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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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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給我

季歇回到扶仁醫院地下城的時候, 外套上有未凝固的血。

聽到沈深的轉達,季歇的眉頭很明顯蹙起,他沒有猶豫, 直接抵達了扶仁醫院的十八層。

院長辦公室的門,季歇很熟悉。

這扇門後, 曾經坐著他的父親。

在他的父親死後,所有人都在希冀他會坐上這個位置, 但是他沒有,他把這個機會讓給了夏讓塵。

這是季歇這輩子做過的為數不多的, 不知道是否正確的選擇。

曾經, 他堅定的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夏讓塵需要這個位置,他的能力也足夠承擔,既然他想要,那他就給他。

但是,就在這一刻,季歇站在熟悉的門前, 呼出一口氣的這一刻,他突然有些後悔了。

世人說得很多, 扶仁醫院的歷任院長, 向來沒有什麽好下場。

這是謠言, 是詛咒, 還有季歇不願意承認的, 這也是事實。

季歇忍不住想, 如果當初是自己坐在這個位置上, 如今是不是就能有所變化。

但是他很難比夏讓塵做得更好。

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但是夏讓塵不是, 他為很多人活著,而不單單是為他自己。

即使季歇坐在這個位置上,也根本不會改變今天的局面。

季歇推開了院長辦公室的大門。

夏讓塵坐在皮質的椅子上,一如季歇之前在這裏見他時一樣。

聽見推門聲,他沒有去看季歇,而是繼續看著窗外的景色。

季歇走到他的身邊。

上一次,他們一站一坐,窗外是繁華的車水馬龍。

這一次,他們還是一站一坐,窗外是寂寥的滿目瘡痍。

盛夏到凜冬,晴天到雨天。

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回來了。”夏讓塵開口,他的嗓音難得有些幹澀。

季歇站在他的身邊,他始終看著他,看著他的側影。

“嗯,”季歇說,“回來了。”

“疫苗的結果出來了吧?”夏讓塵問。

明明是問句,他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季歇說:“出來了。”

夏讓塵嘆了一口氣:“地下城現在亂嗎?”

“有點吧。”季歇說,“梁放他們能控制住的。”

“武力的壓制只是一時的,根本沒有辦法讓他們完全接受。”夏讓塵毫不留情揭穿,“他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無謂的寬慰,而是活下去的希望。”

季歇沈默了。

他知道夏讓塵說得是實話,這個消息封閉不了多久的,絕望的人非常可怕,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外面的情況怎麽樣?”

“有一些幸存者,我帶回基地了。”

“還有其他一些人……”夏讓塵喃喃道,“他們會團結起來,一起組建一個基地。雖然這個避難所會在百年之後被徹底摧毀,但是至少現在,他們還在尋覓希望。”

季歇提醒他:“陳柯也還活著。”

“是的,他還活著。”夏讓塵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但是這個笑意沒有維持多久,“我知道你在暗示我什麽。”

“我聽沈深說你槍殺鄧艾的事情了。”季歇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和他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真的無關緊要嗎?”

“也不全是吧,他起碼告訴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作為交換,我答應了他一個條件。”

季歇的面色陰沈:“他的條件,是讓你殺了他。”

夏讓塵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鄧艾的奶奶承受了很大的痛苦,她的痛苦來源於她的孫子違背自然規律,想要強行把她留在人世。她因為鄧艾的私心,最後甚至變成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用最不體面的方式離開人世。”季歇緩緩說道,“鄧艾懂得了自己的私心給最愛的人帶來了怎樣的痛苦,他現在也生存在相同的痛苦之中,他想要結束這種苦難,只能拜托你殺了他。”

“我從來不殺人類。”

“但是你答應了他。”

夏讓塵的唇角翹起一個譏諷的弧度,他重覆著季歇的話:“是啊,但是我答應了他。”

“是因為他開出的條件太誘人了。還是因為……”季歇的聲音低沈,“如果你的身上沒有背負著這麽多人的希望,這也是你想要給自己的結局?”

夏讓塵唇角的笑容一僵。

“季歇,你知道嗎?”夏讓塵的音量放得很輕,“我曾經對很多末日的人說過,我會浴血奮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上一世我也這樣做了。但是,季歇,我也是個人,我也會累,有無數個瞬間,我都在懷疑,我究竟是個人,還是和外面那些喪屍沒有區別的怪物。”

季歇有些害怕。

在聽到夏讓塵用平鋪直敘的語氣說出這些的時候,他第一次體會了到什麽叫真正的恐慌。

他蹲下身,去看夏讓塵。

夏讓塵的目光凝視著前方,那裏是一群喪屍正在啃咬屍體的殘渣,雨水無情落下,激起小小的一片霧氣,讓這一切顯得如此的不真實。

鮮血順著雨水,一路流進下水道。

這就是此刻,真實的人間煉獄。

“我第一次見到你之後,下起來初雪,算起來,這樣寒冷的日子,很快就要來臨了。”

夏讓塵這樣說著。

來到這一世後,他常常會想到那一場細密的初雪。

開始時,想起初雪,他會想起黑天的烏鴉、失控的飛行器,和自己絕望的死亡。

後來,他想到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想起初雪,他會想起季歇,那是於他而言的,和季歇的初見。

“護梁高速車禍時下了雨,它讓我來到這個世界,遇見了你。”

“在季廢興的葬禮上,天上也有雨,你給我撐著傘,當時我以為你是審判者,恨不得殺了你。”

