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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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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著他

月光滲進來, 是薄薄脆脆的一片。

像是冬日湖面的一層碎冰。

夏讓塵站在月光中,他的目光冰冷,有過之而無不及。

女人仍然站在門口, 他們隔著很遠的距離,仿佛站在天枰的兩端。

“同夥?”女人重覆了一遍, 似乎在不解,“什麽同夥?”

夏讓塵沒有回答, 只是靜靜註視著她。

“他被我殺了。”女人緩聲道,嘴角越咧越噠, “處理得很幹凈, 我沒有同夥了。”

“而你,你和他們是一夥的!”女人憤怒地指著夏讓塵,她的背脊微微拱起,像是一只受驚的貓,“你們都想要我死,你們錯了,惡人是下不了地獄的, 惡人會在仇恨中永生。”

夏讓塵仍然看著女人,他向前一步, 月光清淺, 照在他的面容上, 將他的五官描摹到近乎不真實。

“我的母親也是扶仁醫院地下城的研究員, 我不知道你到扶仁醫院地下城多久, 認不認識她, 她叫林蔭。”夏讓塵輕聲道, “她是一名很優秀的基因研究員,和你一樣。”

女人楞了一下, 她似乎沒有料想到夏讓塵會和她聊起這個。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但是我經常會想起她。你也是一個母親,也有自己的孩子。”夏讓塵放緩了語氣,“你的孩子,還在生病,他不能沒有媽媽。”

女人的眼神逐漸放空,她盯著夏讓塵,又像是隔著夏讓塵,在看另一個人。

“原來是你,”女人踉蹌地退後了一步,“我認識林蔭,她在地下城的時候,我短暫的和她見過幾面。”

門外,風聲漸漸大起來,隔著門縫,女人的頭發被風吹起。

“她的孩子都這麽大了,”女人突然笑起來,“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的話,應該也是這個年紀吧?”

夏讓塵目光一凜。

“他們都說我的孩子病了,我也是這樣覺得的,我總用我孩子生病為借口請假,他們很少給其他人批假,卻經常給我批假。我知道的,他們都以為我瘋了,這是正常人對精神病、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憐憫。”女人抿了抿自己的嘴唇,“但是他們不知道,我每次回到空蕩蕩的家裏,究竟有多麽的恐懼。他們所謂的憐憫,不過是另一種方式的殘忍罷了。”

女人攏了攏自己的頭發。

她擡頭,一張憔悴異常的面孔死死盯住夏讓塵。

“你知道我的孩子去哪裏了嗎?”

夏讓塵開口:“地下城。”

“是啊,他就在地下城,就在我的身邊。”女人笑容格外燦爛,“他生病了,研究員的生命不屬於自己,而屬於地下城,就連他們的孩子也是。所有的孩子生病後都會被送到地下城進行秘密實驗,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註射不穩定的病毒。”

夏讓塵的身後,沈深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甚至低聲咒罵了一句:“季廢興這個畜.生!”

女人看著夏讓塵,她的目光格外溫柔:“我知道,他們都崇拜季廢興,他在學術上確實稱得上是個天才,他足夠專業,足夠殘忍,所以他能夠達到別人達不到的目標。但是我不這樣認為,我對季廢興只有恨。他是個瘋子,是個殺人犯,即使千刀萬剮,都不足以洗清他的罪惡。”

夏讓塵告訴她:“季廢興已經死了。”

女人的神情有一瞬間的茫然。

夏讓塵重覆了一遍:“他已經死了。”

“怎麽死的?”

“我親手殺的他,”季歇開口,“沒有留全屍。”

女人怔楞的目光在兩個人中間徘徊,她的面色比月光還要蒼白,顧盼之間顯出幾分機械,過了幾秒,她突然彎下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大笑。

“真是便宜他了。”女人的語氣聽起來愉悅極了,在極深的夜裏,透露出一股瘆人的寒意,“居然就這麽死了,不過是被自己的兒子害死的,也算是因果輪回了。”

夏讓塵冷冷註視著女人瘋癲的姿態,他看著始作俑者,心中沒有泛起一絲憐憫。

“神父是無辜的,”夏讓塵問,“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好玩。”女人笑累了,她慢悠悠溜達到長椅旁,坐下,“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我只是單純覺得有意思。”

“千裏迢迢從扶仁醫院來到這裏,只是為了好玩?”

“對。”

“你在找疫苗,”季歇打斷了女人的話,“你想把我給神父的最後幾支疫苗摧毀掉。”

女人的視線滴溜溜打著轉,抓到季歇的身上。

“你和你父親長得真像,”女人微微瞇起眼睛,“都是一樣的自持清高,居高臨下。”

夏讓塵錯開一步,擋住了女人看向季歇的視線。

女人挑眉:“你在護著他?”

