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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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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孤單

模擬著外面的實時天氣, 地下城的黑夜來臨了。

冷風吹過巷口,卷起陣陣哀鳴。

大屏幕裏的內容終於有了變化,歌舞升平的假象再也無法將血淋淋的真相掩蓋, 白底紅字的大字滾動著,一遍又一遍提示著幸存的居民不要輕易出門, 在家等待援助。

夏讓塵擡眼,漠然地註視著加粗的紅字。

謊言, 是不用費吹灰之力的。

如果那些人真的有所作為,何至於百年之後, 只有寥寥一個基地的人存活著?

等待的, 究竟是援助,還是死亡?

“你怎麽確定我還留著陳柯父母給我的疫苗?”

季歇的問話打斷了夏讓塵的思路。

“因為你不著急,”夏讓塵掃過季歇平靜的面龐,“從災難爆發的那一刻,你就沒有表現出任何急躁的狀態,聽到疫苗被破壞之後,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或許只是因為我對別人的生死漠不關心呢?”

“你不是這種人, ”夏讓塵回答季歇,“如果你是, 當初你就不會讓我打開扶仁醫院的三樓, 堅守住淩先眠建立之初的初心了。”

季歇的調笑淡下去。

“所以我們還是有希望的。”夏讓塵這麽說著, 安慰著季歇, 也在安慰自己。

“我確實保留著疫苗的備份, 但是無法否認一個事實, 現在的疫苗還是不夠完美。”季歇頓了頓, “我想,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就算是拿到了,也不會有多大的希望。”

“有總比沒有好。”夏讓塵問,“疫苗放在哪裏了?”

季歇停下腳步,眼神深邃:“你還是別想了。”

“為什麽?”夏讓塵也停下腳步,他的心底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你究竟把疫苗放在哪裏了?”

“教堂。”

季歇說出這兩個字,兩個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他沒有說具體在哪個教堂,但是兩個人都對此心知肚明。

就是靠近季廢興所謂墓地的那個教堂。

距離扶仁醫院,正常時有一個小時的車程。

現在災難剛剛爆發,喪屍肆虐,道路狀況可想而知,更何況扶仁醫院地上還被這麽多的喪屍包圍著,沒有先進的飛行器,沒有專業的通訊裝置,甚至沒有強有力的基地作為後盾。

比百年之後更加糟糕的情況。

“地下城的夥食足夠支撐幾十年,管理好的話,說不定可以一直延續下去,沒有人會發現這裏。”季歇安慰著夏讓塵,“我們可以留在這裏……”

“不行。”夏讓塵打斷他,他擡起眼,琥珀色的瞳孔裏靜到沒有一絲波瀾,“季歇,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季歇的話音戛然而止。

是的,這不可能。

夏讓塵是百年之後的指揮官,他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如果地下城真的能安然無恙撐到百年之後,他當時看到的景象難道只是一場噩夢嗎?

還有那些夢境,季歇意識到自己早就不是人類,卻守著那一抹魂魄,久久孤身在荒蕪的地下城,等著夏讓塵的到來。

以及……

“神父和你提起過吧,有關未來。”夏讓塵溫聲道,在末日到來的恐懼裏,他有著看淡生死的漠然,“地下城撐不了多久的,烏托邦只是淩先眠制造出的幻象,是他創造出來的一場夢,夢是會醒的。”

季歇沒有出聲,正是因為看到了未來,他才會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夏讓塵。

“我要去的,季歇,不管有多大的風險,我都要去的。”夏讓塵繼續道,“我沒和你說過,你的夢境都是真的,當時你見到的我,也不是人類,是唐博士制造出來的實驗體。”

“我曾經問過唐博士,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唐博士告訴我,我們之所以存在,是為了人類的利益。上一世,我靠著整個信仰活了二十多年,這一世,我也不想改變。”

