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二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大結局（二合一）
喪屍肆虐, 新聞從最開始的安撫變成了紅色的警告。
警告居民無顧不要出門。
紅色，代表著熱烈，代表著勇氣, 但是在這一刻，它代表著無盡的絕望。
外面是饑餓的喪屍, 家裏是越來越少的口糧。
再到後來，新聞直接變成了黑屏。
斷水、斷電、斷網, 人類真正進入了至暗的末日。
夏讓塵掃了一眼漆黑的新聞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
針頭紮進他的左手小臂, 觸感冰涼，像是一片落在他皮膚上的雪花。
液體順著他的血液，很快流遍四肢百骸。
鉆心的疼痛傳來的時候，夏讓塵已經有了幾分習以為常的麻木。
上一世，他也經歷了很多痛苦。
受傷到最後，忍耐就成了一種本能。
他本來以為，沒有什麽皮外傷可以再讓他感覺到了痛苦了。
但是, 成為地下城的實驗體，那種痛苦是深入骨髓的, 每一下呼吸都在鞭打著最脆弱的神經, 仿佛有千萬根細細的針瞬間紮在他皮肉上, 頃刻刺破靈魂。
所有在上一世糾纏他的亡魂隨著至死的痛苦流瀉而出, 他們站在他的身邊, 用沒有瞳孔的眼睛冷冷註視著他, 在他的疼痛中露出了愉悅的笑意。
“啊……”
夏讓塵死死咬住自己的牙關, 他的鼻尖和口腔裏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
整個身體像是要散架，又被每一秒強行拼湊在一起。
呼吸是世界上最艱難的酷刑。
汗水頃刻而下, 浸濕了他的衣衫。
布料貼著他的皮膚，讓艱難呼吸的他像是一條被海水拍到岸上的，瀕死的魚。
巨大的痛楚讓他本能想要把身體縮成一團，但是手腳都被牢牢固定在座椅上，限制著他的行動。
“讓塵！”
“隊長！”
耳朵仿佛灌滿了水，沈甸甸的，他在虛無中墜落時模糊聽見了幾聲焦急的呼喚。
太遙遠了，像是從彼端傳來的。
夏讓塵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眼前蒙著一層水霧，世界是個巨大的漩渦，他淪落在漩渦之中，看不清自己面對的是真實還是幻想。
潮濕的汗水止不住滴進他的眼中，或許是有痛的吧，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只能感覺到好多人站在他的身邊。
那些死去的亡魂，譏諷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而在視線的盡頭。
他的隊友。他的愛人，隔著一層玻璃，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不是孤身一人。
夏讓塵劇烈喘息著，每一下呼吸都承受著無以覆加的鉆心之苦。
他們在看著他，他不能表現出那些浮於表面的，會讓人擔心的傷痛。
指甲嵌入掌心，溫熱的液體是他整個冰冷身體裏唯一的熱源，血液的滾燙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像是靈魂流淌出皮囊，燙傷了他脆弱的肌膚。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讓塵的呼吸終於平緩下來。
他倒在座椅上，擡頭去看頭頂的天花板。
這麽近，又這麽遠，仿佛伸手就能碰觸到，又像是隔著遙遠的千山萬水。
有研究員走過來，擋住了頭頂的一抹亮光。
禁錮住他手腳的束縛松開，研究員想要替夏讓塵擦拭，被夏讓塵伸手拒絕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腳步難得有些遲緩，疫苗的副作用讓他在這幾分鐘還不能非常好地看清眼前的畫面。
夏讓塵摩挲著實驗室內洗漱室的門，推門而入，把自己反鎖在裏面。
鏡子裏，男人面頰瘦削，居然有了凹陷，一雙一直非常有神的眼睛沒有焦點，琥珀色陰沈，像是一塊博物館裏暗處陳放的琥珀。
