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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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重雪
那天天光明媚, 冷風像一個刺客藏在空氣中，時不時給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來一刀。崔鈺趴在院子裏的雪堆裏，一雙手凍得失去了知覺, 也要捧著手中的舊相機。
那些嘲笑他的男孩們在裴子菡的威脅下, 不敢再待在院子裏，三三兩兩的進了大堂。
只剩下分散在各個玩耍區域的十幾個小女孩, 不受影響的玩著分配好身份的過家家。
“那些討厭的人都被我趕走了, 起來吧？”只有十歲t的裴子菡向地上的崔鈺伸出手，眉目間透著平常人家小孩子沒有的貴氣和謙遜，一雙微微上翹的眸子滿是堅定和自信。
不知道是陽光太刺眼，還是裴子菡的表情太刺眼, 崔鈺忍不住低下了頭。
“姩姩, 在那兒做什麽？過來爺爺這裏。”
不遠處的大堂外, 一位五十左右、頭發略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和福利院的院長站在一起，朝著裴子菡招了招手。
崔鈺沒註意到那位臉色紅潤、疏眉朗目的中年男人是何時進來的，崔鈺循著聲音看過去, 見中年男人看向自己, 忙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見雪地裏的崔鈺低下了頭, 裴子菡伸出去的手只僵持了幾十秒，就收了回來, 也不生氣。
“我走啦, 地上很涼要快點起來哦。”裴子菡的聲音稚嫩，說出來的話又像個擔心的小大人。
等裴子菡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聲愈來愈遠, 崔鈺才慢吞吞的從地上爬起來, 站在被自己摔出一個大坑的原地, 看著她牽著中年男人伸出的大手，說著什麽。
感知到那個中年男人要擡頭看過來, 崔鈺立刻轉身躲在了花壇後面。
過了兩秒，崔鈺偷偷的探出頭，雖然困惑但臉上沒什麽表情的裴子菡，往他那邊張望了幾次，牽著她的中年男人一臉寵溺，嘴巴一張一合，興許是在說什麽安慰她的話。
倏然間，崔鈺無趣且暗淡的世界在這一天闖進了一抹鮮紅。
遠處東張西望的裴子菡被帶進了福利院偏堂，她的爺爺這個時候還被人稱為裴老先生，一身黑色的及膝大衣顯得人高大又精神，黑色高頂禮帽下還算茂盛的頭發黑白交雜。
“還在找你剛剛認識的那個小朋友嗎？姩姩。”裴老先生五官深邃、眼窩深陷，一雙灰色的眸子不笑時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鷹臯，笑的時候整個人又顯得和藹可親。
因為裴老先生的母親是英國人，混血的加持使他站在那兒就像個優雅的英國老紳士。
“院長聽說我要帶你過來玩，特地讓廚師做了許多手工糕點，邀請我們參加他們的下午茶。”進了門，裴老先生將自己的禮帽摘下來，遞給等在旁邊迎接的女傭。
“那些小朋友也會跟我們一起吃嗎？”裴子菡聽了裴老先生的話並沒有表現得多興奮，反而冷靜的問出自己的問題。
裴老先生怔了怔，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對，和我們一起。”
之前裴老先生的一個外國老朋友來家裏拜訪時，給他的孫女裴子菡測了智商，說是IQ值在120-140之間，智力比同齡人優秀很多。
不僅如此，裴老先生也發現了，裴子菡從小表現得就和別的小孩不同，時常有著超出年齡的冷靜和自律。
“裴老先生，請隨我先去會客室坐著喝一杯茶。”院長在前面笑瞇瞇的帶路。
與偏堂隔著一堵墻和一扇沒有門板的門的大堂裏，有一個教臺，教臺底下有序的擺放著長桌和長椅，院裏的管事穿著白領黑袍站在教臺上。
“大家都找位子坐好，今天院長請來了我們福利院的創始人和他的小孫女，一起共進下午茶。”
“好耶！今天有糕點吃了！”一個小女生聽見管事說的話，眉開眼笑的對另一個小女孩說道。