“在失控降臨的那一刻,我就不是我了。”夏讓塵語氣堅定,但是看向季歇的神情依然是柔和的,“我的身上承載著百年之後數不清的亡魂。神愛世人,我覺得這是個謊言,但是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即使神明已將人類遺忘,我也要靠著自己,沖出一條引向曙光的通天大道。”

夏讓塵擡步向前,他的一言一行有著上一世指揮官的影子。

他依舊堅不可摧,會為了人類的信仰奮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指揮官的手腕被季歇握住了。

下一秒,夏讓塵被季歇緊緊擁在了懷裏。

曾經,夏讓塵誤會過,季歇是制造這場無妄之災的審判者。

那時的他會推開他,用槍抵著他,恨不得殺了他。

現在,夏讓塵不會推開季歇了。

這幾秒,僅僅是這幾秒,他不是基地的指揮官,他的身後沒有無數的亡魂,他的身上沒有壓著人類的信仰。

他僅僅是夏讓塵,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是夏讓塵僅存的私心。

“你還有我。”季歇的嗓音離他很近,他的心跳貼著他的心跳,“這條通天大道上,你不孤單。”

夏讓塵短暫閉上眼。

他感受著季歇的話語,感受著季歇的心跳,感受著季歇的呼吸。

這是夏讓塵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個獨立的個體。

他可以是他自己,而不是指揮官,不是末世的幸存者,不是詭異的轉生者。

夏讓塵第一次相信季歇的那句話。

神愛世人。

所以他才會在死後遇到季歇。

解開那些錯綜的誤會,從對立面站在一起。

季歇似乎知道夏讓塵在想什麽,他沒有多說什麽,在幾秒後松開了夏讓塵。

“走吧,”季歇言簡意賅,“去看看地下城的武器庫還對不對你的胃口。”

夏讓塵沒有見過地下城的武器庫。

他想象過那裏會是怎樣,但是畢竟建造當時災難還沒有爆發,所以他並沒有抱有多大的幻想。

直到他真正站在武器庫的門口,看著燈光一圈圈由近到遠,無限延伸。

夏讓塵竟然一時失語。

“現在還會說我是幻想家嗎?”季歇靠在門口,挑眉問他。

“沒有幻想家會這麽做。”夏讓塵踏進走廊,隨手掂量著武器,當他和這些槍.支.彈.藥共處的時候,眼裏是有光的,他太熟悉它們了,熟悉它們的氣味,發熱的槍膛讓他血脈飆升,而這種感覺已經久違了,“我現在相信了,你和我們是一類人。”

季歇聞言,笑了:“我的榮幸。”

“你會用嗎?”夏讓塵擦著槍口,那裏幾乎沒有灰塵,可以看出有人定期在打理,“這些全部都是你的藏品?”

“會,”季歇先回答了夏讓塵的前一個問題,“因為擔心安全問題,季廢興很早就讓我學會了這個。這對我來說就像是讀書認字一樣,是必修課。”

“早在國外?”夏讓塵試探。

“早在國外。”季歇給了他肯定的答案,“我接受的教育確實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季歇的手指劃過整排的武器,他的動作輕柔。

“這裏不全是我的收藏,有些是淩先眠的,有些是季廢興的,當然,有些是我的。它們於我而言,也是朋友。”季歇快速挑完自己的武器,示意夏讓塵,“隨意挑,我們速去速回。”

行動太危險,地下城還關著鄧艾和謝洋這兩個不穩定因素。

夏讓塵放心不過,把梁放留在了扶仁醫院。

扶仁醫院的一樓走不通了,不過好在夏讓塵在災難爆發之初讓梁放打開了三樓玻璃棧橋的門。

幾個人從扶仁醫院到廣袤大廈,有驚無險抵達地面。

季歇選車的眼光一向來不錯,躲過扶仁醫院外面片刻松懈的喪屍,夏讓塵、季歇和沈深神不知鬼不覺潛入車內。

“你的駕駛技術不好,”季歇小聲實事求是,“交給我吧。”