長期見不到陽光，那張臉分外慘白，因為過度的實驗，那雙嘴唇毫無血色，甚至會不受控制微微顫抖。
夏讓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不認識鏡子裏的自己了。
胸腔裏傳來一陣震動，他彎腰開始咳嗽。
再也盛不住的鮮血順著他的鼻腔和唇角流下，一滴又一滴，落在潔凈的洗手臺上。
紅色和白色，是最鮮明的對比。
夏讓塵試圖用掌心接住源源不斷的血液，他一遍又一遍擦拭著自己的臉，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夏讓塵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突然笑了。
他記起自己在接受實驗前進行體檢，研究員憂心忡忡地和他說，他的心臟曾經有很嚴重的疾病，雖然僥幸有用病毒和疫苗控制住，但是這種平衡很危險，向前一步，或者向後一步，都可能墜入萬丈深淵。
這種身體承受不了幾次疫苗的實驗，即使他的身上有著病毒和疫苗最完美的中和。
這就是，神的殘忍。
神讓他在故事的開頭看見故事的結局，讓他愛不得，求不能，在得到最大的希望之後經歷最深切的絕望，讓他為了自己至死的信仰承受無以覆加的痛苦。
外面已經有人在拍門了，焦急地確認夏讓塵的情況。
“我沒事。”夏讓塵回答，“等我一下。”
他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收拾完畢，水在外面的世界已經停了，地下城還有，但是仍然是非常稀缺的資源，夏讓塵不敢隨意浪費。
他隨意搓了一把臉，把臉上的血跡和汗漬擦幹凈。
鏡子裏的人終於有了幾分熟悉的模樣。
夏讓塵推門而出，他坐回椅子上，燈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沒有偏開視線。
“第四十三次疫苗實驗，”研究員一絲不茍地進行例行詢問，“夏讓塵，你的感受是什麽？”
“痛感比之前強烈，持續時間也長一些，甚至讓我有了一種……”夏讓塵斟酌著自己的措辭，“瀕死感？”
研究員記錄的筆一頓。
“我很高興你們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有了這麽大的突破，我相信你們很快就能研制出完美的疫苗了。”
研究員看向夏讓塵，他的目光中同時透露出欽佩和憐憫。
“感謝您的支持，您提供的血液給我們的實驗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夏讓塵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
研究員走到夏讓塵的身邊，每次實驗之後，他們都會抽一管夏讓塵的血回去分析研究，這是必經的步驟。
但是這一次，看著夏讓塵手臂上密布的針孔，研究員拿著針頭，居然有了一瞬間的無措。
“我很想給你抽另一只手的，”夏讓塵對研究員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但是右手的針孔比左手還多，就先這只手吧。”
研究員一言不發，鮮血順著管子流進試管，很快裝滿。
研究員匆匆給夏讓塵止血，他的目光甚至不敢落在那一片皮膚上，動作有幾分匆忙。
“沒事的。”夏讓塵安慰他，“我很好。”
沒有人會相信這種虛假的安慰。
但是在這種時候，除了虛假的安慰，根本做不了別的什麽。
研究員珍重地收起試管，朝夏讓塵深深鞠了一躬。
“鬥爭是由鮮血鑄就的，沒有人會忘記你在災難中做出的貢獻。”研究員的聲音帶了隱隱的哭腔，“請原諒我們，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的，”夏讓塵說，“這也是我的選擇。”
研究員離開前，夏讓塵問他：“下次疫苗實驗是什麽時候？”
研究員沒有回頭：“後天。”
“哦。”聽到這個消息，夏讓塵的情緒沒有太多起伏，他看著自己頭頂那束光，“祝你們成功。”
他們都知道疫苗的成功意味著什麽。