“以前一周才能吃一次下午茶，這周我們可以吃兩次了！”另一個小女孩高興的點了點回道。
不只她們高興，大部分孩子聽了管事的話都高興極了，整個大堂裏像是裝了一屋子嘰嘰喳喳的麻雀。
只有崔鈺略顯冷淡的坐在最不起眼的邊上，白得跟墻膩子幾乎融為一體，他的脖頸纖長、腰板挺直像一只安靜的天鵝，一眨不眨的盯著那扇空蕩蕩的門。
直到那扇門路過牽著裴老先生的裴子菡，崔鈺彎翹的眼睫才顫了顫。
“文韻，待會兒吃完下午茶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下午茶還沒送過來，管事劉以從教臺上往崔鈺這邊走來，停在坐他前面的男孩旁，臉上那雙細彎的眼睛卻緊盯著崔鈺。
光是跟他對視，崔鈺便感覺有一萬只螞蟻在身上爬，他忍著不適轉身背對著劉以。
被叫到名字的小男孩比崔鈺小兩歲，在福利院裏是那種不常與人交談的內向性格，他不知道劉以為什麽要叫他去辦公室，他惴惴不安低著頭回了個“哦”。
管事劉以伸手揉了揉文韻的頭發，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死死盯著崔鈺露出來的白皙滑嫩的半截後頸。
大堂裏，其他的孩子們都在和自己的同伴談論一切覺得奇妙的事，籠罩在崔鈺這邊的氣氛還不足以撼動他們。
原本低沈的嘈雜聲，在一箱一箱的糕點被後廚搬到教臺上後，變作熱烈又尖銳的歡呼聲，管事劉以為了維持秩序回到了教臺上，拿著教尺喊了一聲：“安靜！”
人頭攢動的大堂立馬就安靜了，崔鈺才慢慢轉過身坐好，坐在他前面的文韻被周圍的人都用羨艷的眼神看著。
崔鈺一直聽別的小孩說，福利院新來的管事劉以，經常以考核作業為由叫人去他辦公室，出來的人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零食或者食物。
因此很多聽說這件事的小孩都希望被叫的那個人是自己，盡管如此，那個管事劉以總還是給崔鈺一種不太舒服感覺。
教臺講桌上的糕點箱裏敞著剛出爐的熱氣，整個大堂充斥著誘人的香甜氣味，甚至還沒到晚飯時間，有些孩子的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
因為這次的下午茶主要是做給創始人裴老先生看的，所以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院長的到來。
“裴老先生，請。”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院長站在門外，恭恭敬敬的請裴老先生和裴子菡進入大堂，女傭們也眼疾手快地將座椅搬到了教臺上。
這個時候講桌上的糕點，已經無法吸引到他們了。他們也對這位福利院創始人兼捐贈人感到好奇，因為捐贈人這個頭銜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有被領養的機會。
無論是年齡小的孩子，還是年齡大的孩子，都渴望自己能夠被領養出去，有一個溫馨的家。
所有的小孩都將目光轉向那扇沒有門板的門，看著一位拿著手柱的高大老紳士，牽著一個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的小女孩走了進來。
裴子菡身上顏色艷麗的紅色冬裝，是他們沒見過的款式，為了避免小孩子在捐款人捐來的衣物上攀比，福利院院長給他們穿著款式一樣的灰色棉襖。
包括她垂在耳側那束繁瑣的長辮，和別在頭發上珠光閃閃的發簪，無一不吸引著他們。
甚至他們在想，如果、如果今天他們能夠被領養，是不是他們也可以像她那樣，有單獨的房間、單獨的衣服和單獨的玩具。
她轉過身，那張靜止時仿佛瓷娃娃的臉和水光粼粼的大眼睛，讓整座大堂寂靜。
方才在院子裏欺負過崔鈺的那幾個小男孩，見了教臺上的裴子菡，仿佛老鼠見了貓，一個個把頭畏畏縮縮的埋在桌子上。
站在一旁等候施令的管事劉以，看到裴子菡那張稚嫩的臉，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眼神中帶著幾分遺憾。
等裴老先生和裴子菡坐到了椅子上，院長便一邊吩咐幾個女傭開始分發小朋友們的下午茶，一邊對裴老先生說道：“裴老先生，我記得您說您的孫女對乳糖不耐受，不能吃很多甜品和奶制品，正好，福利院這些手工糕點最適合您這小孫女。”