沈深五味雜陳地掃了夏讓塵一眼。

如果眼神有聲音,他現在發出的疑問聲大概是震耳欲聾的。

夏讓塵沒有反駁,“嗯”了一聲。

沈深縮在車後座,倒吸了一口冷氣。

“冷嗎?”季歇突然看向了沈深,眼神有些奇怪。

沈深悄無聲息和後視鏡裏的夏讓塵對視一眼,默默移開了目光,沒有來由的,他忽然不是很想現在去看季歇的表情。

“不冷。”沈深嗡聲道,“就是突然心情有些覆雜。”

車燈亮起,引擎聲驚醒了一眾插科打諢的喪屍,在茫然的目光中,車子已經快速而平穩地駛離扶仁醫院,朝著郊外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果然如夏讓塵所料,很亂,非常亂。

到處都是喪屍,密密麻麻縱橫在道路的正中央。

無數的屍體之下,延伸開的血液早已凝固,灰黑色調取代了往日的璀璨,城市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偶爾有幾盞亮著燈的房間,望上去,玻璃上早已糊滿了血手印。

喪屍具有趨光性。

它們會追尋著光亮的方向,就像是飛蛾撲火一樣,將燈下的人類蠶食殆盡。

火焰,車禍,濃煙。

這一切還是發生了。

比想象中還要早。

道路上發生的車禍太多了,破碎的玻璃之後是幾個小時前還鮮活的生命,那些被安全帶綁在座位上的人沒有徹底死去,一雙雙早已變形的手在虛空之中無助地抓撓著。

喪屍的慘叫聲連綿不絕。

這就是人間的煉獄。

夏讓塵坐在副駕駛座上,他把車窗降下來,夜風拂面,卻並不讓他感覺到涼爽。

他周身籠罩著寒意,這些寒意隨著眼前畫面的更疊越來越重。

“砰!砰!”

夏讓塵熟練兩槍,正中擋路喪屍的眉心。

喪屍晃了晃,倒下來,被疾馳而來的車碾過屍體。

夏讓塵調整角度,夜黑如水,他很輕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發一言。

季歇的手握著方向盤,他快速掃了一眼夏讓塵。

“你想象過現在的畫面嗎?”季歇問夏讓塵。

“想象過。”夏讓塵又是一槍,面前開始延伸出筆直的高速公路,他把槍拿進了車內,拉上了車窗,“和我想象的一樣殘忍。”

沈深坐在後座,他在觀察後面的喪屍。

“好消息是,它們的速度還沒有進化到百年之後那麽快。”沈深摸著自己的槍,“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我們對現在的喪屍了解不多。”夏讓塵沈思,“我們知道百年之後的喪屍是怎麽樣的,卻對現在的幾乎是一無所知。會不會……”

沈深和夏讓塵並肩作戰多年,立刻懂了夏讓塵的意思。

他的眉頭蹙起,想了一會:“不會吧,現在的喪屍應該還沒有那麽高的智商吧?”

夏讓塵看著前方。

遠光燈照進無邊的黑暗之中,此刻和前一秒、後一秒沒有任何的區別,他們像是航行在海上的帆船,永遠尋找不到燈塔的方向。

“但願如此……”

夏讓塵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這幾乎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別抽煙了,”季歇的話打斷了他紛亂的思緒,“快到了。”

季歇很熟悉這段路,過不了多久,車子就停在了教堂附近。

教堂邊上靜悄悄的,幾乎可以用沒有聲音來形容。

沒有喪屍,沒有人類,只有夜風緩緩吹拂過草地,刮來泥土特有的氣味。

三個人下車。

教堂包裹在濃郁的黑暗之中,沒有人開燈,這裏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人類生存的世界。

沒有人因此而感覺到如釋重負。

沈深仰頭盯著教堂寧靜的尖頭。

那裏停著一只通體漆黑的烏鴉,察覺到不速之客的到來,烏鴉歪了歪頭,做出了一個幾乎是疑惑的動作。

“太不尋常了……”夏讓塵也盯著那個方向,他看著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走,“這裏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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