研究員腳步一頓，沒有回答，匆忙離開了實驗室。
夏讓塵看向那面玻璃外。
玻璃外空無一人。
他現在是整個地下城的重點看護對象，沒有人能夠輕易靠近他的實驗室，就連季歇也不行。
果然，剛才看見的人，聽見的聲音，都是他的幻覺。
夏讓塵譏諷地笑了一下。
他確實累了，曾經精力充沛的首席指揮官現在經常會感覺到疲憊，藥物作用在他身上，這副人類的軀體承受不住，他沒有了身為實驗體的特權。
好在……
夏讓塵靠在椅背上，閉眼。
這樣的疲憊，沒有多久了。
白光透過薄薄的眼皮，不是完全的漆黑，有著一層混雜在黑暗中的光明，因為模糊，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讓塵。”
夏讓塵又產生了幻覺，他聽見了季歇的聲音。
他沒有馬上睜眼，這是他的私心，他希望這種幻覺更久一些。
久到他把幻想扭曲成真實。
那聲呼喚又一次響起，夏讓塵終於睜開眼。
他的視力比之前差了一些，即使恢覆過來，總覺得眼前蒙著一層散不去的白霧。
季歇站在玻璃後，他一如夏讓塵預想的那樣，站在那裏。
夏讓塵看見他的瞬間，整個人怔楞住。
季歇穿著他們初見時的那一套衣服，白色的大衣包裹著他，將他整個人襯得格外清冷。
他的右手上裹著紗布，指甲被夏讓塵塗黑了。
一如地下城百年後的第一面。
“季歇。”
夏讓塵吐出這兩個字，突然無言。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太多的話都是累贅，好像所有的字句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價值。
夏讓塵站起身，走向季歇。
他的愛人在他的眼中清晰。
玻璃阻隔住了他們，夏讓塵現在的身體已經太脆弱了，經受不住外面可能存在的病菌，一場簡單的感冒都會要了他的性命。
季歇把手張開，貼在玻璃上。
夏讓塵也這樣做。
他們的左手，同樣左手無名指戴著戒指的手，隔著薄薄的一層玻璃，貼在一起。
玻璃冰冷，竟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痛嗎？”季歇問夏讓塵。
他的神色也有些憔悴，地下城的情況應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夏讓塵卻沒有像以前一樣毫不留情揭穿他。
夏讓塵很輕地搖了搖頭。
季歇說：“你撒謊。”
夏讓塵問：“地下城還好嗎？”
季歇回答：“一切都好。”
夏讓塵把話丟給他：“騙子。”
季歇的唇角輕輕上揚，夏讓塵看出他是想要露出一個微笑，卻沒有做到。
“待在這裏難受嗎？”
“還好。”夏讓塵這次說的是實話，他看向了背後直直照向椅子的光，“這裏的光讓我想到了手術室的光，記得嗎，車禍後我看到你，是在手術臺上，它讓我想起你。”
夏讓塵瘦了好多，手臂上骨頭清晰可見，上面薄薄的一層皮幾乎裹不住。
隨著他的動作，覆蓋住皮膚的布料滑下，露出了傷痕累累的手臂。
季歇的目光一凝。
“讓塵，”季歇盯著夏讓塵的手臂，聲音在顫抖，“我們走吧，不管他們了。我不是什麽善人，我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了，我想讓你一個人活著。”
夏讓塵回頭，他輕輕拉上自己的袖子。
“季歇，你知道嗎？百年之後，曾經有個人也和我說過同樣的話，”夏讓塵溫聲道，“那個人是你。”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季歇的眼眶滑落。
夏讓塵很少看見季歇哭，季歇說，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人，沒有感情的人是不會哭的。
“我們無處可逃，我們是兩個茍活於末日的騙子，活在一場舊夢裏。”
夏讓塵輕輕把手從玻璃上垂下。
衣服搭在他的身上，依稀可見骨頭的痕跡。
“第四十四次疫苗會成功的，就在後天。”夏讓塵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殺了謝洋，我不想變成百年之後一具被安放在停屍間的屍體。”