“嗯。”裴老先生拿起茶杯，揭開茶蓋縫吹了吹熱氣，品了口茶。
糕點箱裏的糕點全部分發完，女傭們才發現糕點箱裏已經沒有多餘的糕點了。後廚搞混了，把今天的糕點分量做成了往常的糕點份量，忽略了裴老先生和裴子菡的那份。
“院長......糕點箱裏沒有多餘的糕點了......”女傭硬著頭皮報告。
院長的臉上精彩紛呈，最後額頭上冒出了汗，只憋出來句：“裴老先生......這......”
“沒有了就沒有了，不是什麽大事。”裴老先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不至於為了個糕點沖人甩臉子，再說本來就是帶自己孫女裴子菡出來逛逛。
管事劉以湊過去在院長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話。
院長點了點頭，站在教臺上，清了清嗓子說道：“小朋友們，今天你們的徐院長，本來想請這位捐贈人的小孫女，嘗一t嘗我們的手工糕點，可是一不小心做少了，你們有誰願意把自己手裏的糕點送給她嘗嘗呀？”
院長的話說完，大堂裏鴉雀無聲了片刻，所有手上還拿著糕點的小孩，都踴躍的舉起了自己的手喊道：“院長院長！我！我願意！”
坐在最邊上的崔鈺拿著手裏一口沒動的紅豆糕，一言不發的站起身，長竿似的身高在人群裏格格不入。
更有甚者，離開了座位擁擠在教臺前，有一個人這麽做了，多數人也都跟著做。
看見似乎沒有自己站起來的必要，崔鈺又緩緩坐了下去。
“小朋友，你看看他們手上拿著的糕點，喜歡哪個口味？”院長欣慰的看了一圈，對裴子菡說道。
“拿我的吧，小姐姐！我今天中午吃得很飽，現在都吃不下了。”一個小女孩捧著手中的桂花糕，眼神中的想吃都快溢了出來，還嘴硬的說自己不想吃。
裴子菡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小女孩失落的低下了頭，身體卻快速的消失在了人群中。
“小姐姐，吃我的吧！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口味。”一個鼻涕快流下三尺的小男孩說完話，猛地吸了一下鼻涕，鼻涕立馬回到了自己溫暖的家裏。
裴子菡小幅度的皺了皺眉：“謝謝，我也不喜歡吃這個口味，你還是留給自己吃吧。”
小男孩悻悻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後面那些跟裴子菡差不多大的孩子們還捧著自己的糕點，拼命往前擠。
裴子菡反而往坐在墻邊的崔鈺看去，指著他對院長說道：“我想吃他的。”
在院子裏嘲笑過崔鈺的那幾個男孩，也在人群中拼命的往前擠，好不容易擠到裴子菡跟前，眼睜睜的看見她指向最不受他們待見的崔鈺。
以往福利院裏也有不少孩子被捐款人領養了，那時領養一個禮拜後，領養人會帶著被領養的孩子回到福利院看看院長和她以前的朋友。
他們也由此得知，被領養走可以吃到各種各樣的零食、玩各種各樣的游戲，不像在福利院每天只能吃菜單上定下來的食物，玩游戲只能在院子裏玩，白天還要聽老師講課。
“好了，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吧。”院長喊道，“崔鈺過來一下。”
她認出了自己，崔玉想。
她還記得自己長什麽樣。
經過這個小插曲，裴老先生有事情要離開處理一下，想著福利院都是跟裴子菡同齡的小孩子，又有看護人，便把裴子菡暫時留在了福利院，囑咐她多與那些小朋友交流交流。
送走了裴老先生，院長把裴子菡和崔鈺帶到了福利院的琴房。
今天是周末，孩子們和老師們都放假了，琴房沒課時都是鎖著的，怕有些調皮的小孩子，溜進去弄壞了花了不少錢買的腳踏風琴。
“崔鈺，我知道你一直是院裏學習成績優異的乖孩子，等會兒我讓人送點煮好的奶茶過來，你們倆就在琴房裏吃下午茶，要是想出去玩，就自己去樓下。”院長囑托道。
不讓裴子菡在大堂吃下午茶，是怕她被那些孩子們團團圍著覺得不自在。
“好。”崔鈺點了點頭。
院長走後，裴子菡倒也不怕生，自己就在琴房裏轉悠，觀察裏面的構造。
“那個、你想吃的紅豆糕......”
