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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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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廢興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很渾濁, 不是人類年老之後自然的渾濁,而是還要再深一些,介於灰色和白色之間, 顏色非常淺淡。

對上那雙眼睛只一眼,夏讓塵就意識到, 季廢興快要變成喪屍了。

變成喪屍的過程其實特別痛苦,經過後期唐博士的實驗, 人類其實是可以在過程中感受到意識逐漸離自己遠去的。

這不是一個突然的死亡,更像是一種慢性的淩遲。

季廢興的眼睛沒有焦點, 剛醒的時候, 他看向的是地面,燈光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有些過於刺眼,他微微瞇起眼睛,瞳孔收縮。歪著頭,脖子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他對著地面,喉間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嘶吼。

他幾乎沒有什麽人類的意識了。

夏讓塵忍不住向前了一步, 他走向光明,如同走向黑暗。

季歇提醒他:“小心點。”

夏讓塵點頭, 很輕地敲了一下玻璃。

喪屍對聲音特別敏感, 幾乎在他敲下玻璃的同一秒, 季廢興那雙原本沒有焦點的眼睛瞬間捕捉到了發出聲音的夏讓塵。

那雙眼睛, 閃爍著捕獵中的獸類特有的貪婪, 充滿著病毒控制的, 不加掩飾的對於鮮血和食物的向往。

沒有人能夠抵擋住病毒的入侵, 就是再堅強的人也不行。

夏讓塵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這是喪屍開餐的信號, 是喪鐘敲響的提示,是宣告生死之戰的號角。

他曾經對著這樣的目光,無數次按下手裏的扳機。

夏讓塵沒有回避季廢興貪婪的目光,他靜靜註視著季廢興,想要從他的身上觀察到一些早期喪屍和後期的不同之處。

季廢興在掙紮,他的軀幹極盡扭曲,血管隨著他的動作更加明顯,他不斷地想要擺脫手腳的束縛,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狩獵。

似乎……他的動作,會比百年後的喪屍緩慢一些。

也許是因為病毒還沒有進化的原因。

夏讓塵這樣想著,卻發現季廢興的動作居然在他的註視下漸漸停了下來。

什麽意思?

夏讓塵盯著季廢興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珠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

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看起來居然顏色更深了。

季廢興的目光仍然是貪婪的,但是這種貪婪之中又混雜了別的情感,很覆雜,覆雜到不像是一個喪屍會有的眼神。

他依舊在掙紮,只不過幅度小了一些,比起剛才胡亂沖撞,他更有了目標。

脖子和身體前傾,像是想要靠近夏讓塵。

季廢興的喉嚨發出一長串連續的咕嚕聲,不是剛才那種沒有意義的咕嚕聲,而是有節奏的,有頻率的,重覆的發聲。

夏讓塵突然想起來,基地之前那個突然恢覆意識,不斷說扶仁醫院,把他們引到地下空城的喪屍。

“能不能解開他的束縛?”

夏讓塵問季歇。

這是一個近乎無禮的請求,夏讓塵卻脫口而出,他知道這意味著多大的風險。

百年之後已經有了前車之鑒,喪屍在恢覆意識之後,殺死了身邊所有的研究員。

但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孤註一擲。

“或者我進去。”夏讓塵說,沒有猶豫。

他來到這個世界,來到不屬於他的百年之前,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阻止這場災難的爆發。

林蔭告訴他,這世上不存在完美的疫苗,災難很快就要爆發了。

陳柯的父母一直在研究完美的疫苗,但是陳柯在他們摧毀性的實驗之下仍然活著,變異的病毒讓他擁有了超越常人的生命,也體現了病毒是怎樣的堅不可摧。

季歇和他說,願意幫他,但是他也沒有找到疫苗。

如果地下城真的會有疫苗,唯一知道的希望,在季廢興身上。

季歇垂眸看著夏讓塵,太黑了,夏讓塵很難捕捉到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早在進來時,季歇就和他說過,一旦季廢興失控逃出去,走不出這扇門,他就會被殺死。

同時死去的,還有他們兩個人。

夏讓塵以為季歇會問自己什麽,但是季歇沒有。

“給他開鎖。”

研究員的聲音帶著躊躇和難以置信:“這太危險了……”

季歇沈聲命令:“開。”

綁住季廢興的束縛突然松開,他整個人猛地撲向夏讓塵這個方向,速度快到難以置信。

然後,他重重撞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咚”一聲。

季廢興沒有疲倦,他似乎不能夠理解自己為什麽不能靠近面前的人,他又沖過來,再一次撞在了玻璃墻上。

幾下之後,幹凈的玻璃上沾上了斑駁的血跡。

季廢興的頭撞破了,暗紅色的血液源源不斷從他裂開的傷口處緩緩流下,腹部剛剛縫合好的傷口也在掙紮之中裂開,他仿佛浸潤在血裏,渾身裹著骯臟的色彩。

終於,他伸出幾乎沒有了人形的手,貼在玻璃上,歪著腦袋,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他明白眼前有一道阻隔,隔開了他和面前的人。

“季廢興?”