夏讓塵沒有回答。

“真是兄弟情深。”女人挖苦,“就算是沒有血緣關系,就算隔著上一輩這麽深的仇恨,也值得這樣維護嗎?”

“你錯了。”夏讓塵說,“他是我的愛人。”

教堂一時靜默。

在女人愕然的目光下,夏讓塵又聽見沈深在身後低聲發出驚呼。

“你要疫苗幹什麽?”夏讓塵沒有和她繼續廢話,“地下城的疫苗也是你摧毀的,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女人的目光由愕然轉為平靜,她沒有用多少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夏讓塵註意到,她的目光輕輕往後偏了偏。

“那些疫苗根本沒有用的。”女人的視線飄忽。

“那你就不會千裏迢迢過來了。”

“是的,我希望我的計劃更加完美一些。”女人不緊不慢,“這是一場沒有回頭路的浩劫,既然他們可以毫不留情讓我的孩子去死,為什麽我不能讓他們去死呢?”

夏讓塵沈默了。

愛和恨,擁有同樣強大的力量。

甚至有的時候,恨,會比愛更加持久。

女人失去了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了犧牲的實驗品,於是她開始憎惡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想要把整個人間煉成地獄。

她成功了。

季廢興不止會利用愛,還會利用恨。

在他死後,他的計劃居然還能繼續順利進展下去。

“永生是個偽命題,很多人都在追求它,但是從未有人得到過它。”女人靠在長椅上,她呼出一口氣,似乎已經累極了,“意識和軀體只能有一個永生,這是一個根本繞不過的選擇。”

“如果是你,你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女人在問夏讓塵,她的眼中似乎有淚水,又或者只是月光殘忍的倒影。

“我從不奢望永生,”夏讓塵回答她,“能夠平淡度過一生,已經是我的奢望了。”

女人笑了。

“可惜,”女人嘆了一口氣,“很多人貪心不足,並不會這樣想。”

這次,她轉過頭,看了一眼門口。

夏讓塵和沈深、季歇對視一眼,都快速明了對方的意思。

“既然是故人之子,那我就告訴你一件事吧。”女人淡淡轉回頭,她輕啟嘴唇,只是說出了兩個字,“快跑。”

說完,她迅速拿起不知掩藏了多久的病毒註射器,毫不猶豫紮進了自己的脖頸。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夏讓塵快速擡槍,一個點射,打掉了女人手中的註射器。

但是女人的動作太快,也太突然,她抱著必死的決定,非常決絕。

註射器還是紮進了她的皮膚,女人渾身顫抖了幾下,隨後發出了不似是人聲的,痛苦的慘叫。

“沒救了。”沈深說,“她一定會變成喪屍的。”

夏讓塵的槍口微微偏了一個角度,下一秒,子彈破膛而出,精準穿過女人的眉心。

“砰!”

女人倒在長椅上,她像是睡著了,只有不斷流下的鮮血彰顯著生命無助的流逝。

沈深和季歇快速搬開了神父的屍體,打開了棺材的夾層。

冰凍箱赫然放在棺材的夾層裏。

季歇快速拿起冰凍箱,打開確認數量無誤:“走!”

沈深把神父的屍體放回原位。

那個蒼老的,沒有人形的屍體仍然是睜著眼睛的。

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大大睜開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死前究竟看到了什麽,放不下什麽,但是人間一定他眷戀的存在,讓他在瀕死的那一秒還想要最後再看一眼糟糕的世間。

眼球上已經有了薄薄的一層灰了,夏讓塵上前,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穿越而來的夢境中,看見神父的眼睛。

當時他的眼睛就像此刻一樣白,沒有焦點。

夏讓塵伸手,輕輕幫神父合上了眼睛。

三個人快速撤離教堂,外面不知道何時起了大風,柔軟的樹枝在狂風之下痛苦彎折,發出淒厲的聲音。

季歇抱緊自己懷裏的冰凍箱,在開門的一瞬間,三個人都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

不是樹木的氣味,不是陰雨的氣味。

而是泥土混雜著屍體和鮮血的氣味。

“壞了。”夏讓塵喃喃一聲,“這裏的喪屍要出來了。”

風吹亂了頭發,耳朵裏灌滿了呼嘯的風聲,夏讓塵嘗到了凜冬之前上帝的寒意。

“沈深,你坐副駕駛,我需要你的幫助。”夏讓塵快速說,他拍了一下季歇的肩膀,“把車鑰匙給我。”

不遠處,熟悉的嚎叫聲再次響起。

居然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很多很多個。

重疊的嚎叫聲和風聲混雜在一起,忽近忽遠,在夜色中如同鬼魅的哭泣,一下下抓撓在人的心頭上。

季歇把車鑰匙遞給夏讓塵:“你可以嗎?”

夏讓塵頂著風,他的黑發在空中飛舞,被他順手按在腦後。

“給你展示一下指揮官的車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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