崔鈺喊住正準備翻開琴蓋上手試試的裴子菡，說完拿著手裏的紅豆糕走了過去。
裴子菡收回蠢蠢欲動的手，轉身坐在琴椅上，直勾勾的看著崔鈺，說道：“他們還欺負你了嗎？”
崔鈺楞了一下就笑出了聲，臉也紅了起來：“謝謝你.......以後在外面遇到這種事不要這樣。”
“哦。”裴子菡接過他手中的紅豆糕，試探的咬了一口後，低覆著的眼睫像扇動翅膀的燕尾蝶，輕輕顫動起來，似乎這個紅豆糕的味道超乎了她的意料。
不知道是不是吃到了自己心儀的食物，裴子菡眼角眉梢都帶著她無從察覺的喜悅。
崔鈺就在旁邊靜靜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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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光明媚, 冷風像一個刺客藏在空氣中，時不時給人裸露在外的皮膚來一刀。崔鈺趴在院子裏的雪堆裏，一雙手凍得失去了知覺, 也要捧著手中的舊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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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分散在各個玩耍區域的十幾個小女孩, 不受影響的玩著分配好身份的過家家。
“那些討厭的人都被我趕走了, 起來吧？”只有十歲t的裴子菡向地上的崔鈺伸出手，眉目間透著平常人家小孩子沒有的貴氣和謙遜，一雙微微上翹的眸子滿是堅定和自信。
不知道是陽光太刺眼，還是裴子菡的表情太刺眼, 崔鈺忍不住低下了頭。
“姩姩, 在那兒做什麽？過來爺爺這裏。”
不遠處的大堂外, 一位五十左右、頭發略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和福利院的院長站在一起，朝著裴子菡招了招手。
崔鈺沒註意到那位臉色紅潤、疏眉朗目的中年男人是何時進來的，崔鈺循著聲音看過去, 見中年男人看向自己, 忙低下頭避開他的視線。
見雪地裏的崔鈺低下了頭, 裴子菡伸出去的手只僵持了幾十秒，就收了回來, 也不生氣。
“我走啦, 地上很涼要快點起來哦。”裴子菡的聲音稚嫩，說出來的話又像個擔心的小大人。
等裴子菡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聲愈來愈遠, 崔鈺才慢吞吞的從地上爬起來, 站在被自己摔出一個大坑的原地, 看著她牽著中年男人伸出的大手，說著什麽。
感知到那個中年男人要擡頭看過來, 崔鈺立刻轉身躲在了花壇後面。
過了兩秒，崔鈺偷偷的探出頭，雖然困惑但臉上沒什麽表情的裴子菡，往他那邊張望了幾次，牽著她的中年男人一臉寵溺，嘴巴一張一合，興許是在說什麽安慰她的話。
倏然間，崔鈺無趣且暗淡的世界在這一天闖進了一抹鮮紅。