“那裏太冷了，我不喜歡。”
季歇的雙手貼在玻璃上，近乎崩潰：“如果你死了，我不會一個人活下去的。讓塵，我在十歲那年就該死去了，是你讓季歇活了下來。”
“不，我們都不是為了對方活著的。”夏讓塵打斷他，“你要活下去，地下城還指望著你。”
季歇盯著他，夏讓塵從沒見過季歇眼中流露出這樣的絕望：“我不愛世人，愛世人的，是你。”
“那就替我活下去。”
季歇的手按得太用力，用力到有些發白。
“所以，我做的那些夢，都是真的。”
“是，我們會在百年之後重逢的。”夏讓塵偏開視線，“我不知道自己到時候還記不記得，我努力……不讓你等這麽久。”
季歇的手緩緩垂下。
“好。”
夏讓塵枯坐到了第三天，季歇陪著他，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麽。
第三天下午，研究員端著第四十四支疫苗來了。
季歇站起身，研究員看見他在這裏也有些驚訝，鞠了一躬才走到夏讓塵所在的實驗區。
“幾點了？”夏讓塵問研究員。
“下午五點多了。”研究員不解何意，如實回答。
“我最喜歡這個時候，”夏讓塵說話的時候，看著玻璃外的季歇，“地下城模擬不出來，我最喜歡外面的夕陽，每當我感覺難過的時候，我都會愛上夕陽。”
他卷起自己的袖子。
研究員想要讓夏讓塵放松，於是問他：“您現在難過嗎？”
“不，一點也不。”
疫苗紮進夏讓塵體內。
季歇站在玻璃之外，焦急地盯著夏讓塵的方向。
夏讓塵一直看著他，後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焦點。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夏讓塵的眼睛沒有再眨動一下。
他死了。
第四十四只疫苗是有效的，夏讓塵這副軀體很早就該死去了，是病毒讓他維持著生命。
他終於在十多年後，死於年少時的心臟病。
“砰……”
研究員的金屬盤砰的一聲落在地上，和季歇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重疊在一起。
基地的首席指揮官，扶仁醫院的最後一任院長，在註射了四十四支疫苗，熬過了兩世艱難的歲月之後，終於為人類，找到了擺脫末日的通天大道。
那條犧牲的路上，不止他一人。
神愛世人，所以給了人類回頭的機會。
即使那條路，是用鮮血、屍骨和信念鋪就的，也有人甘之如飴。
疫苗研發出來的消息讓人振奮，地下城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聯系上了地面的幸存者，幾個月後，疫苗實現了量產。
世界在修覆，百年之後的悲劇沒有再次上演。
一年後，地面的喪屍被完全清理幹凈，人類重建故裏。
這一次，不是茍活。
他們打了一場勝仗，後面的祖祖輩輩不用在血肉之眾擔驚受怕。
平淡，在災難之後，才是最難得的。
地面被完全清理幹凈後，季歇遣散了地下城的所有人。
扶仁醫院被永久關閉，除了探視的沈深和梁放，沒有人知道他在地下城裏研究什麽。
只是有研究員聽說，季歇在尋找肖似人類的實驗體制造者，不知真假。
大概是上一任的扶仁醫院院長死在災難中，這位年少相伴，災難中攜手的愛人，徹底失心瘋了。
季歇就這樣把自己關了整整十年。
直到一個人的到來。
已近二十歲的唐柯從國外飛回來，他看著季歇保存了這麽多年的，夏讓塵的屍體，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試試，”唐柯說，“但是不能保證成功，這些年我恢覆一些上一世的記憶，但是有關實驗體的記憶有些碎片化，我會盡力一試。”
半個月後。
下午五點多。
季歇站在玻璃窗前，地下城在這十年裏被他進行了改造，每當這個時間，夕陽都會不遺餘力灑下來。
這是夏讓塵喜歡的夕陽。
人在難過時，是愛上夕陽的。
季歇記不清自己在這十年裏看過多少次夕陽，每次看到夕陽，他都會想到自己的愛人，思念無以覆加，一遍又一遍降臨在他的身上。
夏讓塵愛夕陽。