夏讓塵念出他的名字,很輕,但是季廢興的整個身體卻劇烈顫動了一下。

他還有意識,有屬於人類的意識。

夏讓塵看著季廢興貼在玻璃上的手,那雙手曾經在他的回憶中握過方向盤,寬大有力,此刻卻一片模糊,近乎能看見內部的皮肉組織。

他需要季廢興更加清醒一些。

夏讓塵試著伸手,把自己的指尖貼在玻璃的另一側。

季廢興註意到他的動作,他似乎在夏讓塵的手指隔著玻璃和他觸碰的瞬間停止了一切動作。

有那麽幾秒,兩個人沒有一點動作。

空氣安靜到仿佛要吞噬一切。

夏讓塵知道季廢興突然這麽安靜的原因,他把他認成了另一個人,一個讓他魂牽夢縈,即使死去也念念不敢忘的人。

果然,季廢興望著夏讓塵,他的眼中湧出了血紅的淚水,慢慢從他早已陌生的臉上慢慢滴下。

季廢興的喉結在滾動,夏讓塵在極度的寂靜中,聽見了他模糊的一句:“夏然。”

夏然。

是的,他把他認成了夏然。

夏讓塵明白了為什麽林蔭會在幾年後發現季廢興仍然愛著夏然時覺得荒謬了,這一刻,他也切實有了這樣的感受。

人類,是真的很覆雜。

季廢興是人渣不假,他對夏然的愛很廉價不假,但是無法否認,這份愛確實是存在的。

還存在的這樣真切。

真切到可笑。

夏讓塵無動於衷,他只是看著季廢興,眼中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憐憫。

“是我。”夏讓塵撒謊了。

季廢興的指尖在顫抖,隨著他的動作,玻璃上留下了一道道不規則的痕跡。

他的情緒似乎隨著夏讓塵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崩潰了。

季廢興開始後退,再前進,看向夏讓塵,又偏開視線,他一會想要接近,一會有想要遠離,心中似乎在做很艱難的決定。

他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夏然的名字,沒有意義的,枯燥的,只是念著這兩個字。

夏讓塵沒有打擾季廢興的掙紮,沒有人能夠替他自己戰勝侵占意識的病毒,即使短暫,他仍然在等待奇跡的到來。

季廢興的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發,他在嘶吼,在尖叫,他跪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哀鳴。

片刻之後,他又陷入了沈默。

夏讓塵等著他擡起頭。

“痛。”

季廢興爬向玻璃,他的身體蜷縮成了一團,卻不死心地靠著玻璃,拉近自己和面前人的距離。

“想你。”

夏讓塵蹲下身。

玻璃內的季廢興渾身是血,面容模糊。

玻璃外的夏讓塵不染纖塵,神態自若。

仿佛一道玻璃,隔開了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夏讓塵沒有給季廢興回應,即使季廢興眼中是極致的痛苦,他也不想救季廢興於深淵。

他不是聖人,沒有救贖惡人的愛好。

他只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有些人,做出某些壞事,不管是處於怎樣的目的,最後都應該是要下地獄的。

“我問你,”夏讓塵吐字清晰,“疫苗在哪裏?”

季廢興緊緊盯著夏讓塵。

夏讓塵沒有等到他的回答,時間像是按下了暫停鍵,如果不是他看見季廢興眼眸中的顏色一點點淡去。

“季廢興!”夏讓塵擡高了音量,“疫苗在哪裏?!”

季廢興的指尖很輕地在玻璃上敲擊了一下,這仿佛沒有任何意義,卻是他的瞳孔徹底變成白色之前的最後一個動作。

他的瞳孔徹底變得蒼白。

夏讓塵的眼神冷下來,他知道自己的希望破滅了,向後退了一步。

但是,就在這時,季廢興卻沒有像其他的喪屍一樣盲目撲向面前的活物。

他仍然沒有動。

夏讓塵腳步一頓。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隔著一道透明的玻璃,季廢興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居然慢慢咧開了嘴角。

喪屍是沒有表情的。

但是這也不是一個正常人類會流露出來的表情。

季廢興的唇角一直咧到了耳側,仍然在不斷擴大,那個弧度大到仿佛要沖破他的面容,刺破他的皮膚。

他的嘴唇在蠕動,很快無聲念出了三個字——

指揮官。

在這一刻,夏讓塵看著他,突然有到了輕微的震顫感。

季廢興是怎麽知道的?

現在站在玻璃之內,和他平視的,真的是季廢興嗎?

那僅僅是非常短暫的一下失神,夏讓塵很快意識到事情不對勁,因為季廢興的手不著痕跡擡起來,纏著鐵鏈的手狠狠砸向了玻璃!

他想要逃出來!

或者說,他想要和他們同歸於盡!

季歇說過,他親自把季廢興標記成了最危險的級別。

一旦他逃出來,他們也活不了。

季歇的願望要成真了,或許他們真的可以死在一起。

但是,在季廢興爆發的那一秒,夏讓塵的眼睛突然被一只手覆蓋住了。

手指的縫隙裏,一團艷麗的紅色炸裂開,痛苦的尖叫在實驗室內久久回蕩。

季歇站在他的身後,攏住他,替他擋住了血腥的一幕。

“十分鐘到了。”

夏讓塵聽見季歇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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