遠處東張西望的裴子菡被帶進了福利院偏堂，她的爺爺這個時候還被人稱為裴老先生，一身黑色的及膝大衣顯得人高大又精神，黑色高頂禮帽下還算茂盛的頭發黑白交雜。
“還在找你剛剛認識的那個小朋友嗎？姩姩。”裴老先生五官深邃、眼窩深陷，一雙灰色的眸子不笑時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鷹臯，笑的時候整個人又顯得和藹可親。
因為裴老先生的母親是英國人，混血的加持使他站在那兒就像個優雅的英國老紳士。
“院長聽說我要帶你過來玩，特地讓廚師做了許多手工糕點，邀請我們參加他們的下午茶。”進了門，裴老先生將自己的禮帽摘下來，遞給等在旁邊迎接的女傭。
“那些小朋友也會跟我們一起吃嗎？”裴子菡聽了裴老先生的話並沒有表現得多興奮，反而冷靜的問出自己的問題。
裴老先生怔了怔，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對，和我們一起。”
之前裴老先生的一個外國老朋友來家裏拜訪時，給他的孫女裴子菡測了智商，說是IQ值在120-140之間，智力比同齡人優秀很多。
不僅如此，裴老先生也發現了，裴子菡從小表現得就和別的小孩不同，時常有著超出年齡的冷靜和自律。
“裴老先生，請隨我先去會客室坐著喝一杯茶。”院長在前面笑瞇瞇的帶路。
與偏堂隔著一堵墻和一扇沒有門板的門的大堂裏，有一個教臺，教臺底下有序的擺放著長桌和長椅，院裏的管事穿著白領黑袍站在教臺上。
“大家都找位子坐好，今天院長請來了我們福利院的創始人和他的小孫女，一起共進下午茶。”
“好耶！今天有糕點吃了！”一個小女生聽見管事說的話，眉開眼笑的對另一個小女孩說道。
“以前一周才能吃一次下午茶，這周我們可以吃兩次了！”另一個小女孩高興的點了點回道。
不只她們高興，大部分孩子聽了管事的話都高興極了，整個大堂裏像是裝了一屋子嘰嘰喳喳的麻雀。
只有崔鈺略顯冷淡的坐在最不起眼的邊上，白得跟墻膩子幾乎融為一體，他的脖頸纖長、腰板挺直像一只安靜的天鵝，一眨不眨的盯著那扇空蕩蕩的門。
直到那扇門路過牽著裴老先生的裴子菡，崔鈺彎翹的眼睫才顫了顫。
“文韻，待會兒吃完下午茶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下午茶還沒送過來，管事劉以從教臺上往崔鈺這邊走來，停在坐他前面的男孩旁，臉上那雙細彎的眼睛卻緊盯著崔鈺。
光是跟他對視，崔鈺便感覺有一萬只螞蟻在身上爬，他忍著不適轉身背對著劉以。
被叫到名字的小男孩比崔鈺小兩歲，在福利院裏是那種不常與人交談的內向性格，他不知道劉以為什麽要叫他去辦公室，他惴惴不安低著頭回了個“哦”。
管事劉以伸手揉了揉文韻的頭發，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死死盯著崔鈺露出來的白皙滑嫩的半截後頸。
大堂裏，其他的孩子們都在和自己的同伴談論一切覺得奇妙的事，籠罩在崔鈺這邊的氣氛還不足以撼動他們。
原本低沈的嘈雜聲，在一箱一箱的糕點被後廚搬到教臺上後，變作熱烈又尖銳的歡呼聲，管事劉以為了維持秩序回到了教臺上，拿著教尺喊了一聲：“安靜！”