季歇因為夏讓塵，愛上了夕陽。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季歇閉上眼。
他不敢回頭，他怕這是一場幻夢。
夏讓塵說得對，他是個幻想家，在這十年裏，他控制不住，時常幻想著他還活著。
每次看夕陽，都不是他孤身一人。
他陪著他，一次又一次。
潮濕的液體順著季歇的眼眶滑落，因為他聽見了身後的人開口，喚他的名字。
這不是夢。
“季歇，”夏讓塵開口，“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喪屍肆虐, 新聞從最開始的安撫變成了紅色的警告。
警告居民無顧不要出門。
紅色，代表著熱烈，代表著勇氣, 但是在這一刻，它代表著無盡的絕望。
外面是饑餓的喪屍, 家裏是越來越少的口糧。
再到後來，新聞直接變成了黑屏。
斷水、斷電、斷網, 人類真正進入了至暗的末日。
夏讓塵掃了一眼漆黑的新聞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眼。
針頭紮進他的左手小臂, 觸感冰涼，像是一片落在他皮膚上的雪花。
液體順著他的血液，很快流遍四肢百骸。
鉆心的疼痛傳來的時候，夏讓塵已經有了幾分習以為常的麻木。
上一世，他也經歷了很多痛苦。
受傷到最後，忍耐就成了一種本能。
他本來以為，沒有什麽皮外傷可以再讓他感覺到了痛苦了。
但是, 成為地下城的實驗體，那種痛苦是深入骨髓的, 每一下呼吸都在鞭打著最脆弱的神經, 仿佛有千萬根細細的針瞬間紮在他皮肉上, 頃刻刺破靈魂。
所有在上一世糾纏他的亡魂隨著至死的痛苦流瀉而出, 他們站在他的身邊, 用沒有瞳孔的眼睛冷冷註視著他, 在他的疼痛中露出了愉悅的笑意。
“啊……”
夏讓塵死死咬住自己的牙關, 他的鼻尖和口腔裏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
整個身體像是要散架，又被每一秒強行拼湊在一起。
呼吸是世界上最艱難的酷刑。
汗水頃刻而下, 浸濕了他的衣衫。
布料貼著他的皮膚，讓艱難呼吸的他像是一條被海水拍到岸上的，瀕死的魚。
巨大的痛楚讓他本能想要把身體縮成一團，但是手腳都被牢牢固定在座椅上，限制著他的行動。
“讓塵！”
“隊長！”
耳朵仿佛灌滿了水，沈甸甸的，他在虛無中墜落時模糊聽見了幾聲焦急的呼喚。
太遙遠了，像是從彼端傳來的。
夏讓塵用盡全身力氣睜開眼，眼前蒙著一層水霧，世界是個巨大的漩渦，他淪落在漩渦之中，看不清自己面對的是真實還是幻想。
潮濕的汗水止不住滴進他的眼中，或許是有痛的吧，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只能感覺到好多人站在他的身邊。
那些死去的亡魂，譏諷地嘲笑著他的愚蠢。
而在視線的盡頭。
他的隊友。他的愛人，隔著一層玻璃，在呼喚他的名字。
他不是孤身一人。
夏讓塵劇烈喘息著，每一下呼吸都承受著無以覆加的鉆心之苦。
他們在看著他，他不能表現出那些浮於表面的，會讓人擔心的傷痛。
指甲嵌入掌心，溫熱的液體是他整個冰冷身體裏唯一的熱源，血液的滾燙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像是靈魂流淌出皮囊，燙傷了他脆弱的肌膚。
不知道過了多久，夏讓塵的呼吸終於平緩下來。
他倒在座椅上，擡頭去看頭頂的天花板。
這麽近，又這麽遠，仿佛伸手就能碰觸到，又像是隔著遙遠的千山萬水。
有研究員走過來，擋住了頭頂的一抹亮光。
禁錮住他手腳的束縛松開，研究員想要替夏讓塵擦拭，被夏讓塵伸手拒絕了。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腳步難得有些遲緩，疫苗的副作用讓他在這幾分鐘還不能非常好地看清眼前的畫面。
夏讓塵摩挲著實驗室內洗漱室的門，推門而入，把自己反鎖在裏面。
鏡子裏，男人面頰瘦削，居然有了凹陷，一雙一直非常有神的眼睛沒有焦點，琥珀色陰沈，像是一塊博物館裏暗處陳放的琥珀。
長期見不到陽光，那張臉分外慘白，因為過度的實驗，那雙嘴唇毫無血色，甚至會不受控制微微顫抖。
