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文雨筠不會游泳身體一直往下沈,盡管她心裏十分驚慌,但嘗試告訴她不要亂動才是正確的,但她的腦子漸漸冷得有點混沌,眼睛因為河水的問題原本只能睜開細微的一條縫,現在確實一點也睜不開了。

恍惚中,她在心裏不甘心的說道:“我不能死,我要活著。”

“卡!”

文雨筠不會游泳,但葉竺會游泳,聽到了喊卡聲,她的四肢便游動了起來,河水不深大概五六米的樣子,她還沖著幾個水裏的幾個拍攝人員指了指水上,拍攝人員給她比了個ok,她便浮出了水面,等在岸上的救援人員伸手把她拉了上來,她的助理及時給她披上了吸水毛巾,還塞了幾個暖手寶給她。

在水裏舉著攝像機提前潛著的拍攝人員也都上了岸。

葉竺擦幹身上的水後,剛準備去監視器前看看拍攝的成果,看了一圈才發現崔鈺不在,她臉色頓時白了幾個度:“小崔導演呢!?”

另外幾個拍攝人員也意識到了崔鈺沒有跟他們一起上來,立馬喊來了救援人員:“快!我們這裏有人溺水了!”

方才拍攝完準備游上去時,不知道是不是河水太涼的緣故,崔鈺突然小腿抽筋了,整個人扛著攝像機沈到了河底撞到了石頭上,背上的氧氣瓶好像發生了微漏,身上的潛水服也被磨破了,再加上一直泡在冷水裏和心理上的原因,崔鈺覺得腦袋缺氧昏沈,度秒如年,失去意識最後一秒的想法與文雨筠不謀而合。

他還不想死,也不能死。

裴子菡接到電話時正在公司開會,當即神色匆匆的把手上的電腦塞進了她姑姑繆霞手裏,繆霞還沒來得及問發生了什麽,就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裴子菡快步下了樓,按開車門,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竟在微微顫抖,她深吸了口氣啟動了車,一腳油門踩到底,車身在公路上只看得一條白色的緞帶。

她到片場的時候,崔鈺已經清醒了過來,就是臉色很虛弱,還準備繼續拍攝,劇組的人七嘴八舌的勸說他還是休息一會兒不急著拍,有人說就是因為今天開機制片人太忙了沒過來燒香才導致發生這種事,有人說崔鈺這段時間休息好了應該去江臺市的崇遠寺裏燒個香拜個佛求個平安符。

不管哪種話,總歸還是關心他的。

“——還要拍嗎?”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這些七嘴八舌的關心。

女人的長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不影響她的五官,黑色的長風衣穿在她身上走兩步仿佛腳下有T臺,似乎是來得很急,她胸膛還微微起伏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冷淡得不行。

崔鈺仿佛做錯了壞事被抓包的低著頭,不敢看她,身上比在水裏還要涼,他知道裴子菡生氣了。

周圍的人都在小聲的討論,大部分人一眼就認出了女人,只是他們沒想到他們的關系看起來和單純的雇傭關系不太一樣。

“怎麽不說話了?不是還要堅持繼續拍嗎?”

裴子菡心裏的火燒得她有些口幹舌燥,看著崔鈺那張慘兮兮的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裴、裴老師......我、我很不舒服,今天......就不拍了。”

裴子菡直接走過去將他攔腰抱了起來,宣布退圈之後,她的體力比以前好了不止一點半點,以前還需要為舞臺、為鏡頭保持身材,現在她手臂上的肌肉都練出來了。

“小崔導演,我先帶走了,下次請大家一起吃個飯。”

女人說完徑直走向了停在不遠處的車,盡管臉上還在生氣,但把崔鈺放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時的動作卻很小心。

車內昏暗的光線令崔鈺看不清她的神情,身上的涼意在固定安全帶時若有若無的接觸到了他肌膚,冷得他顫抖了一下。

“裴老師......我錯了......”

裴子菡神色靜靜的開著車,從進入車內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話。

“裴子菡......我錯了,對不起、你別不理我,我有點害怕......”崔鈺淚眼婆娑的看著她的側臉,心慌得厲害,腦子比在水裏的時候還覺得混沌

“我以後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了......”

崔鈺一直在哭,裴子菡的車開了多久,他就哭了多久,從一開始不停地道歉到聲音逐漸微弱聽不清在嘟囔些什麽,再到急促難捱的呼吸聲。

裴子菡的車已經開到了崔鈺的小區,她側過身摸了摸他的頭,很燙,她嘆了口氣給老宅的家庭醫生打了個電話。

醫生說崔鈺的體質不好,加上河水太涼受了驚,就發燒了,沒什麽大問題。

裴子菡看著睡在床上的崔鈺兩頰掛著病態的紅,心想等他病好了,她還真有點想去崇遠寺弄個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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