人頭攢動的大堂立馬就安靜了，崔鈺才慢慢轉過身坐好，坐在他前面的文韻被周圍的人都用羨艷的眼神看著。
崔鈺一直聽別的小孩說，福利院新來的管事劉以，經常以考核作業為由叫人去他辦公室，出來的人都會得到自己想要的零食或者食物。
因此很多聽說這件事的小孩都希望被叫的那個人是自己，盡管如此，那個管事劉以總還是給崔鈺一種不太舒服感覺。
教臺講桌上的糕點箱裏敞著剛出爐的熱氣，整個大堂充斥著誘人的香甜氣味，甚至還沒到晚飯時間，有些孩子的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
因為這次的下午茶主要是做給創始人裴老先生看的，所以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等院長的到來。
“裴老先生，請。”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院長站在門外，恭恭敬敬的請裴老先生和裴子菡進入大堂，女傭們也眼疾手快地將座椅搬到了教臺上。
這個時候講桌上的糕點，已經無法吸引到他們了。他們也對這位福利院創始人兼捐贈人感到好奇，因為捐贈人這個頭銜對他們來說意味著有被領養的機會。
無論是年齡小的孩子，還是年齡大的孩子，都渴望自己能夠被領養出去，有一個溫馨的家。
所有的小孩都將目光轉向那扇沒有門板的門，看著一位拿著手柱的高大老紳士，牽著一個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的小女孩走了進來。
裴子菡身上顏色艷麗的紅色冬裝，是他們沒見過的款式，為了避免小孩子在捐款人捐來的衣物上攀比，福利院院長給他們穿著款式一樣的灰色棉襖。
包括她垂在耳側那束繁瑣的長辮，和別在頭發上珠光閃閃的發簪，無一不吸引著他們。
甚至他們在想，如果、如果今天他們能夠被領養，是不是他們也可以像她那樣，有單獨的房間、單獨的衣服和單獨的玩具。
她轉過身，那張靜止時仿佛瓷娃娃的臉和水光粼粼的大眼睛，讓整座大堂寂靜。
方才在院子裏欺負過崔鈺的那幾個小男孩，見了教臺上的裴子菡，仿佛老鼠見了貓，一個個把頭畏畏縮縮的埋在桌子上。
站在一旁等候施令的管事劉以，看到裴子菡那張稚嫩的臉，忍不住偷偷咽了咽口水，眼神中帶著幾分遺憾。
等裴老先生和裴子菡坐到了椅子上，院長便一邊吩咐幾個女傭開始分發小朋友們的下午茶，一邊對裴老先生說道：“裴老先生，我記得您說您的孫女對乳糖不耐受，不能吃很多甜品和奶制品，正好，福利院這些手工糕點最適合您這小孫女。”
“嗯。”裴老先生拿起茶杯，揭開茶蓋縫吹了吹熱氣，品了口茶。
糕點箱裏的糕點全部分發完，女傭們才發現糕點箱裏已經沒有多餘的糕點了。後廚搞混了，把今天的糕點分量做成了往常的糕點份量，忽略了裴老先生和裴子菡的那份。
“院長......糕點箱裏沒有多餘的糕點了......”女傭硬著頭皮報告。
院長的臉上精彩紛呈，最後額頭上冒出了汗，只憋出來句：“裴老先生......這......”