夏讓塵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不認識鏡子裏的自己了。
胸腔裏傳來一陣震動，他彎腰開始咳嗽。
再也盛不住的鮮血順著他的鼻腔和唇角流下，一滴又一滴，落在潔凈的洗手臺上。
紅色和白色，是最鮮明的對比。
夏讓塵試圖用掌心接住源源不斷的血液，他一遍又一遍擦拭著自己的臉，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夏讓塵看著自己滿手的血，突然笑了。
他記起自己在接受實驗前進行體檢，研究員憂心忡忡地和他說，他的心臟曾經有很嚴重的疾病，雖然僥幸有用病毒和疫苗控制住，但是這種平衡很危險，向前一步，或者向後一步，都可能墜入萬丈深淵。
這種身體承受不了幾次疫苗的實驗，即使他的身上有著病毒和疫苗最完美的中和。
這就是，神的殘忍。
神讓他在故事的開頭看見故事的結局，讓他愛不得，求不能，在得到最大的希望之後經歷最深切的絕望，讓他為了自己至死的信仰承受無以覆加的痛苦。
外面已經有人在拍門了，焦急地確認夏讓塵的情況。
“我沒事。”夏讓塵回答，“等我一下。”
他用最快速度把自己收拾完畢，水在外面的世界已經停了，地下城還有，但是仍然是非常稀缺的資源，夏讓塵不敢隨意浪費。
他隨意搓了一把臉，把臉上的血跡和汗漬擦幹凈。
鏡子裏的人終於有了幾分熟悉的模樣。
夏讓塵推門而出，他坐回椅子上，燈光打在他的身上，他沒有偏開視線。
“第四十三次疫苗實驗，”研究員一絲不茍地進行例行詢問，“夏讓塵，你的感受是什麽？”
“痛感比之前強烈，持續時間也長一些，甚至讓我有了一種……”夏讓塵斟酌著自己的措辭，“瀕死感？”
研究員記錄的筆一頓。
“我很高興你們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有了這麽大的突破，我相信你們很快就能研制出完美的疫苗了。”
研究員看向夏讓塵，他的目光中同時透露出欽佩和憐憫。
“感謝您的支持，您提供的血液給我們的實驗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夏讓塵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皮膚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
研究員走到夏讓塵的身邊，每次實驗之後，他們都會抽一管夏讓塵的血回去分析研究，這是必經的步驟。
但是這一次，看著夏讓塵手臂上密布的針孔，研究員拿著針頭，居然有了一瞬間的無措。
“我很想給你抽另一只手的，”夏讓塵對研究員露出一個淺淡的笑意，“但是右手的針孔比左手還多，就先這只手吧。”
研究員一言不發，鮮血順著管子流進試管，很快裝滿。
研究員匆匆給夏讓塵止血，他的目光甚至不敢落在那一片皮膚上，動作有幾分匆忙。
“沒事的。”夏讓塵安慰他，“我很好。”
沒有人會相信這種虛假的安慰。
但是在這種時候，除了虛假的安慰，根本做不了別的什麽。
研究員珍重地收起試管，朝夏讓塵深深鞠了一躬。
“鬥爭是由鮮血鑄就的，沒有人會忘記你在災難中做出的貢獻。”研究員的聲音帶了隱隱的哭腔，“請原諒我們，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的，”夏讓塵說，“這也是我的選擇。”
研究員離開前，夏讓塵問他：“下次疫苗實驗是什麽時候？”
研究員沒有回頭：“後天。”
“哦。”聽到這個消息，夏讓塵的情緒沒有太多起伏，他看著自己頭頂那束光，“祝你們成功。”
他們都知道疫苗的成功意味著什麽。
研究員腳步一頓，沒有回答，匆忙離開了實驗室。
夏讓塵看向那面玻璃外。
玻璃外空無一人。
他現在是整個地下城的重點看護對象，沒有人能夠輕易靠近他的實驗室，就連季歇也不行。
果然，剛才看見的人，聽見的聲音，都是他的幻覺。
夏讓塵譏諷地笑了一下。
他確實累了，曾經精力充沛的首席指揮官現在經常會感覺到疲憊，藥物作用在他身上，這副人類的軀體承受不住，他沒有了身為實驗體的特權。