“再後來,神父暗示我,或許搞錯了審判者的對象,我在尋找季廢興屍骨的時候,天降驟雨,你撐著傘,來到了我的身邊。”

夏讓塵慢慢說著,他上一世很少回憶,因為所有的記憶都和痛苦有關。

但是來到了這一世,他第一次認認真真開始回憶起和季歇有關的過去。

明明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還這麽短暫,卻漫長到……仿佛過了完整的一輩子。

“我想起來了……”夏讓塵說,“莊園裏,我第一次見到你,那天也是雨天,你站在廊下,撐著一把黑傘,冷冷打量著我,我現在都在記得你的眼神。”

季歇的目光一滯。

“我記起來了,莊園裏的回憶不是過去的夏讓塵留給我的記憶碎片,那些都是我。林蔭生下了我,讓我懷著怨恨死去,失去記憶變成唐博士的實驗體,再帶著記憶回到你的身邊。”

季歇居然在顫抖,他的手輕輕按在夏讓塵的手腕上,他們的肌膚有著同樣冰涼的溫度。

皮膚上有粗糙的質感。

夏讓塵終於低下頭,季歇的右手掌心上纏著一圈圈醜陋的紗布,暗紅色的鮮血正隨著他的動作湧出。

“受傷了?”

夏讓塵握住季歇的右手。

基地的首席指揮官槍法很好,再危險的場景也淡定自若,他從不手抖,長期的訓練讓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將喪屍一擊致命。

但是這一次,夏讓塵發現,自己的食指居然在不受控制輕輕晃動。

“小傷。”季歇說著,想要把手抽離。

“這是你握手術刀的手,”夏讓塵阻止他的動作,他把季歇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這是你最引以為傲的。”

季歇沒有吭聲。

剛才在樓下,地下城的人們因為有關疫苗的消息崩潰,有人因為過於絕望用撬開罐頭刀到處亂傷人。

地下城真的太亂了,亂到沈深他們都來不及徹底控制。

季歇正好回來,他順手握住了一個人的刀,卻在下一秒被另一把刀貫穿了右手的掌心。

失控的人群只有見了血才會安靜下來。

季歇之前一直沒有感覺到多少疼痛,末世降臨,他的這雙手拯救不了蒼生,在外面,他見過無數比這個慘痛數倍的場景。

但是夏讓塵握著他的右手時,他突然感受到了鉆心的疼。

“我還記得你的書房,”夏讓塵說,“你的書房有很多醫學方面的書,我偷偷翻過,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筆記。你不是天才,你只是一個勤奮的普通人而已。”

夏讓塵站起身,他拉著季歇在沙發上坐下。

“唐博士和我講過一件事,說大眾粗淺,第一眼只看外表,不見實質。我的手經常受傷,他說過,如果有一天我擔心會被別人看見傷口,就在上面抹黑色的指甲油。這樣別人看到手的第一眼,都會去註意奇怪的指甲油,不會註意到傷口了。”

夏讓塵想了想:“但是末世沒有黑色的指甲油,這裏也沒有。”

說完,他把食指湊在自己的齒前,咬出血。

鮮血被塗抹在季歇右手的指甲上,鮮紅的顏色,亮得有些刺眼。

“過一會就暗下去了,”夏讓塵認真塗好季歇的每一個指甲,擡起頭,“這樣別人就註意不到你了。”

“讓塵。”季歇突然出聲。

夏讓塵看著他。

季歇從口袋裏摸出了兩個東西。

“我這次主動出去,不止是為了找幸存者的。”季歇的掌心裏躺著兩枚素圈銀戒,“我還想向你求婚。”

夏讓塵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訝異。

“你願意嫁給我嗎?”季歇問他。

夏讓塵死死盯著那兩枚戒指。

他不是一個猶豫的人,於是拿起一枚戴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另一枚戴在季歇的手上。

“新婚快樂,”夏讓塵握住季歇的右手,“我沒想到,我們居然都是幻想家。”

季歇笑了,他的笑容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泛出苦澀。

“我是不是還沒告訴你,鄧艾和我說了什麽?”

夏讓塵把左手舉在自己的面前,仔細端詳:“算是……一個好消息?”

季歇的笑容一下子淡去了。

“他告訴我,疫苗或許是有希望的。”夏讓塵告訴季歇,“其實我早就猜到了,教堂裏的女研究員說過,所有研究員的孩子都會被送到地下城進行秘密實驗,是所有。”

季歇打斷了夏讓塵的話:“唐柯可以。”

夏讓塵看著他,良久之後搖了搖頭。

“你知道,不可能的。”夏讓塵露出了一個苦笑,“唐博士用盡了一切方法都沒有辦法阻止人類的覆滅。嚴格來說,他不是地下城完美的實驗體。但是有個人,他不一樣,他是。”

“讓塵……”季歇試圖打斷夏讓塵的話。

“記得我的心臟偶爾會抽痛嗎?這不是巧合,我也曾經進行過實驗,和病毒抗衡過。”

“季歇,”夏讓塵放下手,“林蔭是最優秀的基因研究員,如果實驗體會在達到頂峰,一定是在她最滿意的作品上。現在的疫苗還是不夠穩定,痊愈者太難得了,但是疫苗又不得不和人體融合。”

“她最滿意的作品,是我。”

“只有我,有希望可以做到這點。”

窗外,雨仍在下。

季歇把夏讓塵一把擁進懷裏,他的力道太大了,大到夏讓塵以為自己會融進季歇的骨血裏。

“讓我去吧。”夏讓塵在季歇的懇求聲中閉上了眼,“神愛世人,這就是他指引我們的通天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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