“沒有了就沒有了，不是什麽大事。”裴老先生是個明事理的人，他不至於為了個糕點沖人甩臉子，再說本來就是帶自己孫女裴子菡出來逛逛。
管事劉以湊過去在院長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話。
院長點了點頭，站在教臺上，清了清嗓子說道：“小朋友們，今天你們的徐院長，本來想請這位捐贈人的小孫女，嘗一t嘗我們的手工糕點，可是一不小心做少了，你們有誰願意把自己手裏的糕點送給她嘗嘗呀？”
院長的話說完，大堂裏鴉雀無聲了片刻，所有手上還拿著糕點的小孩，都踴躍的舉起了自己的手喊道：“院長院長！我！我願意！”
坐在最邊上的崔鈺拿著手裏一口沒動的紅豆糕，一言不發的站起身，長竿似的身高在人群裏格格不入。
更有甚者，離開了座位擁擠在教臺前，有一個人這麽做了，多數人也都跟著做。
看見似乎沒有自己站起來的必要，崔鈺又緩緩坐了下去。
“小朋友，你看看他們手上拿著的糕點，喜歡哪個口味？”院長欣慰的看了一圈，對裴子菡說道。
“拿我的吧，小姐姐！我今天中午吃得很飽，現在都吃不下了。”一個小女孩捧著手中的桂花糕，眼神中的想吃都快溢了出來，還嘴硬的說自己不想吃。
裴子菡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小女孩失落的低下了頭，身體卻快速的消失在了人群中。
“小姐姐，吃我的吧！我不是很喜歡這個口味。”一個鼻涕快流下三尺的小男孩說完話，猛地吸了一下鼻涕，鼻涕立馬回到了自己溫暖的家裏。
裴子菡小幅度的皺了皺眉：“謝謝，我也不喜歡吃這個口味，你還是留給自己吃吧。”
小男孩悻悻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後面那些跟裴子菡差不多大的孩子們還捧著自己的糕點，拼命往前擠。
裴子菡反而往坐在墻邊的崔鈺看去，指著他對院長說道：“我想吃他的。”
在院子裏嘲笑過崔鈺的那幾個男孩，也在人群中拼命的往前擠，好不容易擠到裴子菡跟前，眼睜睜的看見她指向最不受他們待見的崔鈺。
以往福利院裏也有不少孩子被捐款人領養了，那時領養一個禮拜後，領養人會帶著被領養的孩子回到福利院看看院長和她以前的朋友。
他們也由此得知，被領養走可以吃到各種各樣的零食、玩各種各樣的游戲，不像在福利院每天只能吃菜單上定下來的食物，玩游戲只能在院子裏玩，白天還要聽老師講課。
“好了，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吧。”院長喊道，“崔鈺過來一下。”
她認出了自己，崔玉想。
她還記得自己長什麽樣。
經過這個小插曲，裴老先生有事情要離開處理一下，想著福利院都是跟裴子菡同齡的小孩子，又有看護人，便把裴子菡暫時留在了福利院，囑咐她多與那些小朋友交流交流。
送走了裴老先生，院長把裴子菡和崔鈺帶到了福利院的琴房。
今天是周末，孩子們和老師們都放假了，琴房沒課時都是鎖著的，怕有些調皮的小孩子，溜進去弄壞了花了不少錢買的腳踏風琴。
“崔鈺，我知道你一直是院裏學習成績優異的乖孩子，等會兒我讓人送點煮好的奶茶過來，你們倆就在琴房裏吃下午茶，要是想出去玩，就自己去樓下。”院長囑托道。
不讓裴子菡在大堂吃下午茶，是怕她被那些孩子們團團圍著覺得不自在。
“好。”崔鈺點了點頭。
院長走後，裴子菡倒也不怕生，自己就在琴房裏轉悠，觀察裏面的構造。
“那個、你想吃的紅豆糕......”
崔鈺喊住正準備翻開琴蓋上手試試的裴子菡，說完拿著手裏的紅豆糕走了過去。
裴子菡收回蠢蠢欲動的手，轉身坐在琴椅上，直勾勾的看著崔鈺，說道：“他們還欺負你了嗎？”
崔鈺楞了一下就笑出了聲，臉也紅了起來：“謝謝你.......以後在外面遇到這種事不要這樣。”
“哦。”裴子菡接過他手中的紅豆糕，試探的咬了一口後，低覆著的眼睫像扇動翅膀的燕尾蝶，輕輕顫動起來，似乎這個紅豆糕的味道超乎了她的意料。
不知道是不是吃到了自己心儀的食物，裴子菡眼角眉梢都帶著她無從察覺的喜悅。
崔鈺就在旁邊靜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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