好在……
夏讓塵靠在椅背上，閉眼。
這樣的疲憊，沒有多久了。
白光透過薄薄的眼皮，不是完全的漆黑，有著一層混雜在黑暗中的光明，因為模糊，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讓塵。”
夏讓塵又產生了幻覺，他聽見了季歇的聲音。
他沒有馬上睜眼，這是他的私心，他希望這種幻覺更久一些。
久到他把幻想扭曲成真實。
那聲呼喚又一次響起，夏讓塵終於睜開眼。
他的視力比之前差了一些，即使恢覆過來，總覺得眼前蒙著一層散不去的白霧。
季歇站在玻璃後，他一如夏讓塵預想的那樣，站在那裏。
夏讓塵看見他的瞬間，整個人怔楞住。
季歇穿著他們初見時的那一套衣服，白色的大衣包裹著他，將他整個人襯得格外清冷。
他的右手上裹著紗布，指甲被夏讓塵塗黑了。
一如地下城百年後的第一面。
“季歇。”
夏讓塵吐出這兩個字，突然無言。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太多的話都是累贅，好像所有的字句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價值。
夏讓塵站起身，走向季歇。
他的愛人在他的眼中清晰。
玻璃阻隔住了他們，夏讓塵現在的身體已經太脆弱了，經受不住外面可能存在的病菌，一場簡單的感冒都會要了他的性命。
季歇把手張開，貼在玻璃上。
夏讓塵也這樣做。
他們的左手，同樣左手無名指戴著戒指的手，隔著薄薄的一層玻璃，貼在一起。
玻璃冰冷，竟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痛嗎？”季歇問夏讓塵。
他的神色也有些憔悴，地下城的情況應該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夏讓塵卻沒有像以前一樣毫不留情揭穿他。
夏讓塵很輕地搖了搖頭。
季歇說：“你撒謊。”
夏讓塵問：“地下城還好嗎？”
季歇回答：“一切都好。”
夏讓塵把話丟給他：“騙子。”
季歇的唇角輕輕上揚，夏讓塵看出他是想要露出一個微笑，卻沒有做到。
“待在這裏難受嗎？”
“還好。”夏讓塵這次說的是實話，他看向了背後直直照向椅子的光，“這裏的光讓我想到了手術室的光，記得嗎，車禍後我看到你，是在手術臺上，它讓我想起你。”
夏讓塵瘦了好多，手臂上骨頭清晰可見，上面薄薄的一層皮幾乎裹不住。
隨著他的動作，覆蓋住皮膚的布料滑下，露出了傷痕累累的手臂。
季歇的目光一凝。
“讓塵，”季歇盯著夏讓塵的手臂，聲音在顫抖，“我們走吧，不管他們了。我不是什麽善人，我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了，我想讓你一個人活著。”
夏讓塵回頭，他輕輕拉上自己的袖子。
“季歇，你知道嗎？百年之後，曾經有個人也和我說過同樣的話，”夏讓塵溫聲道，“那個人是你。”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季歇的眼眶滑落。
夏讓塵很少看見季歇哭，季歇說，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人，沒有感情的人是不會哭的。
“我們無處可逃，我們是兩個茍活於末日的騙子，活在一場舊夢裏。”
夏讓塵輕輕把手從玻璃上垂下。
衣服搭在他的身上，依稀可見骨頭的痕跡。
“第四十四次疫苗會成功的，就在後天。”夏讓塵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殺了謝洋，我不想變成百年之後一具被安放在停屍間的屍體。”
“那裏太冷了，我不喜歡。”
季歇的雙手貼在玻璃上，近乎崩潰：“如果你死了，我不會一個人活下去的。讓塵，我在十歲那年就該死去了，是你讓季歇活了下來。”
“不，我們都不是為了對方活著的。”夏讓塵打斷他，“你要活下去，地下城還指望著你。”
季歇盯著他，夏讓塵從沒見過季歇眼中流露出這樣的絕望：“我不愛世人，愛世人的，是你。”
“那就替我活下去。”
季歇的手按得太用力，用力到有些發白。
“所以，我做的那些夢，都是真的。”
“是，我們會在百年之後重逢的。”夏讓塵偏開視線，“我不知道自己到時候還記不記得，我努力……不讓你等這麽久。”
季歇的手緩緩垂下。
“好。”
夏讓塵枯坐到了第三天，季歇陪著他，他們沒有再多說什麽。
第三天下午，研究員端著第四十四支疫苗來了。
季歇站起身，研究員看見他在這裏也有些驚訝，鞠了一躬才走到夏讓塵所在的實驗區。
“幾點了？”夏讓塵問研究員。
“下午五點多了。”研究員不解何意，如實回答。
“我最喜歡這個時候，”夏讓塵說話的時候，看著玻璃外的季歇，“地下城模擬不出來，我最喜歡外面的夕陽，每當我感覺難過的時候，我都會愛上夕陽。”
他卷起自己的袖子。
研究員想要讓夏讓塵放松，於是問他：“您現在難過嗎？”
“不，一點也不。”
疫苗紮進夏讓塵體內。
季歇站在玻璃之外，焦急地盯著夏讓塵的方向。
夏讓塵一直看著他，後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點點失去焦點。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夏讓塵的眼睛沒有再眨動一下。
他死了。
第四十四只疫苗是有效的，夏讓塵這副軀體很早就該死去了，是病毒讓他維持著生命。
他終於在十多年後，死於年少時的心臟病。
“砰……”
研究員的金屬盤砰的一聲落在地上，和季歇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重疊在一起。
基地的首席指揮官，扶仁醫院的最後一任院長，在註射了四十四支疫苗，熬過了兩世艱難的歲月之後，終於為人類，找到了擺脫末日的通天大道。
那條犧牲的路上，不止他一人。
神愛世人，所以給了人類回頭的機會。
即使那條路，是用鮮血、屍骨和信念鋪就的，也有人甘之如飴。
疫苗研發出來的消息讓人振奮，地下城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聯系上了地面的幸存者，幾個月後，疫苗實現了量產。
世界在修覆，百年之後的悲劇沒有再次上演。
一年後，地面的喪屍被完全清理幹凈，人類重建故裏。
這一次，不是茍活。
他們打了一場勝仗，後面的祖祖輩輩不用在血肉之眾擔驚受怕。
平淡，在災難之後，才是最難得的。
地面被完全清理幹凈後，季歇遣散了地下城的所有人。
扶仁醫院被永久關閉，除了探視的沈深和梁放，沒有人知道他在地下城裏研究什麽。
只是有研究員聽說，季歇在尋找肖似人類的實驗體制造者，不知真假。
大概是上一任的扶仁醫院院長死在災難中，這位年少相伴，災難中攜手的愛人，徹底失心瘋了。
季歇就這樣把自己關了整整十年。
直到一個人的到來。
已近二十歲的唐柯從國外飛回來，他看著季歇保存了這麽多年的，夏讓塵的屍體，嘆了一口氣。
“我可以試試，”唐柯說，“但是不能保證成功，這些年我恢覆一些上一世的記憶，但是有關實驗體的記憶有些碎片化，我會盡力一試。”
半個月後。
下午五點多。
季歇站在玻璃窗前，地下城在這十年裏被他進行了改造，每當這個時間，夕陽都會不遺餘力灑下來。
這是夏讓塵喜歡的夕陽。
人在難過時，是愛上夕陽的。
季歇記不清自己在這十年裏看過多少次夕陽，每次看到夕陽，他都會想到自己的愛人，思念無以覆加，一遍又一遍降臨在他的身上。
夏讓塵愛夕陽。
季歇因為夏讓塵，愛上了夕陽。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季歇閉上眼。
他不敢回頭，他怕這是一場幻夢。
夏讓塵說得對，他是個幻想家，在這十年裏，他控制不住，時常幻想著他還活著。
每次看夕陽，都不是他孤身一人。
他陪著他，一次又一次。
潮濕的液體順著季歇的眼眶滑落，因為他聽見了身後的人開口，喚他的名字。
這不是夢。
“季歇，”夏讓塵開口，“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